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罗永浩(老罗)说话一直非常犀利,作为早年间听着他的语录成长起来的人之一,对此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事实上,从最开始我就对他说话的风格没有太多的意见,一方面是因为这种犀利和彪悍(剽悍?)早已经成了他幽默感的一部分,能让人发笑,引人深思,同时还能给听众留下深刻印象——印象很重要,印象深记得牢,也无怪乎后来有人琢磨所谓的「愤怒教学法」。

还有一方面原因是,我个人没有语言洁癖,对于脏话容忍度较高,只要不是辱骂我自己,我都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即便是骂我,我也想办法回敬即是,也不会从一个人是否说脏话来判断这个人是否道德有问题,而老罗经常被人诟病的一点就是他脏话太多。以至于他的投资人都看不下去让他改改习惯,不让他在微博上说脏话,但我想如果他对你说了「文明用语」四个字,你肯定也不会感到很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罗知,老罗在用这四个字的时候其实是想说「傻逼」两个字。

也正是因为老罗的犀利和彪悍,他在网上很不受一些人待见,原因无非是这个人满口脏话,说话不留情,得理不饶人,没有风度等等。至于能否从一个人言语犀利爱说脏话推出一个人没有风度,这本是见仁见智的事情,但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一些人接受不了老罗这种风格。毕竟从传统上来说,我们追求一种温良恭俭让的美德,谦谦君子往往能给人留下一个正面的形象。有些人甚至认为风度大过一切,对于这部分人来说,宁做岳不群也不能做令狐冲,尽管他们自己可能不愿意承认。

前一段时间老罗和王自如在优酷对质,很多人又把「风度」揪出来说事,这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有人说,真正的强者是那种面对诽谤和质疑能够保持微笑,保持从容的人。说这话的人想必是看美国大片看多了,以为每个企业家都该是碟中谍当中的汤姆·克鲁斯,在被冤枉的时候还能每十五分钟傻笑一次。我真想回敬一句,有些强者在的逆境中保持着一种泯灭人性的微笑,就是被你这样的「文明用语」逼的。

不过这样的言论对于老罗微博的评论框来说,早已是标配了,老罗看了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但我猜可能已经麻木了吧,不过我可以肯定我们这些看热闹的早已经审美疲劳了。当两个人价值观不一样并且都无所谓对错时,这样的人冲突是不可调和也不必调和的。无非是一个人说话犀利,另一个人永远都接受不了说话犀利这件事情而已。

不过且慢,这真的是价值观的矛盾吗?我惊讶地发现,一些人一边骂老罗没有风度,一边又在疯狂地推崇乔布斯,仿佛乔布斯在他们眼里是一个翩翩君子。作为一个多少有点逻辑一致性的人,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凡知道一点乔布斯生平的人,就该明白他说话的犀利程度比老罗有过之而无不及,Shit 和 Bozo 这样的词从不离口,据传,面试的时候会直接问被试的人 “Are you virgin?” 这样的问题。我设想,如果我是一个认为老罗没有风度并因此讨厌他的人,我也很难喜欢上一个成天张嘴就说笨蛋、狗屎、你是不是处男这样的人。

当我看到这一层的时候,有时候真的觉得这些人非傻即坏,不过仔细一想,这件事情也许还有别的可能。我们来设想一个逻辑一致的人,有没有可能因为风度问题讨厌老罗,同时又至少没那么讨厌乔布斯呢?我想是有可能的。

在我当老师的时候,我认为上课不应该出现 “Fuck” 这样的词,但一个前辈告诉我,这样最好,但其实也不尽然,取决于你用什么语气来说,然后他用一种搞笑的语气说了一句:“Oh, I’m fucking you.” 我听完之后,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冒犯的感觉,反而觉得很好笑。可当我和一个外国人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说他依然会觉得受了严重的冒犯,很讨厌老师上课用这个表达,甚至会投诉他。

后来又有一次,我和一个朋友去吃火锅,她不小心把筷子掉了,然后叫了一句 “Oh, shit.” 说完之后,她发现旁边有个外国人,顿时觉得大大不妥。不过,我突然意识到,周围也有很多中国人,这些中国人也不至于听不懂 “shit” 什么意思,但如果没有这个外国人,我们说这句话好像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时我意识到,由于一个人对于母语和第二语言的感知程度不一样,即使对一句相同的骂人话反应也是不一样的。就像很多有语言洁癖的人听不了「操」,但听 “fuck” 就没问题,尽管他也明白 “fuck” 这个词翻译成汉语就是「操」的意思。甚至同样是中国人,仅仅因为地域的差异,对于同一词的反应都不一样,比如「我靠」这个词。其实对于很多北方人而言,这只是个语气助词,因为我们的语言习惯中根本没有这个词,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只是从周星驰大话西游中一句「我靠,I 服了 you.」中学来的,但一些南方人听来就非常刺耳。其实就像几个中国人 Shit 来 Shit 去,感觉没什么不妥,但母语是英语的人听了就很不舒服。

综上,如果有人仅仅因为风度的问题讨厌老罗,却又喜欢乔布斯,可能既不傻也不坏,只是因为老罗的骂人话更接地气,骂到了他的心坎上。

郝海龙
2014年9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