Month四月 2012

诗 | 雨中沙尘暴

北京的天气
像一个体弱的人
不停地咳嗽
一直没法根治

也像一个
更年期的怨妇
一边聊天
一边蚕食着你的神经

下雨的时候
黄沙漫天
我分不清
挡住太阳的是沙子
还是厚厚的云

我向前迈左腿
我的左腿消失了
我向前摆右臂
我的右臂也消失了

身边突然传来笑声
我瞪大眼睛
才发现面前走来两个
说笑的姑娘

浑浊的雨滴落到我眼里
于是这个城市的灵魂
与姑娘的笑声一起
在我眼前消失了

诗 | 泰坦尼克

一九九八年
我上小学四年级
楼上的叔叔
搞了一台VCD
在当时为数不多的
盗版碟中
他选了一盒
泰坦尼克号
试机

当时我和他儿子
正在客厅大箱子里
找作文书
以寻找创作灵感
来写明天的播音稿

但我最喜欢
海底寻宝的故事
电影一开始
我就停下手里的活
眼睛直勾勾的看着
那双机械手

于是,十岁的我
竟然看完了一个
爱情故事,并且
深受感动
我发誓
要完完整整地
再看一遍

因为上一次
在杰克开始画画时
那位叔叔居然不小心
换了一个台

《动物庄园》第三章

(本文若未经书面授权,请勿转载)

【英】乔治·奥威尔/郝海龙/

第三章

为运回牧草,他们付出了多少辛勤和汗水!但他们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收获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有时,工作起来很困难:工具是为人设计的,而不是为动物设计的,没有动物能够使用那些需要只靠两条后腿站着才能使用的东西,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大的障碍。但猪是如此聪明,他们总是能设法排除各种困难。至于马,他们了解每一吋土地,事实上,他们比琼斯和他的雇工更精通割草和耕地。猪其实并不工作,但却对其他动物进行指导和监督。博闻强识的他们理所当然地担当着领导职务。布克瑟和克莱弗给他们自己戴上割草机和马耙(当然,这时候已经用不着嚼子和缰绳了),迈着稳健而沉重的步容,一圈一圈在地里行进,猪跟在他们后面,根据不同情况,有时喊「驾,同志!」,有时喊「吁,同志!」。在搬运和堆积牧草时,每个动物都谦逊到极点。就连鸭子和鸡也整天在太阳下面忙碌地来回奔跑,每次都用他们的嘴衔一点点牧草。最终,他们完成收割的时间比琼斯他们整整少了两天。更重要的是,这是该庄园有史以来最大的收获。他们没有浪费任何东西,鸡和鸭子凭借敏锐的目光收集起最后一根秸秆。庄园里的任何动物都没有偷吃哪怕一小口。

整个夏天,庄园里的工作都进行得有条不紊。动物都很快乐,而这些都是他们以前无法设想的。每一口食物都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因为这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食物,是自己为自己生产的,而不是吝啬的主人发给他们的。随着那些寄生的人们的离去,动物们有了更多的食物,也有了更多的闲暇,尽管他们还缺乏经验。他们遇到了很多困难,但猪的智慧和布克瑟雄健的体魄总能让大家度过难关。比如,这一年的晚些时候,收获小麦时,因为庄园里没有脱粒机,他们不得不使用最原始的办法踩压谷物并吹去谷壳。每个动物都对布克瑟赞叹不已。在琼斯时期他就是一匹勤劳的马,而现在他似乎更像是三匹马,有时候整个庄园的活都压在他强壮的肩膀上。从早到晚,不停地推呀拉呀,哪里的工作最难,他就去哪里。他和一只小公鸡达成一个协定,每天早晨提前半小时叫醒他,在日常工作开始前,自愿做一些急需的工作。对每一个难题,每一次挫折,他的回答都是「我会更加努力工作!」——这句话是他的座右铭。

不过每个动物都根据自己的能力来工作。比如,鸡和鸭子在收获时把撒落的谷粒收集起来,这样就节省了五蒲式耳小麦。没有谁偷吃,也没有谁再为口粮而抱怨,过去那些习以为常的争吵、撕咬和嫉妒再也见不到了。没有动物——或者说几乎没有动物——逃避他们的工作。倒是有一个真实的例子:莫丽不太习惯早起,而且总是借故蹄子里卡了个石子而早早离开地里的工作。猫的表现也多少有些特殊。他们很快注意到,每当有工作的时候总是找不到猫的身影。她通常消失一连几个小时,直到用餐的时间,或者在晚上收工以后才若无其事的出现。但她却总能找到绝好的理由,而且她热情体贴的喉音让人不得不相信她的用意是好的。老本杰明,就是那头驴,他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因为起义而有多少改变。像琼斯时期一样,他依旧慢慢吞吞的干活,从不偷懒,也不会自愿承担额外的工作。对于起义和起义最终的结果他总说没意见。当被问及是否对琼斯的离去而开心时,他总是说「驴都长寿,你们还没见过死驴呢」,其他动物也只好接受如此神秘的回答。

星期天没有工作。早餐会比通常晚一个小时,早餐后是一个每周都有的仪式。首先是升旗。斯诺鲍在农具室找到一块琼斯夫人的绿色桌布,并在上面画上一个白色的蹄子和犄角,它于每个星期天的早晨在农舍花园的旗杆上升起。斯诺鲍解释道,绿色的旗子代表英格兰绿色的大地,而蹄子和犄角标志着未来的动物共和国,最终,它将在彻底推翻人类后诞生。升旗仪式结束后,所有动物列队到大谷仓参加一个被称为「动物大会」的会议。会上将计划未来一周的工作,并提出和讨论各项决议。提出议题的总是猪。其他动物知道如何表决,但从来没有想过要亲自提出一项议题。斯诺鲍和拿破仑是讨论中最活跃的。但很显然他们两个从来没有过一致的意见:其中一个提出的建议,另一个总是反对。甚至对已经表决过的议题,比如有个事实上谁也不会反对的议题:把果园后面的小牧场留给年老退休的动物,他们也不放过。此外,他们还曾就各种动物的退休年龄展开激烈的辩论。动物大会总是在《英格兰兽》的歌声中结束,而下午是他们纵情娱乐的时间。

猪已经把农具室当作他们的总指挥部了。晚上,他们在这里,通过从农舍里拿来的书籍,学习打铁、木工和其他必要的技能。斯诺鲍还忙于组织其他的动物加入他所谓的「动物委员会」。为这些他不知疲倦。他为母鸡设立了「产蛋委员会」,为牛设立了「洁尾联盟」,还有「野生同志再教育委员会」(该会的目的是驯化老鼠和兔子),还为绵羊发起了「毛更白运动」等等,除此之外,还设立了读写班。总体来看这些项目算是失败的。比如,驯化野生动物的尝试几乎立即中断。这些野生动物的表现一如既往,每当对他们宽容的时候,他们就想从中沾点小便宜。猫也曾加入再教育委员会,并且一度表现的相当活跃。有动物看到她有一天坐在屋顶上,和一些她够不着麻雀交谈着。她告诉麻雀,所有动物都是同志,任何麻雀都可以在她的爪子上逗留,可麻雀总是和她保持距离。

读写班却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到了秋季,庄园中所有的动物都在一定程度上扫了盲。

至于猪,他们已经精通了阅读和书写。狗的阅读能力不错,但他们只对七诫感兴趣。山羊穆里尔比狗读得还好,她会在晚上把从垃圾堆里找来报纸碎片读给大家听。本杰明和猪读得一样好,但从来没有发挥过自己的本领。他说,据他所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值得一读的东西。克莱弗学会了所有字母,但还不会拼单词。布克瑟从来没有学会过D以后的字母。他用硕大的蹄子在土上写A,B,C,D,然后翘着耳朵站在那儿盯着那几个字母,不时抖一下额头的毛,在他所有的记忆里竭力搜寻下一个字母是什么,但从没有想起来过。事实上,有好几次,他确实学了E,F,G,H,但每当记住它们的时候,总是发现他已经忘记了A,B,C,D。最后,他决定仅仅满足于前四个字母,并坚持每天写一两遍来巩固他的记忆。除了用来拼写她名字的几个字母外,莫丽拒绝学习任何东西。她会找一些细树枝整齐地摆出自己的名字,然后用一两朵鲜花装饰一下,接着绕着它们转圈,边转边不住赞叹。

庄园里其他动物都只学会了字母A。他们发现那些比较笨的动物,如绵羊,鸡和鸭子,还不能熟记七诫。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斯诺鲍宣布七诫实质上可以简化为一条准则,即「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他说,这包含了动物主义的精髓。谁完全掌握了它,谁就可以免受人类影响的威胁。起初,鸟类反对,因为他们似乎也只有两条腿,但斯诺鲍向他们证明其实并不是这样。

「同志们,鸟类的翅膀,」他说,「是一个推进前行的器官,而不是用来操纵的器官。因此它也应该被看做是腿。这与人类的标志——手是不同的,那是他们作恶的器官。」

鸟类听不懂斯诺鲍的长篇大论,但他们接受了他的解释,所有笨一点的动物都开始着手熟记这条新法则。「四条腿好,两条腿坏」被刻在谷仓的侧墙上,位于七诫的上方,字体比七诫更大。绵羊刚一熟记这一法则,就对它非常喜欢,经常躺在地上咩咩的叫「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一连叫几个小时,从来不知疲倦。

拿破仑对斯诺鲍的委员会没有任何兴趣。他说比起现在为这些成年的动物做的事情,教育年轻一代更为重要。刚巧在收割完牧草之后,杰西和布鲁贝尔产下九条小狗崽。小狗刚一断奶,拿破仑就从他们母亲那里把他们带走了,并说他将亲自负责教育他们。他把他们带到阁楼里,那间阁楼只有通过农具室的梯子才能上去。处在这样世隔绝的状态下,庄园里其他动物很快就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不多久,牛奶的神秘去向弄清楚了。原来它每天都被掺在猪饲料里。早茬苹果已经熟了,草地上满是被风吹落的果实。动物们认为理所当然应该平分这些果实;然而有一天,发布了这样一条命令:所有被风吹落的果实都要收集起来送到农具室供猪食用。一些动物为此喃喃的抱怨,但这没有用。所有的猪一致同意这条命令,斯诺鲍与拿破仑也不例外。他们派斯奎拉来给大家做必要的解释。

「同志们!」他大声喊道。「你们不会把这当作是猪的自私与特权吧?我希望不会。事实上,我们当中的许多猪并不喜欢牛奶和苹果,我自己就不喜欢。我们进食这些东西的唯一目的是保持我们的健康。牛奶和苹果(这一点已经被科学证明,同志们)包含的营养是猪的健康不可或缺的。我们猪是脑力劳动者。我们负责真个庄园的管理和组织工作。我们夜以继日地关注着你们的福利。就是为了你们,我们才喝牛奶,吃苹果。如果我们失职了,你们知道会发生什么吗?琼斯就会回来!这是肯定的,同志们,」斯奎拉几乎是在恳求着大家喊道,同时左蹦右跳,摇着尾巴,「在你们中间,肯定没有谁想看到琼斯回来吧?」

此刻,如果说动物们还剩一件事可以肯定的话,那就是他们不想让琼斯回来。有鉴于此,他们也就无话可说了。使猪保持健康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于是大家没有更多争论,一致同意:牛奶和吹落的苹果(以及苹果的成熟后的主要收成)应该特供给猪食用。

《动物庄园》第二章

(本文若未经书面授权,请勿转载)

【英】乔治·奥威尔/郝海龙/

第二章

三天后,老麦哲在睡梦中静静地离去。他被葬在果园的一个角落里。

这是三月上旬的事,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发生了许多秘密行动。麦哲的演讲使庄园里较为聪明的动物对生活有了全新的认识。他们不知道麦哲预言中的起义何时会发生,他们也没有理由奢望会在有生之年发生,但他们清楚自己有义务为此做一些准备。教育和组织工作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猪的身上,他们是庄园里公认最聪明的动物。所有的猪当中最为优秀的是两头年轻的公猪——斯诺鲍1和拿破仑,他们是琼斯先生打算养大后卖掉的。拿破仑是一头威风凛凛的伯克夏公猪,也是庄园里唯一的伯克夏猪,不太说话却凭借其非凡的魅力获得了声誉。斯诺鲍比起拿破仑更为活跃,讲话更加生动并独具匠心,但大家觉得还是拿破仑更有深度。庄园里其他的公猪都是食用猪。他们中最有名的是一头名叫斯奎拉2的小胖猪,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双闪亮的眼,身手敏捷,声音尖细。他是一个很有才气的演说家,争论问题的时候会用一种跳跃式的方法,经常摇晃着他的尾巴,使他在任何时候都极具说服力。其他动物都说斯奎拉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们三个把老麦哲的教诲精心总结为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称之为动物主义。每周都有那么几晚,在琼斯先生熟睡后,他们在大谷仓举行秘密会议,向其他动物宣讲动物主义的基本准则。开始的几次会议他们遭遇了很多麻木和冷漠。一些动物讲到要对琼斯先生效忠,他们叫他「主人」,或者简单的说,「琼斯先生饲养我们,如果他走了我们就会饿死。」其他动物问一些诸如此类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要关心我们死后才会发生的事情?」或者「如果无论如何起义都会发生,我们是否为此努力又有什么关系呢?」,而那些猪也很难让他们明白,这些和动物主义的精神是相悖的。白色的母驴莫丽的问题无疑是所有问题当中最愚蠢的。她最初这样问斯诺鲍:「起义成功后还有糖吗?」

「没有,」斯诺鲍坚定地说,「我们无法在这个庄园里生产糖。而且,我们也不需要糖。你将得到你想要的燕麦和牧草。」

「那我还可以继续在我鬃毛上佩戴绶带吗?」莫丽又问。

「同志,」斯诺鲍说,「那些绶带是你作为奴隶的象征。你难道不明白自由比绶带更有价值吗?」

莫丽同意了,但她觉得这话听起来并不是那么令人信服。

猪付出了更大的努力来抵制那只已被驯服的乌鸦摩西的谎言。摩西是琼斯先生的特殊宠物,是一个间谍,也是个传谣者,但也确实是一个聪明的发言人。他声称存在一个神奇的国度叫做糖果山,所有的动物死后都会去那里。据说,那个地方在天上,就在云后面不远处。在糖果山,一周七天都是星期天,全年都生长着苜蓿,篱笆上长满了糖块和亚麻仁饼。动物们都讨厌摩西,因为他只讲故事不工作。但还是有一些动物相信糖果山的传说,这使猪不得不费尽口舌去说服他们,让他们明白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地方。

他们中最信奉那些基本准则的是那两匹拉车的马——布克瑟和克莱弗。他俩很难自己想通任何事情,但是他们接受那些猪老师教给的任何东西,并通过一些简单的讨论把它们传播给别的动物。他们从未缺席过大谷仓的秘密聚会,而且每次都要在聚会结束时唱《英格兰兽》。

事实证明,起义远比想象中来的更早更容易。虽然琼斯先生曾经是一个辛勤的主人,一个很有能力的农场主,但是后来就堕落了。由于官司打输了,赔了很多钱,琼斯先生变得很沮丧,只好借酒浇愁。整天懒洋洋地躺在厨房的温莎椅上,看报,喝酒,偶尔用沾着啤酒的面包渣喂喂摩西。他的雇工懒散不忠,地里长满杂草,屋顶也有破洞,篱笆没人维护,动物们也经常吃不饱。

到了六月份,又到了该收牧草的时候。夏至前一天是周六,琼斯先生去了威灵顿红狮酒吧喝酒,一直喝到周日中午才回来。他的雇工在大清早挤了牛奶,然后就出去抓兔子了,因为怕麻烦,就没有喂那些动物。而琼斯先生回来后,马上就去客厅的沙发上睡觉,脸上盖着一份《世界新闻》。于是,动物们直到晚上也没有吃到东西。他们终于忍无可忍。一头牛用角撞坏了兽棚的门,所有的动物都开始想办法离开笼子。就在这时琼斯先生醒了。他和他的四个雇工马上去了兽棚,拿着鞭子到处乱挥。对此饥饿的动物们已经无法忍受,大家不约而同的向那些折磨自己的人猛撞过去。琼斯和他的人马上陷入了动物头撞脚踢的包围当中,局势已经不在他们掌控之中了。这些动物如此勇敢,这些曾经被他们鞭笞虐待的动物吓得他们魂飞魄散。不多一会,他们就放弃抵抗,任动物们踢打。仅仅一分钟之后,他们五个乘着车从大路上落荒而逃,动物们在他们后面乘胜追击。

琼斯夫人从卧室的窗子看到了所发生的一切,赶紧往包里塞了一些金银细软,从另外一条路逃走了。摩西呱呱叫着跟着她飞走了。同时动物们把琼斯和他的雇工追到路上并且关上了庄园的大门——五栅门。在大多数动物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们的起义成功了。琼斯被赶跑,他们成了曼娜庄园的主人。

开始的几分钟里,动物们还不敢相信他们有如此好运。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绕着庄园的边界狂奔,好像是要确保没有一个人躲在这里。然后他们跑回庄园里自己的房间,将琼斯统治时期留下的那些让他们讨厌的最后一丝痕迹抹掉。在马厩角落里那个放马具的小屋子被打破。里面的嚼子、鼻环、狗链,及琼斯先生过去常常用来残忍地阉割猪和小羊羔的刀子被统统扔掉。缰绳、笼头、马眼罩,还有令他们感到羞耻的马粮袋都被当成垃圾扔到院子里中间的大火里烧掉。鞭子也扔了。当看到鞭子在熊熊火焰中燃烧的时候,所有的动物欢呼雀跃。斯诺鲍也把绶带扔到大火里,那是往常在集市上装饰尾巴用的。

「绶带,」他说,「应该被认为是衣服,是人类的标志。所有的动物都应该一丝不挂。」

当布克瑟听到这些,就把夏日里用来赶走耳边苍蝇的小草帽拿出来,和其他东西一样扔到火里。

很快动物们就销毁了琼斯先生留下的所有东西。然后,拿破仑让大家回到贮藏室,给他们分了双份口粮,给每条狗两个小点心。他们又把《英格兰兽》连续唱了七遍,那一夜他们睡了一个从来没有睡过的好觉。

他们却像往常一样,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来,但马上想起了昨天他们所做的伟大的事情,开始尽情的在牧场奔跑。一条小路通向牧场旁边的一座小山,在那里几乎可以看到整个牧场。动物们冲上山顶,看山下晨光中的景色。没错,都是他们的——所有可以看到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他们沉浸在这种美妙的感觉中,嬉戏耍闹,欢呼雀跃。看到满是露水的青草,他们蜂拥而至。满满咬一口夏日香甜的青草,踢起黑土块,猛嗅它肥沃的气息。然后他们又在庄园视察了一周,带着惊叹的神气巡视田地、草地、果园、池塘、灌木林,激动地说不出话。就像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一样——他们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已经属于他们自己。

然后他们列队回到庄园,静静地站在农舍门前。那里也是他们的,但他们不敢进去。过了一会,斯诺鲍和拿破仑用肩撞开门,动物们排成一列走了进来,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打扰到任何东西。他们用脚尖点地,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不敢高声说话,也不敢凝视那让他们敬畏的难以置信的奢华:床上的羽绒床垫,窥视镜,马鬃沙发,布鲁塞尔的地毯,以及客厅壁炉前挂的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当他们走下楼梯时,发现莫丽不见了。大家回去找她,发现她正待在最好的一间卧室里。她把琼斯夫人梳妆台上的一条蓝绶带往自己肩膀上别,并对着镜子忸怩作态,自我陶醉。别的动物都狠狠的责备她,并走出屋子。挂在厨房的一些火腿被大家埋葬,啤酒桶被布克瑟一脚踢进炉子,屋子里别的东西都没有动。在场的动物都认为应该把农舍作为一个博物馆保存起来,并一致同意动物都不能住在那里。

动物们吃过早饭,斯诺鲍和拿破仑又把大家召集在一起。

「同志们,」斯诺鲍说,「现在是六点半,我们还有很长的一天。今天我们开始收割牧草。但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事先明确。」

猪在过去三个月自学读写的成果现在派上了用场,他们用一本很旧的拼写书学习,那本书本来是琼斯的孩子的,却被他丢进了垃圾堆。拿破仑要来几桶黑漆和白漆,沿着路一直拿到到那扇正对着大道的五道栅栏的大门前。然后斯诺鲍(他最擅长书写)用他的两瓣蹄子拿起一个刷子,把大门顶端横梁上的「曼娜庄园」涂掉,改写为「动物庄园」。这是这个庄园今后的名字。然后他们回到庄园的建筑中,斯诺鲍和拿破仑在大谷仓的后墙上架起了梯子。他们解释说,通过三个月的学习,他们已经把动物主义的原理精炼为「七诫」。这七诫现在要被记录在墙上;这将是永恒不变的法,永远约束生活在动物庄园的所有动物。斯诺鲍艰难地(一头猪在梯子上保持平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爬上梯子开始工作,斯奎拉在下面拿着油漆桶。诫条用巨大的字体写在涂了黑焦油的墙上,字是白色的,三十码外也可以看到。它们是:

七诫

  1. 任何两条腿行走的都是敌人;
  2. 任何四条腿行走的或者有翅膀的都是朋友;
  3. 任何动物不得穿衣服;
  4. 任何动物不能睡在床上;
  5. 任何动物不能饮酒;
  6. 任何动物不能杀害其他动物;
  7. 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写得非常不错,除了「朋友」(friend)的“I”和“E”位置不对和有个地方把“S”写反外,再没有其他拼写错误。斯诺鲍大声读给大家听,帮助大家理解。所有的动物点头完全同意,一些聪明一点的动物已经开始用心学习七诫了。

「现在,同志们,」斯诺鲍扔掉刷子,大声讲道,「去草地!我们一定要比琼斯和他的仆人用更快的速度收割完牧草,来证明我们并不比他们差。」

但这时,已经难受了的好一阵子的三头奶牛,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嚎叫。她们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挤奶了,她们的乳房快胀破了。猪想了一会,让拿来几只桶,开始挤奶,奶挤得还算比较顺利。他们的蹄子很适合做这样的工作。很快挤好了五大桶冒着泡的全脂牛奶,许多动物都充满期待的看着奶桶。

「这些奶怎么办呢?」有个动物问道。

「琼斯有时会在我们的饲料中掺一点。」一只鸡说道。

「不必担心牛奶,同志们!」拿破仑站到奶桶前面,大声喊道,「它会被照看好的。现在主要的任务是收割牧草。斯诺鲍同志将带大家前去。我几分钟之后就到。前进吧,同志们!牧草在等着我们呢!」

于是动物们列队去草地收割,当他们回来的时候发现:牛奶已经不见了。


  1. 原文为Snowball,意为「雪球」。——译者注。 
  2.  原文为Squealer,意为「发出尖叫的人」,有「打小报告的人」,「号角」的意思。——译者注。 

《动物庄园》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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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乔治·奥威尔/郝海龙/

第一章

这天晚上,曼娜庄园主琼斯先生锁上了鸡舍,但却因为喝醉酒而忘记关上牲口进出的小门洞。在马灯摇曳的光芒下,琼斯先生步履蹒跚的穿过院子,在后门口踢掉自己的靴子,去洗碗间喝干了桶里最后一杯啤酒,摸索着上了床,床上琼斯太太早已鼾声如雷了。

当卧室的灯光熄灭的时候,一阵躁动划过整个庄园。白天大家就在传言:得过「中等白鬃」奖的老麦哲1在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很想就此与其他动物交流。大家一致同意,在确保琼斯先生离开之后,在大谷仓集合。老麦哲(他一直被这么称呼,尽管当时他参展时的名字是「威灵顿美人」)在庄园中的威望很高,大家都乐意牺牲掉一小时的睡眠来听他讲话。

在大谷仓的一角有一块凸起的平台,上面是用稻草铺好的垫子,麦哲已经坐在那里,头顶的横梁上挂着一盏马灯。他已经十二岁了,最近有点发福,但是仍可以说是一头威严的猪。尽管长着长长的獠牙,但他的面容透着智慧和慈祥。不多久,别的动物陆续到达,并按他们自己舒服的方式坐稳了。最先来的是三条狗——布鲁贝尔、杰西和品彻,然后是猪,他们很快在讲台前面的稻草上就坐。鸡卧在窗台上,鸽子飞到屋椽上,羊和牛则坐在猪后面,一边还在反刍食物。两匹拉车的马——布克瑟2和克莱弗3——是结伴来的,他们走得非常慢,每次都轻轻放下毛茸茸的大蹄子,生怕稻草里藏着什么小动物。克莱弗是一匹已经做了母亲的胖胖的母马,她年近中年,自她生第四胎后体型就没恢复过。布克瑟身材高大,大约有两米高的个头,大概有两匹普通马加起来那么壮。鼻子上延伸出的一条白纹,让他看起来笨笨的,事实上他也没有一流的智慧,但他凭借自己坚毅的品质和辛勤的劳作赢得了广泛的尊敬。随后到达的是白山羊穆里尔和那头叫本杰明的驴。本杰明是庄园中最老的动物,同时也是脾气最坏的。他很少说话,但开口就不会有什么好话,比如,他会说上帝给了他一条尾巴让他驱赶苍蝇,但是他宁肯既没有尾巴也没有苍蝇。在庄园所有动物中间,只有他从来没有笑过。如果有谁问起他为什么不笑,他会说没有什么好笑的。不过,他对布克瑟却很热诚,尽管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他俩经常会在星期天一起去果园后面的小牧场,并肩吃草,却从不交谈。

那两匹马刚卧好,一群失去了妈妈的小鸭子列队走进了谷仓,他们边走边发出柔弱的吱吱声,为找到一个适合的地方徘徊了很久。克莱弗用她巨大的前肢把他们围住,小鸭子们很舒服的偎依其中,并很快进入了梦乡。然后,那头给琼斯先生拉车的傻乎乎的白色母驴莫丽妖娆地走了进来,嘴里还不忘嚼一块糖。最后来的是那只猫,她像往常一样四处寻找最暖和的地方。最终她挤在了布克瑟和克莱弗中间,整场演讲中间,她一直在那里发出咕咕的喉音,没有听麦哲一句话。

所有的动物都已到场,除了那只被驯服的乌鸦摩西,此刻他正睡在后门后面的一个架子上。麦哲看到大家都已入座,正在聚精会神的等待着,于是他清了一下喉咙开始讲话:

「同志们,你们已经听说了,昨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但在讲这个梦之前,我想先讲点别的。同志们,我感觉我将不久于人世,在我死之前,我有必要给大家传授一些我领悟到的哲理。我活了很久,所以我有很长的时间独自在屋里思考。我想我对这个世界上的生活本质的了解不亚于任何一个活着的动物。这就是今天我想告诉大家的。

「同志们,我们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让我们看看,我们的生命痛苦、劳累并且短暂。我们出生后,被那些人强迫工作,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而他们给我们的仅仅是少到只能维持生命的食物;当我们变得无用的时候,又会马上被他们残忍地屠杀。任何一个英格兰的动物在他一岁以后都不会再知道快乐和闲适的意思。任何一个英格兰的动物都没有自由。一个动物的一生就是痛苦和奴役的一生,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但这是自然法则吗?难道是因为这片土地过于贫瘠以至于不能让我们过上体面的生活?不,同志们,一千个不!英格兰土地肥沃,气候适宜,现在生活在这里的动物的数量远没有达到这片土地可以养活的数量。仅仅这个农场就可以养活十二匹马,二十头牛,成百上千的羊,并让他们过上我们难以想象的舒适体面的生活。可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如此糟糕呢?因为我们所有的劳动成果几乎都被人类窃取了。同志们,这就是我们所有问题的答案。一切都可以归结为一个词——人类。我们真正的敌人只有人类。把人类赶走,我们将永不再有饥饿和过度的劳作。

「人是唯一只消费不生产的生物。他不产奶,不下蛋,羸弱的身体拉不了犁,跑起来慢的连兔子也抓不到。他却是所有动物的主人。他驱使动物们工作,除了给他们少的可怜的食物避免他们饿死之外,剩余的一切都收归他自己所有。我们在土地上劳作,用我们的粪便给土地施肥,而我们中任何一个所能拥有的不过是自己身上的那张皮。在我面前这些牛,你们去年共产了几千加仑的奶?每一滴都流进了我们敌人的喉咙。还有母鸡,你们去年共下了多少蛋?又有多少孵出了小鸡呢?其余都在市场上变成钱落进了琼斯和他的雇员的口袋。还有你,克莱弗,你生的四个小马驹哪去了?谁来赡养你安度晚年呢?他们每一个都在一岁的时候被卖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中任何一个了。作为你生育和在地里劳作的回报,除了少的可怜的一些草料和一间马厩之外,还有什么呢?

「这种不幸的生活甚至不让我们正常死亡。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因为我是这里面最幸运的一个。我十二岁了,有超过四百个孩子。这就是一个正常的猪的一生。但是没有动物能逃过最终那残忍的屠刀。坐在我面前的这些小猪,你们中每一个都将在一年内在砧板上尖叫着失去生命。我们都要面对可怕的现实,牛,猪,鸡,羊,一个都不剩。甚至连马和狗也不能幸免。布克瑟,在你失掉你有力的肌肉的那一天,琼斯会把你卖给屠夫,你就会被屠宰为猎狗的美餐。至于狗呢,当他们老掉牙的时候,琼斯会在他们脖子上系一块砖头沉入最近的池塘。

「这些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同志们?所有这些罪恶的根源就是人类的暴行。只有摆脱人类的统治,我们才能把劳动成果收归己有。我们可以在一夜之间变得富裕和自由。我们要做什么?为什么我们没日没夜从身体到灵魂为人类的挥霍而劳作呢!这就是我要告诉大家的,同志们:起义吧!我不知道起义什么时候会到来,可能在一周内,也可能要等一百年。但是,就像我清楚地知道我脚下有稻草一样,我也坚信,正义总有一天会到来。同志们,请在你短暂的余生正视它!最重要的是,你们要把我今天告诉你们的传递下去,让下一代可以坚持奋斗,直到胜利。

「请记住,同志们,你们的决心不可动摇。任何争论都无法瓦解你们。从来不要相信人类与动物有相同的利益,什么『人的荣耀就是大家的荣耀』,全都是谎言。人类只会关心他自己。我们动物要团结一致,在战斗中要有纯洁的同志之谊。所有的人都是敌人,所有的动物都是同志。」

这时会场上有一阵骚动。在麦哲讲话的时候,四只大老鼠悄悄溜出洞并且坐在他们自己的腿上,聆听演讲。狗突然看见了他们,在一声与洞口的碰撞声之后,老鼠保住了性命。麦哲举起蹄子示意安静。

「同志们,」他说,「有一点必须明确。野生的动物,比如老鼠和兔子,他们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敌人呢?让我们来表决一下。我在会上提出这个问题:老鼠是同志吗?」

表决结果很快出来了,绝大多数认为老鼠是同志。只有四票反对,三只狗和一只猫,后来发现他们在两次表决时都举手了。麦哲继续道:

「我还有一点话要讲。我仅仅重复一遍,永远记住你们对于人类以及所有人类的方式的仇恨。只要是两条腿走路的都是敌人。只要用四条腿走路的,或者是有翅膀的,都是朋友。还要记住,我们要与人类作斗争,永远不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即使我们征服了他们,也不要接受他们的恶习。所有动物都不得住在房子里,也不能睡在床上,不能穿衣服,也不能喝酒,不能抽烟,不能碰钱,不能贸易。人类所有的习惯都是罪恶的。最重要的是,所有动物都不得欺压同类。无论强壮与否,聪明与否,我们都是兄弟。任何动物不得杀害别的动物。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同志们,现在说说我昨天晚上的那个梦。我无法向你们描述它。那是一个关于没有人类的世界的梦。但是它让我想起了一些我已经忘记了很久的事情。

「许多年前,当我还是一头小猪的时候,我的妈妈和别的母猪经常传唱一首老歌,她们只知道调子和歌词的前三个单词。我曾在我年幼的时候记得歌的调子,但已经有很久记不起来了。然而,昨天晚上,它在我梦中浮现。而且,还有那首歌的歌词,我确定,这首歌曾在很久之前在动物中传唱,但已经失传了好几代了。同志们,现在我要把那首歌唱给大家听。我老了,嗓音有些沙哑,但当我把这首歌的旋律唱给大家,大家就可以唱得比我更好。歌名叫做『英格兰兽』。」

老麦哲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正如他所说,他的嗓子有点沙哑,但他唱得已经够好了,慷慨激昂的旋律介于 “Clementine” 和 “La Cucuracha” 之间。歌词如下:

英格兰兽,爱尔兰兽
普天之下所有的兽
请聆听我的好消息
关于我们金子般的未来

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人类的统治将被推翻
所有英格兰的果园
都只让兽类徘徊

鼻子中不再有环
背上不再有鞍
嚼子和马刺永远生锈
残忍的鞭子也被打断

难以想象的富足生活
小麦大麦燕麦牧草
苜蓿豆子还有甜菜
所有这些都可无偿获得

在我们自由的那一天
光明将洒满英格兰
泉水会更加纯净
微风也会拂来丝丝香甜

为了那一天我们全力以赴
直至死亡也不能停止
母牛,马,天鹅还有火鸡
每一个都要为自由而战

英格兰兽,爱尔兰兽
普天之下所有的兽
请仔细听好并将它广为流传
关于我们金子般的未来

歌声穿过动物群中,群情振奋。几乎不等老麦哲唱完,他们就自己唱了起来。即便是他们中最笨的也可以用几个单词哼哼调子,而比较聪明的一些动物,比如猪和狗,在听了几分钟后就可以完全唱下整首歌。然后,在试了几次之后,整个庄园响起了《英格兰兽》。牛哞哞的唱,狗呜呜的唱,羊咩咩的唱,马嘶鸣着唱,鸭子呷呷的唱。他们太兴奋了,一口气连唱了五遍,如果不是被打断的话,肯定会唱整整一夜。

不幸的是,喧嚣吵醒了琼斯先生,他从床上跳起,还以为是一只狐狸进了院子。他抓起一直放在角落里的猎枪,在黑暗里朝着天放了几枪。子弹射进了大谷仓的墙,聚会很快终止了。每个动物都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鸟跳上巢,动物们在稻草上安身,很快整个庄园进入梦乡。


  1.  原文为Old Major,意为「老少校」,本文从音译。——译者注。 
  2. 原文为Boxer,意为「拳击手」。——译者注。 
  3.  原文为Clover,意为「苜蓿」。——译者注。 

© 2019 郝海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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