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ar2013

诗 | 旅行前的诗(五首)

心慌

心慌的时候
不能写诗
就算灵感满溢
什么也写不出来

我不原谅

有人问我
喜不喜欢周芷若
亏你能问得出这个问题
我又不是青春期刚刚遗精的少年
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女人

我也不喜欢张无忌
太软太弱太多情
但我无法原谅
周芷若刺向他的
那一剑
太硬太强太无情

Continue reading

专访「海龙一声吼」播主郝海龙:我觉得我欠自己 100 期播客

本文是接受「我爱Podcast | Podcast 中文站」桑格卓玛的采访稿,以下内容来自这里

按:「海龙一声吼」是郝海龙个人的 Podcast,上线一周即灭掉郭德纲的相声专场冲到了 iTunes Store 中国区单集排行榜第一名。根据播主本人介绍,他的个人经历在同龄人中也称得上丰富多彩:本科学得是国际经济,毕业后却做了 GRE 老师,工作期间抽空翻译了乔治·奥威尔的经典小说《动物庄园》,现在则是 ESSEC 商学院的经济系学生。本文为 52Podcast 桑格对郝海龙的文字专访。

海龙一声吼

海龙一声吼

以下为访谈实录:

(S=桑格,52Podcast 主编;H=Hailong Hao 郝海龙,「海龙一声吼」播主)

S: 你是如何萌生了做播客的想法的?是受到了谁的影响吗?比如你喜欢谁的播客。从你有这的想法到真正开始做经历了多久的准备?主要是什么方面的准备?

H: 其实我在第一期 Podcast 里面约略提过,一直以来,做一个谈话节目主持人就是我的梦想之一。本身我爱和别人聊天,经常在与别人聊天的过程中迸发一些新的想法,同时我发现在给别人描述想法的过程中也能让自己的想法更清晰。于是在大二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我的第一个播客节目「播客小人物」。这个节目的名字来源于李傻傻(新浪微博 @蒲荔子)当年在西北大学办的民刊《小人物》,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据我了解,这份所谓的民刊其实就是一款放在食堂门前的大木板,像我们小时候贴在橱窗里的手抄报一样,上面贴着李傻傻对人物的评述。我想文体应该和《南方人物周刊》上的文章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里面人可能并不知名(比如可能有李傻傻当时的同学等等),都是所谓的「小人物」。在有宣传部无新闻法的中国,这样形式的民刊很快就被禁掉了,我对此一直很惋惜。等我上了大学,我意识到这样的民刊想在我们学校办下去也是不太现实的,毕竟任何一块板子立到学校里面都需要审批,想要变更板子上的内容自然也要审批,每次审批大约需要盖五六个章,这些部门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办公,负责人分别在不同时间上班,就算一切顺利也得跑个两三天,何况很多时候不一定能批下来。就在这时,国外的播客开始兴起,国内马上有了模仿,于是我就想,何不用视频播客的形式让《小人物》复活呢?

我属于想做就做的人,大二的时候尤其如此,基本上没怎么准备,脑子里有这个想法之后,马上就准备开始邀请「嘉宾」,试录节目。那时是暑假,我不在学校,所以打算邀请的第一个嘉宾是我中学同学。我跟她关系一直不错,她也答应帮我做节目,可是到了约定的时间她却没有来,后来了解到她可能是怕做不好。于是我想不如自己先做一期,如果有个现成的节目,以后再找嘉宾,解释起来也容易一点。这样就有了《播客小人物:试播第一期》,这期节目录制的地点是我的卧室,设备就是一台卡片数码相机。现在流行一个词叫「精益创业」,回过头来看,我可以说是「精益做播客」,事实上我做很多事情都秉承「精益」的理念,如果主动学习非必要技能,我想我的学习方法也可以称之为「精益学习」(这词算是我原创的吧)。

第一期《播客小人物》上传之后,我一直在为我第二期节目寻找嘉宾。看了当时郑渊洁和郑亚旗做的《郑在播出》之后,我大受启发,既然同学不愿意来,我先找个家人试试水也行。于是第二期的嘉宾锁定为我的妹妹,结果就是试了好几次,在镜头前说话都有问题,尽管只是个小型数码相机的镜头。最后我意识到,可能很多人第一次在镜头前说话都有问题,嘉宾可能并不是那么好找,于是我索性自己又录了一期。到第三期的时候,我想干脆就一个人做吧,既然是一个人,「小人物」这个标题就不是那么恰当了,这样就有了早期版本的《海龙一声吼》。后来因为学习比较繁忙,这个视频节目也就做了一两期。

就我开始做播客这件事情而言,我基本上有想法到去做也就一两个礼拜的时间,这期间也没有做过太认真的准备,连专门的音频输入设备都没有,就是个数码相机(还不是摄像机,尽管我当时对外宣称是用 DV 做的)。

等我开始做苹果的 Podcast 已经差不多是五六年以后的事情了,这期间我和朋友一起开过公司,去新东方当过 GRE 老师,自己翻译了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庄园》,最后为了前女友而来到法国。这些经历让我想明白不少事情,同时我表述自己想法的能力也有了很大提高。这让我想起了我原本的计划:如果不来法国,我就会去讲「批判性思维」(甚至连讲义都做好了)。「批判性思维」这是国人最缺乏的东西,也是制式教育要竭力抹杀的东西,何不利用网络课堂开设一门这样的课程呢?尝试了一下当时比较流行的多贝网,发现听已经录制好的课都有问题,逞论自己讲了。由于没有好的平台,课程也迟迟没有开展,到后来一些准备好的例子已经过时,自己的时间也越来越紧张,也就没什么精力去讲了。但这个想法一直留在心里。

有一天,机缘巧合下我听了 ibuick 和 tinyfool 的 Podcast,让我明白了两件事情:1. 个人也可以做 Podcast(别笑我傻,之前真的不知道);2. 制作非常粗糙的(两位别打我,我的制作更粗糙)纯录音性质的播客也可以有很好的反响。第一点让我意识到就算没时间备课授课,通过 Podcast 这个平台我也可以磨练自己说话讲课的技巧,至少我有了在这个平台上做播客的可能性;第二点让我对网络授课以及做播客有了自信——在不拼设备的情况下我对自己谈话是很有信心的,毕竟在新东方两年多也没白混。不过有一点我自己也很诧异,第二期出来后几天时间就干掉了郭德纲的相声专场,冲到了总排行榜第一名。

想做就做(请允许我说一句,想做就做的人其实很累),首先通过 @ibuick 找到 @EasytimeTV苹果教程(张淼)咨询了一些技术问题,然后马上就开始租服务器。钱花了总能逼着自己做点事情,于是第一期「真正的学习经验分享」马上就录制好了。出于稳妥考虑,在上线之前让朋友帮忙听了一遍,觉得没问题的时候才发布出来。由于还是一个人,我沿用了「海龙一声吼」这个名字。

我这两次播客的开播阶段基本上都没做什么准备,非要说准备了什么的话,其实很早就有网络授课的念头,为此买了个 Blue Yeti 麦克风,但来法国时,因为行李超重,我在机场把它送给了朋友,没用过一次。真正录制的时候,都是直接用 MacBook Pro 的内置麦克风,如果说没什么杂音,那就要得益于巴黎郊区的安静。

Podcast 录制环境

Podcast 录制环境

S: 为什么你会选择声音这种介质?

H: 说到介质这种东西,我还真没有主动选择过,用声音而不是视频,主要的原因是我没条件做视频播客。靠纯声音而不配图,是因为我也没时间做 Keynote。我对细节非常挑剔,经常为了找一张高清的图片花几个小时乃至几天时间,授课用的 Keynote 总会反复修改多遍。平时的空闲时间实在不够,最终妥协的结果就是纯靠声音。当然可能还有个原因是我对自己的长相没自信。

不过也有不少姑娘说我说话声音好听,还有些人说我「说的比唱的好听」,结合语境,我知道她们真的是想说我唱歌不好听,不过我宁愿唱歌更好听一些。另外,还是要强调一下,我一直觉得我唱歌还不错啊,不信你听:

郝海龙在布拉格

郝海龙在布拉格

S: 你在做这个播客的时候,你觉得你节目的核心是什么?你花在什么上的精力最多?你对它有什么期待么?

H: 我想做的节目的核心就是尽量不要有核心,但每次还是忍不住给它一个话题,最后还因为不切题而被一些听众骂过。其实我在第一期节目中就说的很清楚,我想做一个闲聊性质的节目,没人一起聊就自己一个人聊。至于精力,主要花在了选题上。如果是两三个人的播客,只要还有聊天的对象,说一句话,对话就可以进行下去,节目做起来相对容易一些。而一个人要对着电脑不停地说,如果没有一个题目和框架,很容易说到一半卡壳,不知道该怎么办。事实上,很多一个人(甚至多人)的播客都有这个问题,他们的解决办法是把音乐推上去。我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可是出于版权和精力的原因,我一直没有做这件事。我同意苹果分类对我的播客的定义:个人日志。只不过我尽量会选择我认为还不错的经历和经验放到这个日志里面,这样的话又不单单是一种流水账式的日志。

至于期待,我期待以后可以多叫些人一起做播客,这样的话我选题的压力至少能小一些,准备的时间也可以短一些,当然也期待更多的人,尤其是更多领域的人来听。

S: 播主和老师的角色有什么区别?你和听众们的互动是怎么样的?

H: 在中国播主(看到这个问题之前,我还以为播客也可以指人呢)和老师的角色区别还是很大的。至少播主没有权威感,听众纯凭喜好在听。而老师则不然,在中国制式教育的训练下,潜意识里大家随时都准备好接受老师讲的一切。就算是新东方这种民办学校的老师,也会有权威感,因为学生已经习惯了听老师的。作为一个播主,我不期待用播客去教育人;但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我希望我的做的事情能够影响一些人,更多的人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更多的人站到理想主义的队伍中,理想实现起来才更加容易。至于互动,一直以来都是比较头疼的一件事情。苹果的打分和评价系统用起来比较痛苦,我自己给别人打分都比较困难,所以我也不期待会有很多人给我打分和留言。对于交流方式,我比较喜欢电子邮件,但这在一些人眼里是老古董了,后果就是平均每期的听众数千,但迄今为止只收到过几封邮件。其他方式的话,微博用起来也不见得有多方便,很多人听完你的播客,未必就一定喜欢看你的微博,尤其是我这种不定期灌水刷屏型微博。根据对其他播主的观察,微信好像是最方便的交流方式,而由于一些原因,我个人几乎不怎么用腾讯的产品,今年回家看到妈妈在用微信,为了尽孝,也下了一个,但还是用的不多。如果谁有更有效的交流方式,也希望能够告诉我。

S: 你如何确定每一期的主题?做节目前你会做些什么准备?和备课相比呢?

H: 主题主要来自平时的闲聊、偶尔闪过的念头和听众的留言。但由于互动并不是很多,偶尔有人提一个主题,都非常大,非常泛,不太好聊,其实如果不能面对面聊的话,我更喜欢回答具体的问题,这样的话至少有一点聊天的感觉。一般来说做节目前脑子里有想法就好,有时候为了约束话题也会画个思维导图,但也仅此而已。备课会比这个细致的多,一些重要的课,我会写逐字稿,然后自己讲至少二十遍以上,听录音,把不必要的字词剔除。所以播客其实讲的远远没有课好,当然课也不像播客那么随意。

S: 你有关注别的播客么?语言类的有推荐吗?

H: 我一开始只听 ibuick 和 tinyfool 的播客,后来加了友的聊,不过听得不多。最近又新加了狗熊有话说。我不知道你说的语言类指的是什么,如果是学习语言为目的的那种播客的话,我建议选感兴趣的去听就好了,只要是用那门语言说的,没有什么特别推荐的。其实我对于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更感兴趣,我一直感觉自己的听众圈过窄。主要集中在学生,语言,IT 这几个关键词上(当然最近春树给我拉了一些文艺圈的人),所以一旦讲到学习,教育,效率这些内容,就会有很多人听,而讲到爱情,旅行这些话题,听众就很少,这一点能从后台下载量明显看出来。问我的问题也主要集中在语言、学习、教育这些领域,你也是一个例子。不过我也在做各种尝试,看能不能让更多领域的人听到我的播客。

S: 做播客在你的生活中占了多少比重?(时间和分量等等)

H: 播客所占的时间其实并不多,更多时候做播客是一种放松,可以说做播客还没有写博客占的时间多。讲到博客顺便说一句,其实现在真的很少有人看博客,很多播客上讲的内容都在博客上写过,甚至写的更清楚,语言也更精炼,但没有人是去看。随便一期播客的下载量都可以秒杀我博客任意一篇文章的阅读量。不过短时间内,时间的分配不会有太大改变,如果我找到一个女朋友,可能首先停止更新的会是 Podcast 而不是博客。成为一个好的诗人比成为一个好的播主对我有更大的诱惑。

S: 目前为止做播客产生了收益么?你对运营成本的收回有什么想法?

H: 直接的现金收益为零。不过前两天我在博客上贴了个「请我喝咖啡」的捐赠链接,有我的听众给我捐了钱,这算是间接收益吧。对于运营成本,暂时没什么想法。个人的时间精力投入也没想那么多,不过我非常希望有人能把我服务器的费用解决一下。当然考虑到我的更新频率没有办法保证,有时候服务器的费用基本上相当于空耗钱,耗自己的也就耗了,耗别人的还真有点过意不去。真要觉得好,就请我喝咖啡。我有一个梦想,就是这辈子别人预请我的咖啡量超过我余生所需咖啡总量,这样就算我哪天穷困潦倒,还是少不了咖啡喝,想想就幸福。

S: 做播客其实是个亏本活计,你觉得你会一直坚持么?为什么?什么是你的动力?

H: 我觉得我欠自己 100 期播客,至少做到 100 期吧。动力啊,没想那么多,我属于很随性的人,想做就做,人不就该这样吗?不过亏本做播客的问题就是,可能一些细节做的不是很好(我强迫症又犯了),比如播客封面,每期的剪辑等等。当然我也试图通过一些免费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S: 对你影响最深的一本书/一部电影?(给读者的一点小福利)

H: 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好书太多挑不过来。很多时候所谓的影响最深的一本书都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其实每根草的作用都差不多。不过非要说一本的话,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这本书的前言里有句话,大意是,只要你找到立足点,你会发现知识源源不断向你涌来。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读完这本书,我开始觉得自己有了这种感觉。

S: 对那些想要做播客的人,你有什么建议吗?

H: 建议是想做就做,有什么想法先做出来看看效果。有些想法不实践,会错过很多美妙的事情,让你都不知道有值得后悔的机会。最后其实我也想问一下其他播主,有没有适合 Mac 的手持麦克风,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讲话,手里有个麦克风会更舒服一些。

Provins 一日游:回到中世纪

Provins 一日游 1

Provins 一日游 1

Provins 一日游 2

Provins 一日游 2

GRE 填空教程英汉对照 v8.1 精排版

GRE 填空教程黄皮书

GRE 填空教程黄皮书

在第8版发布后,冷楠老师和我说翻译的内容是他见过最准确的,但排版是在太差,于是他和我分别针对这个文档重新排版,同时修正了一些错误,于是有了 8.1 版。下载链接:

  1. 冷楠老师用 Pages 精排的 8.1 版[PDF]
  2. 郝海龙用 LaTeX 精排 8.1 版 [PDF]

如果你觉得这份资料对你有帮助,你可以点击这里请我喝咖啡

刚刚完成,实在太累,把 LaTeX 版的前言摘录在此吧:

Continue reading

诗 | 我喜欢豆瓣网的登录方式

输完用户名和密码
不填验证码
直接点登录
居然没有弹出「当」的警告
没有弹出血红的提醒
只是默默跳转页面
并只给你一个框
输入验证码
我知道这是用了心的
我喜欢和我一样用心的人

郝海龙
2013年11月18日

诗 | 等车随想(三首)

等车随想·其一

塞尔吉的秋天
天黑得早
我有点不习惯
其实整个欧洲
天黑得都早
不只在塞尔吉
不只在秋天

等车随想·其二

我讨厌被衣服裹挟
行动不便
冬天我也不爱穿
厚重的大衣和羽绒服
尤其是那种
帽子边上有绒毛的
在眼睛边晃两下
你就睡着了

一个住在巴黎的人(等车随想·其三)

旁边有个黑人老大妈
正在用 Kindle 看书
翻页键按得好优雅
我多么希望也能读懂她
手里的书

郝海龙
2013 年 11 月 16 日

诗 | 既然你明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的,我明白
不仅我明白
柏拉图也明白
写在了书里
亚里士多德也明白
写在了书里
洛克也明白
写在了书里
卢梭也明白
写在了书里
康德也明白
也写在了书里
孔子也明白
他的弟子帮他写在了书里
贾谊范仲淹都明白了
也写在了书里

读书越多
越是什么都不敢说
不敢写

无论说什么
写什么
都看着像——
剽窃

甚至这首诗
我都是剽窃爱默生的

郝海龙
2013年11月15日

和诗一首:最后的故事

我帮她把箱子
拎到了五楼还是六楼
她说
对不起
我不方便让你进去

要不……
我请你在圣母院附近
吃蜗牛

每次她无法做的更好时
就用这句话来做补偿

我转身离去
在楼道里,我听到了对话
在那家人眼里
我成了一个
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

每次到西岱岛
我都会想到这个故事
谁能告诉我
那里是否真的
可以吃到蜗牛?

郝海龙
2013 年 11 月 11 日

和 西毒何殇《最后的故事

轻与重:布拉格游记

一般来说,游记这东西拖得越久越难写。刚从意大利旅行回来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爱别的地方的冰激凌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意大利的冰激凌最好吃,可这已经不能妨碍我昨天吃巴黎本土的冰激凌也吃得津津有味了。可见,我的舌头对意大利冰激凌的美好记忆已经被时间解决的差不多了。好在我即时记录了当时的感觉,现在翻翻那时的游记,能让我知道我去过,我爱过。这也是游记的意义所在吧。

不过今天的游记却有所不同。我从布拉格回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对那里的人和事记忆也日渐模糊,按说已经错过了写游记的最佳时间。对于一般意义的旅行指南式的游记来说,也许确实如此。但我从小就不喜欢这种完全再现式的游记写法,你看一万篇这样的游记,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后来甚至对游记这种文体产生了厌倦。如果不能写出一些独特的东西,我宁愿留几张照片作纪念了事。写游记和写诗写小说一样要有欲望,要有冲动,流水账式的东西是工作日志,不算作品。

从意大利回来时,我有很强的欲望和冲动,因为我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但当我写完佛罗伦萨的时候,兴致就用完了。这种乏味感甚至让我放弃了写了一半的威尼斯游记,同时也第一次有了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感觉。五月份七国之旅归来,我又有了为布拉格写一篇游记的欲望,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要写的内容非但没有被时间冲淡,反倒沉淀得更加清晰。因为我要记录的不是所见所闻,而是所思所想。接下来的文字源于我从布拉格城堡往山下走,穿过伏尔塔瓦河时,心中想到的一些东西。

在我看来「布拉格」这三个字无论从字形还是音韵上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如果真的有世外桃源,我愿意它叫这个名字。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布拉格的印象仅限于此。后来在微博上看到一张满是红屋顶的照片,一下子就被深深吸引了,向博主打听才知道,原来这里就是布拉格。这两点印象构成了我去布拉格旅行的全部理由。想到这些的时候,我眼前正是布拉格无数的红屋顶——在那个能够俯瞰全城的眺望台上已经待了20分钟了,若不是天色越来越暗,真舍不得那么早下山。

下山的路上,一直伴随着路边一个姑娘的提琴声。这个姑娘看着至少有三十多岁了,可从她认真地脸上看不出任何复杂的东西。琴声如伏尔塔瓦河的水流一般柔缓,虽然我来这里只有不到半天时间,我已经心满意足。

我到达布拉格城堡时,这里已经停止售票了,但「布拉格城堡」与我无关;我从布拉格回来之后,才知道布拉格哪个广场和「布拉格之春」密切相关,但这与我无关;什么名胜古迹世界文化遗产通通与我无关。我喜欢「布拉格」这个名字,所以我就愿意来,就像你因为一本书的名字而买了它,不管内容如何,这本书是有价值的,它的名字就值得你付出;我喜欢看一大堆的红瓦房,所以我就愿意来,这与你游览名山大川没什么区别。临走前,西毒何殇让我帮他看看卡夫卡,作为一个吃鸡蛋从来不想老母鸡的人,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里也是卡夫卡的故乡。答应这个请求我很开心,因为这种体验仿佛穿越时空来看一个故人。我想每一个阅读文学作品产生共鸣的人,都会有一种「他是懂我的,只有他是理解我的,我们是好朋友该多好」这样的感觉。而现在,我来到了这个城市,去过了卡夫卡故居,看到了无数的红瓦房,我心愿已了,除了不能多看几眼之外,再无遗憾。

我能想象若是这趟旅行不止我一个人,同伴肯定会劝我明天白天城堡营业后,一定买张票进去看看。我想我多半也会答应她的请求,我已经心满意足,接下来她想怎么样我也会随了她。但也会有同伴对你不理解,他会拿着旅行手册,告诉你每一个景点的意义,同时向你讲解为什么布拉格城堡的价值要高于卡夫卡的房子,告诉你花这么大的代价来了这里只为看看红屋顶是多么浪费。这类人理解不了我买张飞机票去一个城市,只是为了闲逛,因为在他们看来如果不去一些「有意义」的景点的话,和在自己生活的地方闲逛没有区别。从这种意义上讲,我们可以说这部分人被「意义化」了。

这种被意义化的人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意义」,否则他们就会觉得是浪费。而且,他们评判一个东西是否有意义,从来不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而是从社会的看法出发。在他们看来,大家公认的有意义的地方才是值得去的地方。

在国内长大的人,大都曾经有过或者依然还有这样的看法。在我看来,旅行中最累的一类游客就是我们中国游客。我们的教育是一种失去自我的教育。从小生活在「社会主义大家庭」中的我们,不习惯从个人角度出发来定义一件事情的价值,总觉得任何事情都背负着国家社会民族大义,为了个人快感做的事情总是会产生负罪感。爱情不纯粹,是为了共同的革命理想走到一起;做爱不纯粹,追求个人的性快感是罪恶的,做爱的目的是为了种族延续,没错吧,如果你对一个姑娘产生性冲动,就会有人说你动机不纯,尽管你纯粹为了做爱;旅行也不纯粹,是为了饱览祖国名山大川。我也曾经是这样的人,在国内我讨厌旅行,就是因为这种负罪感,这种沉重的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狗屁意义。要看的景点必须是大家公认的景点,看不到这样的景点似乎就该抱憾终身。去过西安的人不看兵马俑不看碑林怎么行?这时,旅行不是一种消遣,不是一种休闲,而是一种任务,你怎么可以置中华民族的瑰宝于不顾,而和城墙上的小姑娘调情呢?对于那种沉醉在意义之中的人来说,可能觉得这种旅行能给他们带来快感,对我来说这却是无法承受的沉重。

去北京能不能不看天安门?在巴黎能不能不看铁塔,除非有人愿意和我在铁塔顶上的卫生间做爱?人生本就不容易,游玩的时候就让我随心所欲吧,不承载任何意义的旅行对我来说也许才是最有意义的旅行。布拉格之春、世界文化遗产我承受不起,我愿意追求一些轻的东西,我眼中的美就是美,我想去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于是我欢喜。

我站在查理大桥上,看着足下流淌的河水,如释重负。可是这种兴奋和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伴随而来的是巨大的空虚。我不用考虑世俗的眼光,不用寻求旅行的意义,然后就突然忘了我想做什么。这时我突然想到微博上网友的一句话,工作的首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生活不再空虚。无所事事的过一个礼拜,你就受不了了,不管你用什么形容这种感觉,贱骨头也罢,别的也罢,这样的空虚是我们承受不了的。

在去往布拉格的火车上,我重读了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这时我突然觉得这样的空虚就是我们生命所不能承受之轻。在你挣脱世俗的枷锁,想要随心所欲的时候,生命之轻又让你无法承受,你又会想找一些沉重的东西放在自己肩上,仿佛这样你才能活得更踏实。于是我决定明天登上查理大桥的桥头堡去看看,不是因为大家觉得它有意义,实在是因为我自己需要一种沉重的东西。这时我才真正感受到了自由。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主人公之一萨宾娜有这样的感觉:「在共产党当局和法西斯主义的后面,在所有占领与入侵的后面,潜在着更本质更普遍的邪恶,这邪恶的形象就是人们举着拳头,众口一声地喊着同样的口号的齐步游行。」一些东西也许本身是美好的,但当众口一词说它美好,甚至不允许你指出它的瑕疵时,我会产生深深地厌恶。于是会刻意回避这种东西,大家都喜欢的东西,就算真的好,我也不想插一腿,这种众口一词旗帜式的呼喊太可怕了。但当我终于可以不考虑世俗眼光,在一个城市里漫无目地闲逛的时候,我又会想,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如果仅仅是因为我讨厌大家公认的意义,为了反抗这种意义而刻意做相反的事情的话,我还是被这种意义所绑架了。于是我开始跳出这个圈子不去想世人看法如何,只去管自己的看法如何,这时你也找到了一些意义,但这是对你个人的意义,可能它也很沉重,但与社会无关,与他人无关,你会欣然拥抱这种沉重。于是你自由了。

我们的内心承受力有限,单纯的轻与单纯的重,我们都承受不起。从另一个角度看,轻与重也就都变成了我们生命所必需的东西。我们承受不了重的时候,轻会来救我们;我们被空虚搞得无所适从的时候,重也会来救我们。无论失去哪样,我们的生活就难以再洒脱。《神雕侠侣》中,杨过为国为民做了一件大事,但在他看来只是送给郭襄小姑娘的一件礼物。这件事情做得真酷,谁他妈想承受为国为民这么大的重量,我做这事只是觉得这个姑娘可爱而已。完成这件事情轻松吗?即使对杨过这样的大侠来说,也必然不轻松,事情已然够沉重,为什么不让它的目的轻松一点?

杨过是小说人物,自然会塑造的比较完美。但那些喜欢甚至崇拜杨过的人,如果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这样一个人,多半又会觉得:这么重大的一件事情,怎么能和儿女情长扯上关系,做得如此儿戏?一个男人若是这个样子,多半会让女朋友觉得没有安全感。她会觉得这人似乎可以拿任何东西来开玩笑,靠不住。她可能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失去的正是像杨过一样的一块金子。杨过率众杀死几百蒙古兵时所承受的压力,被一句「不靠谱」消弭于无形。小说中我们可以给他一个小龙女,现实生活中这样的英雄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懂他的人。若想找一个自由的人做男朋友或女朋友,一定要有同样自由并且同样强大的内心。

我又想到我前年坐大巴从北京回家的情景。北京到我家乡原本只有6个小时的路程,自驾的话,虽说也不轻松,但也不至于特别累。但如果一辆长途大巴没有坐满人的话,司机就会觉得亏了,经常停车招揽生意,拉路边人上车。走走停停,再加上山路转弯太多,车内空气污浊,纵使一个不晕车的人也难免反胃。加上久坐的疲惫,我的身体承受着沉重的负担。手里有kindle,翻开每本书都不想看,唯一的消遣就是车内的电视。开机前,我心理默默祈祷:千万别是什么情节曲折催人泪下的电影。我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我需要一些轻的东西,求求你给我一些轻的东西,让我别思考,别动脑,别让我承受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摧残。

好在司机没有什么文化,他运营这趟长途客车线也不是为了教育人,所以他才不会给你一些「有意义」的东西。电视打开,放的是一个叫「时代歌剧院」的东西,台上是一些从来没听说过的演员翻唱一些烂大街的神曲,台下观众都在嗑着瓜子喝着茶,仿佛一个民间走穴的三流歌舞团被人偷拍的视频。我都不禁去想谁会吃饱了撑的去偷拍这个东西。放平时,我根本就不会去看这个东西,那些「神曲」打死我也不会主动去听。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虽然我内心骂声不断,这一路我看的非常开心,甚至忘记了身体的疲惫,我想就是我当时的心情太沉重了吧。后来我曾想过,如果电视上放的是《辛德勒的名单》,这电影很有意义,很有价值,我也喜欢,但我会把车砸了。有时在出租车上,我会和司机一起津津有味的欣赏那种听完就忘的广播节目,大抵也是相同的原因吧。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至少开心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人类的各种娱乐活动无非是为了开心。我有很多朋友喜欢看台湾综艺节目,这样的节目能让他们开心。但是,我也不止一次的见到这样一种情况,当他们在假期连着看好几天综艺节目后,他们会突然告诉你:「我的生活好空虚,空虚的我都受不了了,完全没有存在感。」过去我会觉得这帮人太不知足。你工作的时候天天抱怨工作劳累,放假的时候你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综艺节目,又说人生空虚,你要人家怎么办?但现在我明白了,人都是活在「轻」与「重」这一组矛盾的往复中。工作的重负让你崩溃的时候,你需要一些轻的东西,综艺节目这类不需太多思考又好玩的东西,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可是,当你失去了负担时,你的生活放空了,这时,你需要的是重的东西,而这类言之无物的节目马上就变成了空虚,一种巨大的让你难以承受的空虚——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按照现行的市场法则,似乎迎合了大多数人口味的东西才能算是成功的东西,娱乐节目就是这一类。根据这个法则,一些艰深的文学名著似乎早就该退出市场了。但是他们没有,正是他们承载着我们文化中重的一方面。我们一方面愿意和朋友坐在一起看综艺节目享受这种庸俗的快乐,一方面又不知足,因为这样的空虚我们也承受不起。肩膀上扛着沉重的意义,我们不会快乐;一直放空自己,我们还是不会快乐,因为空虚也会让我们窒息。于是我们也需要另外一种沉重的东西来娱乐自己,与和大家一起开心不同,这种重的东西是另外一种私密的快感。当你读到一本能让你共鸣的小说的时候,你可能会激动地热泪盈眶。不管作者怎么想的,你会把自己的感受代入,你会想作者一定是这样想的,仿佛自己与作者之间产生了一种心电感应。而且,在那一刹那,你希望世界上只有你和他两个人是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多情剑客无情剑》里面,孙小红最爱吃核桃,但她觉得只有一个人偷偷躲在被窝里吃核桃才是最幸福的感觉。

我们需要一种和大家一起共享的快感,这种快感是浅的,因为每个人的层次不一样,要迎合大众只能用最浅的东西。因此他也是轻的,这种轻在我们负重的时候带给我们快感。我们也需要一种私密的快感,这种快感是深的,因为如果没有丰富的人生阅历或者阅读经验,我们无法和作品中描述的情景产生共鸣。「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诗我们中学就背烂了,可是真正能在佳节时看到这首诗落泪的人并不多,这需要细腻的心思和与之契合的人生经验。能够体会到这种深的快感的人,必定是对生活了解极深的人,于是他们也是我们中的意见领袖,只要这部分人说作品好,我们就会跟着说好。于是虽然我们不懂一些作品,但从来不会否认这些是好作品。它们确实是好作品,当你真正有了类似的体验时,你也会承认这一点。当你物质充裕,又觉得生活空虚时,你会不自觉向这样的作品靠拢,因为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能提供给你这个时候的你所需要的深的、私密的、重的体验。

这时我也懂了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太重我们受不了,太轻我们也受不了,要走中庸之路吗?不,要在两者间徘徊。

郝海龙
2013 年 7 月 5 日

吴吞「一万个名字」

作词  吴吞
作曲  吴吞

人类将不再吃粮食,不再做爱生儿育女
监狱将没有囚犯,医院里也没有病人
每一个围绕在人类身边的物质,与每一个物质周围的人
每时每刻都在等待 这个美妙时刻的到来

飞机落在树梢上,小汽车们停泊在水面
树木仿佛还在生长,结满了五颜六色的石头
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刻
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刻
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刻
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刻

我们去阿姆斯特丹吧,那里的男人和女人
头戴花环,腰间围着树叶
站在大街边的橱窗里
他们的身体就是我们的果实
我们的微笑就是他们的证据
我们的微笑就是他们的果实
他们的身体就是我们的证据

听说那里的人都有良好的自我感觉
你不觉得吗你真的没有发现吗?
那里缺少一个感觉很差的人
我们去吧填补这个空白
让所有的孩子成为一枚原子弹
让物质有随时释放荷尔蒙的权利和自由
让自私与贪婪成为最高级的享受
让友谊和平凡成为奢侈品
我们的身体就是他们的果实
他们的微笑就是我们的证据
他们的微笑就是我们的果实
我们的身体就是他们的证据

甘地得到了它,一个印度人杀死了甘地
马丁路德金得到了它,美国人干掉了马丁路德金
曼德拉得到了它,成为南非的第一个黑人总统
一个中国人也得到了它,他现在却回不了家

这是一个黑色的玩笑,还是一个美丽的陷阱
反正所有的秘密都在公开
谁也不能再把自己藏起来
反正我们用各种各样的理由
解释我们的所作所为
反正我们用各种各样的借口
满足我们的所思所想

下一届的诺贝尔和平奖
会颁发给全中国的每一个人
提高我们的GDP 带动我们的人民内需
反正总有一届的诺贝尔和平奖
会颁发给全世界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生命每一个公民
再也不用害怕有人生活的比他好
每一个动物植物每一个细胞
再也不用害怕有人生活的比他好
每一个充满荷尔蒙的原子弹
再也不用害怕有人生活的比他好
再也不用害怕有人生活的比他好
再也不用害怕有人生活的比他好
再也不用害怕

© 2019 郝海龙

Theme by Anders NorénU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