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舅舅是大学的计算机老师。今年早些时候,我曾经和他提起过新浪微博,不料他竟然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转念一想,这也正常,毕竟科班出身,可能不屑于关注国内的山寨产品,于是我给他解释说基本上就是twitter的山寨版(当然现在似乎比twitter有更多的社交属性),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反问我:twitter又是什么?不过既然已经聊到这里,我就又花了点时间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但听完我的描述之后,他的反应并不是我期待中的:这真是个新东西,有时间我一定好好研究研究。事实上在听描述的过程中,他已经表现的很不屑并且很不耐烦了。我从这个表情中看出一句话:这东西对我没用,我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我无意去揣测他心理是怎么想的,但这种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上一辈人共有的一种表情。当他们拿到一个铁饭碗,可以通过简单的重复已有技能来维持生存的时候,他们脸上就会浮现出这样的表情。我从这种表情中读出四个字:拒绝学习。

也许是因为年代问题,老一辈人有很强烈的螺丝钉情节,他们原意(或者因为种种原因下意识地)把自己视为社会主义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于是,他们做事情的第一动机很少是兴趣,哪怕是有热情,也是一腔「社会需要我」的革命热情。而计划经济年代的单位也没有绩效考核,哪怕真有激励,也是以精神鼓励为主。在这种主客观环境的影响下,产生了两种较为普遍的观念:

  1. 「实用主义」至上。
  2. 拒绝学习。

之所以在「实用主义」上打个引号,是因为这里的实用主义甚至不能算是真正的实用主义。这里的实用仅仅指对自己有用,或者可以说得更极端一点,指对自己增加现有物质利益有用。在工作生活中,你会发现明明有很多新的方法可以加速处理问题,可是有些人还是原意采用旧有的不便的但也是自己最为熟悉的方式。为什么这样呢?因为他们已经是铁饭碗,学会这种新方法,自己的物质利益不会变多——自己物质利益变多往往靠得也不是提高效率这种方式,绩效考核那一套在这里不适用。至于精神方面的收益,自然是有的,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于只从物质层面考虑问题,因为在他们甚至无法凭自己的兴趣选择学习的内容与从事的行业,那我只能是有钱就干,没钱就算,别跟我扯热爱工作,热爱能值几个钱?有这种想法也不怪他们,人都是会对激励有所反馈的,在这方面我们比巴甫洛夫的狗高明不了多少。

这种特殊的实用主义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第二点拒绝学习

有时候这种「拒绝学习」是绝对的。在生活中,我们每天都会碰到一些新的问题。不同的人在对待问题的态度上截然不同。举个简单的例子,我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出国培训教师工作。有一些老师由于工作需要,经常要整理某篇文章或者某几篇甚至几十篇文章的词汇表。有时候领导会把任务分配给一些老师,比如一人整理十篇文章,给一个礼拜的时间。这时,我发现有两种老师处理事情的方式完全不同。第一种老师,从接到任务的第一刻起,就马不停蹄地开始统计文章中的词汇,到第七天刚好完成。第二种老师,他会先想一想,有没有相对简便的方法,比如在网上找个软件能不能帮忙做好这件事情,当然很多情况下找不到这样一个软件,怎么办呢?毕竟统计单词的软件并不复杂,他可能会花六天时间编个软件,然后最后一天用软件整理词汇,刚好也花七天时间。但是当第二次有这样的任务的时候,第二种老师就可以直接用软件统计,然后享受六天假期。第一种老师可能还需要加班加点去工作。

我猜到一些人会说,干嘛不让第二种老师把软件贡献出来,大家一起提高效率嘛。首先我觉得贡献不贡献取决于个人,这本身不是什么是非问题。其次,事实上第二类老师往往也会这么做,可是问题永远在变,适合于这一次的软件不一定适合于下一次,所以哪怕第二类老师愿意分享,第一类老师也只能在问题一致的情况下享受到这种正的外部性。但是由于第二类老师一直有这样处理问题的习惯,所以他写程序的技术越来越娴熟,每次写新的类似难度的程序都可以比上一次快一些,何况很多情况下只需要在原程序上做一些小改动就可以实现新的功能,因而第二类老师即使面对新的问题,效率也会越来越高。

下一个问题就是,人又不是一成不变的,第一种老师也可以行动起来嘛。终于说到点子上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事实上,第二种人很乐意帮助第一种人进步,而事与愿违,得到的回应往往是:「我不用学那个也可以把这事做完,学它干嘛!」在已有的技能可以解决问题的情况下,无论已有的技能多么麻烦,也不愿学习新的技能,这就是绝对的「拒绝学习」。

有时候这种「拒绝学习」是相对的。毕竟很多新的问题用已有的方法解决不了,怎么办呢?有些人说,照你的行文气势这里应该是两个字「学呗」。但你猜错了,很多人不是这么想的,他们想到的第一个答案是「找别人帮忙」。上过大学的都知道,每个班上都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做全班人的「电脑医生」。一旦谁的电脑坏了,无论软件硬件问题,总是会找到这一两个人。如果你有幸或不幸是你们班的「电脑医生」,或者你麻烦过他们,你肯定明白,这些「电脑医生」们往往反复解决的都是同一类问题。当然,这帮助很多性格内向的人找到了女朋友,但撇除这点不谈,这事情无疑是在浪费双方时间。所以摆在这些人面前的一个很诱人的选择是,直接把问题的解决方法教给对方就好了。教别人学会一项新技能自然也是一件耗费时间精力的事情,但是我碰到的绝大多数「电脑医生」乐得这样做,但问题是,大部分情况下没有人原意去学。两个人的关系甚至还会由此走入低谷:

「我学它干嘛,下次再叫你不就完了吗?你是嫌我烦是吧?行行行,我找别人还不行么?帮这么个小忙都嫌麻烦,真不够朋友。」

如果对方是个美女,这还真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情,少年的我们总是没什么原则,毕竟按布考斯基的说法:起初,操似乎是头等大事。1

偶尔也会碰上一些原意学习的朋友,但大部分人没有耐心去听你讲为什么,而宁愿去机械记忆你的操作步骤。换言之,这样学完之后,充其量也只是能解决这一类问题,无法触类旁通,很难说这是有效的学习。这就是相对的「拒绝学习」。

看到这里,有些人会说,一直在说上一代人嘛,似乎和我们这一代人没关系。但你敢说上面描述的这种情况你不熟悉?我敢说如果你不是一个拒绝学习的人,那么你也肯定受过拒绝学习的人的折磨,或者至少见到过这类人。其实我们这代人中,这类人也不少,除了老一代的文化遗传之外,教育无疑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我们的教育一直在扼杀我们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如果你失去了这种好奇,你会天然地拒绝学习一些看上去「无用」的东西。同时,我们的老师一直在有意无意的让我们感觉学习是一种受罪,甚至灌输「我们今天学习是为了明天享福」这种想法,这本身也无可厚非,关键是这里的享福在一些人看来就是「再也不用受学习这份罪了」。于是我们中的很多人也开始拒绝学习,甚至还可以从实用的角度说服自己这样做是对的。下面这种情况你肯定也不陌生:

一个人碰到一些困惑,让你给出建议。你说你这种情况最好能认真读读某本书,这时他马上会说:「我时间有点紧,需要马上把这个问题解决掉,没有时间看书。你能不能简要说一下书的内容。」

可以,当然可以,作为朋友,你当然会告诉他书的简要内容,运气好的时候,你提供的内容已经足以解决他的问题,一般让你提供简介的人也会仅仅满足于此,但作为建议提供者,你当然知道看完整本书的收获要远远大于只听简介,不然你又何苦去推荐书。运气不好的时候,你提供的简介对于他的困惑没有多大作用,他就会因此很有「逻辑」的得出结论,你推荐的东西于我没用,所以还是不看了。(一如我舅舅。)

这其实李笑来老师提到过的「死结」:你不学这个东西,就不知道这个东西的价值所在,无法体会那种学成的脱胎换骨的感觉,因此你觉得这东西没用,分析利弊之后决定不学。他们希望自己所学的东西恰好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这看上去是最有效率的学习方式,可恰恰因为如此,为自己的未来浪费了不少时间。

不幸的是,有些人似乎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死结」:他们从来都没有精通过任何东西。

郝海龙
2012年11月2日


  1. 布考斯基《进化物语》,伊沙、老G/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