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与重:布拉格游记

一般来说,游记这东西拖得越久越难写。刚从意大利旅行回来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爱别的地方的冰激凌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意大利的冰激凌最好吃,可这已经不能妨碍我昨天吃巴黎本土的冰激凌也吃得津津有味了。可见,我的舌头对意大利冰激凌的美好记忆已经被时间解决的差不多了。好在我即时记录了当时的感觉,现在翻翻那时的游记,能让我知道我去过,我爱过。这也是游记的意义所在吧。

不过今天的游记却有所不同。我从布拉格回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对那里的人和事记忆也日渐模糊,按说已经错过了写游记的最佳时间。对于一般意义的旅行指南式的游记来说,也许确实如此。但我从小就不喜欢这种完全再现式的游记写法,你看一万篇这样的游记,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后来甚至对游记这种文体产生了厌倦。如果不能写出一些独特的东西,我宁愿留几张照片作纪念了事。写游记和写诗写小说一样要有欲望,要有冲动,流水账式的东西是工作日志,不算作品。

从意大利回来时,我有很强的欲望和冲动,因为我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但当我写完佛罗伦萨的时候,兴致就用完了。这种乏味感甚至让我放弃了写了一半的威尼斯游记,同时也第一次有了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感觉。五月份七国之旅归来,我又有了为布拉格写一篇游记的欲望,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要写的内容非但没有被时间冲淡,反倒沉淀得更加清晰。因为我要记录的不是所见所闻,而是所思所想。接下来的文字源于我从布拉格城堡往山下走,穿过伏尔塔瓦河时,心中想到的一些东西。

在我看来「布拉格」这三个字无论从字形还是音韵上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如果真的有世外桃源,我愿意它叫这个名字。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布拉格的印象仅限于此。后来在微博上看到一张满是红屋顶的照片,一下子就被深深吸引了,向博主打听才知道,原来这里就是布拉格。这两点印象构成了我去布拉格旅行的全部理由。想到这些的时候,我眼前正是布拉格无数的红屋顶——在那个能够俯瞰全城的眺望台上已经待了20分钟了,若不是天色越来越暗,真舍不得那么早下山。

下山的路上,一直伴随着路边一个姑娘的提琴声。这个姑娘看着至少有三十多岁了,可从她认真地脸上看不出任何复杂的东西。琴声如伏尔塔瓦河的水流一般柔缓,虽然我来这里只有不到半天时间,我已经心满意足。

我到达布拉格城堡时,这里已经停止售票了,但「布拉格城堡」与我无关;我从布拉格回来之后,才知道布拉格哪个广场和「布拉格之春」密切相关,但这与我无关;什么名胜古迹世界文化遗产通通与我无关。我喜欢「布拉格」这个名字,所以我就愿意来,就像你因为一本书的名字而买了它,不管内容如何,这本书是有价值的,它的名字就值得你付出;我喜欢看一大堆的红瓦房,所以我就愿意来,这与你游览名山大川没什么区别。临走前,西毒何殇让我帮他看看卡夫卡,作为一个吃鸡蛋从来不想老母鸡的人,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里也是卡夫卡的故乡。答应这个请求我很开心,因为这种体验仿佛穿越时空来看一个故人。我想每一个阅读文学作品产生共鸣的人,都会有一种「他是懂我的,只有他是理解我的,我们是好朋友该多好」这样的感觉。而现在,我来到了这个城市,去过了卡夫卡故居,看到了无数的红瓦房,我心愿已了,除了不能多看几眼之外,再无遗憾。

我能想象若是这趟旅行不止我一个人,同伴肯定会劝我明天白天城堡营业后,一定买张票进去看看。我想我多半也会答应她的请求,我已经心满意足,接下来她想怎么样我也会随了她。但也会有同伴对你不理解,他会拿着旅行手册,告诉你每一个景点的意义,同时向你讲解为什么布拉格城堡的价值要高于卡夫卡的房子,告诉你花这么大的代价来了这里只为看看红屋顶是多么浪费。这类人理解不了我买张飞机票去一个城市,只是为了闲逛,因为在他们看来如果不去一些「有意义」的景点的话,和在自己生活的地方闲逛没有区别。从这种意义上讲,我们可以说这部分人被「意义化」了。

这种被意义化的人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意义」,否则他们就会觉得是浪费。而且,他们评判一个东西是否有意义,从来不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而是从社会的看法出发。在他们看来,大家公认的有意义的地方才是值得去的地方。

在国内长大的人,大都曾经有过或者依然还有这样的看法。在我看来,旅行中最累的一类游客就是我们中国游客。我们的教育是一种失去自我的教育。从小生活在「社会主义大家庭」中的我们,不习惯从个人角度出发来定义一件事情的价值,总觉得任何事情都背负着国家社会民族大义,为了个人快感做的事情总是会产生负罪感。爱情不纯粹,是为了共同的革命理想走到一起;做爱不纯粹,追求个人的性快感是罪恶的,做爱的目的是为了种族延续,没错吧,如果你对一个姑娘产生性冲动,就会有人说你动机不纯,尽管你纯粹为了做爱;旅行也不纯粹,是为了饱览祖国名山大川。我也曾经是这样的人,在国内我讨厌旅行,就是因为这种负罪感,这种沉重的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狗屁意义。要看的景点必须是大家公认的景点,看不到这样的景点似乎就该抱憾终身。去过西安的人不看兵马俑不看碑林怎么行?这时,旅行不是一种消遣,不是一种休闲,而是一种任务,你怎么可以置中华民族的瑰宝于不顾,而和城墙上的小姑娘调情呢?对于那种沉醉在意义之中的人来说,可能觉得这种旅行能给他们带来快感,对我来说这却是无法承受的沉重。

去北京能不能不看天安门?在巴黎能不能不看铁塔,除非有人愿意和我在铁塔顶上的卫生间做爱?人生本就不容易,游玩的时候就让我随心所欲吧,不承载任何意义的旅行对我来说也许才是最有意义的旅行。布拉格之春、世界文化遗产我承受不起,我愿意追求一些轻的东西,我眼中的美就是美,我想去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于是我欢喜。

我站在查理大桥上,看着足下流淌的河水,如释重负。可是这种兴奋和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伴随而来的是巨大的空虚。我不用考虑世俗的眼光,不用寻求旅行的意义,然后就突然忘了我想做什么。这时我突然想到微博上网友的一句话,工作的首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生活不再空虚。无所事事的过一个礼拜,你就受不了了,不管你用什么形容这种感觉,贱骨头也罢,别的也罢,这样的空虚是我们承受不了的。

在去往布拉格的火车上,我重读了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这时我突然觉得这样的空虚就是我们生命所不能承受之轻。在你挣脱世俗的枷锁,想要随心所欲的时候,生命之轻又让你无法承受,你又会想找一些沉重的东西放在自己肩上,仿佛这样你才能活得更踏实。于是我决定明天登上查理大桥的桥头堡去看看,不是因为大家觉得它有意义,实在是因为我自己需要一种沉重的东西。这时我才真正感受到了自由。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主人公之一萨宾娜有这样的感觉:「在共产党当局和法西斯主义的后面,在所有占领与入侵的后面,潜在着更本质更普遍的邪恶,这邪恶的形象就是人们举着拳头,众口一声地喊着同样的口号的齐步游行。」一些东西也许本身是美好的,但当众口一词说它美好,甚至不允许你指出它的瑕疵时,我会产生深深地厌恶。于是会刻意回避这种东西,大家都喜欢的东西,就算真的好,我也不想插一腿,这种众口一词旗帜式的呼喊太可怕了。但当我终于可以不考虑世俗眼光,在一个城市里漫无目地闲逛的时候,我又会想,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如果仅仅是因为我讨厌大家公认的意义,为了反抗这种意义而刻意做相反的事情的话,我还是被这种意义所绑架了。于是我开始跳出这个圈子不去想世人看法如何,只去管自己的看法如何,这时你也找到了一些意义,但这是对你个人的意义,可能它也很沉重,但与社会无关,与他人无关,你会欣然拥抱这种沉重。于是你自由了。

我们的内心承受力有限,单纯的轻与单纯的重,我们都承受不起。从另一个角度看,轻与重也就都变成了我们生命所必需的东西。我们承受不了重的时候,轻会来救我们;我们被空虚搞得无所适从的时候,重也会来救我们。无论失去哪样,我们的生活就难以再洒脱。《神雕侠侣》中,杨过为国为民做了一件大事,但在他看来只是送给郭襄小姑娘的一件礼物。这件事情做得真酷,谁他妈想承受为国为民这么大的重量,我做这事只是觉得这个姑娘可爱而已。完成这件事情轻松吗?即使对杨过这样的大侠来说,也必然不轻松,事情已然够沉重,为什么不让它的目的轻松一点?

杨过是小说人物,自然会塑造的比较完美。但那些喜欢甚至崇拜杨过的人,如果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这样一个人,多半又会觉得:这么重大的一件事情,怎么能和儿女情长扯上关系,做得如此儿戏?一个男人若是这个样子,多半会让女朋友觉得没有安全感。她会觉得这人似乎可以拿任何东西来开玩笑,靠不住。她可能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失去的正是像杨过一样的一块金子。杨过率众杀死几百蒙古兵时所承受的压力,被一句「不靠谱」消弭于无形。小说中我们可以给他一个小龙女,现实生活中这样的英雄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懂他的人。若想找一个自由的人做男朋友或女朋友,一定要有同样自由并且同样强大的内心。

我又想到我前年坐大巴从北京回家的情景。北京到我家乡原本只有6个小时的路程,自驾的话,虽说也不轻松,但也不至于特别累。但如果一辆长途大巴没有坐满人的话,司机就会觉得亏了,经常停车招揽生意,拉路边人上车。走走停停,再加上山路转弯太多,车内空气污浊,纵使一个不晕车的人也难免反胃。加上久坐的疲惫,我的身体承受着沉重的负担。手里有kindle,翻开每本书都不想看,唯一的消遣就是车内的电视。开机前,我心理默默祈祷:千万别是什么情节曲折催人泪下的电影。我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我需要一些轻的东西,求求你给我一些轻的东西,让我别思考,别动脑,别让我承受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摧残。

好在司机没有什么文化,他运营这趟长途客车线也不是为了教育人,所以他才不会给你一些「有意义」的东西。电视打开,放的是一个叫「时代歌剧院」的东西,台上是一些从来没听说过的演员翻唱一些烂大街的神曲,台下观众都在嗑着瓜子喝着茶,仿佛一个民间走穴的三流歌舞团被人偷拍的视频。我都不禁去想谁会吃饱了撑的去偷拍这个东西。放平时,我根本就不会去看这个东西,那些「神曲」打死我也不会主动去听。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虽然我内心骂声不断,这一路我看的非常开心,甚至忘记了身体的疲惫,我想就是我当时的心情太沉重了吧。后来我曾想过,如果电视上放的是《辛德勒的名单》,这电影很有意义,很有价值,我也喜欢,但我会把车砸了。有时在出租车上,我会和司机一起津津有味的欣赏那种听完就忘的广播节目,大抵也是相同的原因吧。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至少开心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人类的各种娱乐活动无非是为了开心。我有很多朋友喜欢看台湾综艺节目,这样的节目能让他们开心。但是,我也不止一次的见到这样一种情况,当他们在假期连着看好几天综艺节目后,他们会突然告诉你:「我的生活好空虚,空虚的我都受不了了,完全没有存在感。」过去我会觉得这帮人太不知足。你工作的时候天天抱怨工作劳累,放假的时候你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综艺节目,又说人生空虚,你要人家怎么办?但现在我明白了,人都是活在「轻」与「重」这一组矛盾的往复中。工作的重负让你崩溃的时候,你需要一些轻的东西,综艺节目这类不需太多思考又好玩的东西,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可是,当你失去了负担时,你的生活放空了,这时,你需要的是重的东西,而这类言之无物的节目马上就变成了空虚,一种巨大的让你难以承受的空虚——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按照现行的市场法则,似乎迎合了大多数人口味的东西才能算是成功的东西,娱乐节目就是这一类。根据这个法则,一些艰深的文学名著似乎早就该退出市场了。但是他们没有,正是他们承载着我们文化中重的一方面。我们一方面愿意和朋友坐在一起看综艺节目享受这种庸俗的快乐,一方面又不知足,因为这样的空虚我们也承受不起。肩膀上扛着沉重的意义,我们不会快乐;一直放空自己,我们还是不会快乐,因为空虚也会让我们窒息。于是我们也需要另外一种沉重的东西来娱乐自己,与和大家一起开心不同,这种重的东西是另外一种私密的快感。当你读到一本能让你共鸣的小说的时候,你可能会激动地热泪盈眶。不管作者怎么想的,你会把自己的感受代入,你会想作者一定是这样想的,仿佛自己与作者之间产生了一种心电感应。而且,在那一刹那,你希望世界上只有你和他两个人是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多情剑客无情剑》里面,孙小红最爱吃核桃,但她觉得只有一个人偷偷躲在被窝里吃核桃才是最幸福的感觉。

我们需要一种和大家一起共享的快感,这种快感是浅的,因为每个人的层次不一样,要迎合大众只能用最浅的东西。因此他也是轻的,这种轻在我们负重的时候带给我们快感。我们也需要一种私密的快感,这种快感是深的,因为如果没有丰富的人生阅历或者阅读经验,我们无法和作品中描述的情景产生共鸣。「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诗我们中学就背烂了,可是真正能在佳节时看到这首诗落泪的人并不多,这需要细腻的心思和与之契合的人生经验。能够体会到这种深的快感的人,必定是对生活了解极深的人,于是他们也是我们中的意见领袖,只要这部分人说作品好,我们就会跟着说好。于是虽然我们不懂一些作品,但从来不会否认这些是好作品。它们确实是好作品,当你真正有了类似的体验时,你也会承认这一点。当你物质充裕,又觉得生活空虚时,你会不自觉向这样的作品靠拢,因为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能提供给你这个时候的你所需要的深的、私密的、重的体验。

这时我也懂了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太重我们受不了,太轻我们也受不了,要走中庸之路吗?不,要在两者间徘徊。

郝海龙
2013 年 7 月 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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