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ar2015

《动物庄园》实体书出版记

三年前出于个人兴趣译完了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庄园》,并没有想到最终会有实体书出来的一天。

当时书籍电子化的势头已起,实体书已经开始没落。尽管内心深处有时候会泛起小小的念头,希望出一本纸质书拿给上一代人看看,好消解一下他们对自己的不理解,告诉他们我努力还是有成果的,但总归觉得不太现实。

此次的出版算是一个小小的惊喜:不仅顺利出版,而且还按照我的设想,将《动物庄园》单独成册。如果你也有收藏实体书的爱好,我在此向你郑重推荐这本书以及和这本书一起出版的乔治·奥威尔系列全套书籍。

如果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重译这本书,不妨看看我的译后记,我将其摘抄与此,倘若心动不妨点击阅读原文直接购买。

《动物庄园》实体书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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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的意识可以上传

最新一期的《离线》杂志(《离线·机器觉醒》)里面讨论了人工智能,对此我在豆瓣上留了一段简评:

我们对于人工智能的种种困惑与不安其实来自于我们对于人类作为一种智能生物的不解。在我们真正明白什么是智能之前,所有对于强人工智能或超人工智能的预测不过是某种程度的猜测。当然,这些猜测很有趣,也不一定错。

这大概可以概括我读完之后的感受。书里的某些观点解除了我自己对人工智能某些方面的困惑,也增加了一些新的困惑,但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都有它的价值,如果大家感兴趣也不妨一读。

在这儿我想再聊聊在人工智能领域中让我脑洞大开的「意识上传」问题。关于这点,书里讲到的并不多,因此也给了我自己许多想象空间:

  • 著名的科幻小说《安德的游戏》中的虫人和《三体》中的三体人都可以不用说话来交流(尽管两者设定有点区别,在此就不剧透了),如果我们的意识也可以上传,这似乎意味着我们可以将我们思想的一部分用光速复制给另一个意识(人?),这就有点类似于直接用「思想」进行交流了。而如果能够进一步打破意识之间的界限,甚至所有上传的意识变成一个整体,那么似乎也就不存在所谓的「交流」了——我想的自然就是「我」想的。

  • 如果我们的意识可以上传了,那个时候环保是否仍有必要?如果在可预见的未来意识就可以上传,那么现在环保是否还有必要?可以想象,如果我们的意识不再依附于肉体而是机器,那么我们环境污染这个概念似乎就有了新的定义,至少我们对现在的某些环境污染耐受度提高了。

  • 如果我们的意识依附于机器,那么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直接使用太阳能(哪怕转化为电能)作为能量来源?如果这样的话,对人类生存而言,现在地球上的其他动植物是否还有必要存在?除了美学价值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价值?

上面这些东西我自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谁都没有答案,又或许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不过除了上面这些问题,「意识上传」还让我想到了最近读到的王尔德的一篇童话《渔人和他的灵魂》,里面灵魂可以脱离躯体单独存在,这似乎和意识上传相类似。但童话里灵魂因为没有得到一颗心而变得邪恶,这让我又想到一个问题,「心」难道不是灵魂的一部分?又或者,我们从哪里到哪里是灵魂,从哪里到哪里是肉体呢?

郝海龙
2015 年 11 月 12 日

关于意识上传,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欢迎在此文下面直接留言。


《离线·机器觉醒》,李婷 主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夜莺与玫瑰》,王尔德 著 / 谈瀛州 译,浙江出版联合集团 / 浙江文艺出版社,2015.

互联网上的「多数人暴政」

前两天做节目,和有才聊到,微软一方面拥有自己的搜索引擎,也曾花重金打造过,而另一方面却宣布和国内的搜索引擎「百度」合作,将其作为 Edge 浏览器中文用户的默认搜索引擎。这个做法看上去诡异,实则在情理之中。就算不考虑国内的政策环境,微软这么做看上去也只是一次商业上正常的逐利选择而已——毕竟国内的用户更喜欢使用百度作为搜索引擎。如果浏览器的默认搜索引擎不是百度,对于大部分普通电脑用户来说,更有可能的选择是转而使用其他浏览器,而不是自行通过浏览器选项来修改。要知道,对于典型的「普通用户」来说,「熟练地点开菜单中的某一项」是电脑水平的象征,就像早年间「打字速度快」是电脑水平高的象征一样(你是否能想象,我高中参加的全省的计算机竞赛中,打字是其中一个项目),对于懂得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于不懂的人来说,却是使用软件的障碍。

这让我开始思考另一件事情:我们不断地在谴责国内的一些软件公司(比如百度,360 等等),他们也确实做出了许多令人发指(好吧,只能说我们觉得令人发指)的事情,比如虚假医疗信息付费跑到搜索结果首页(如果你还执着地认为宫颈糜烂是病,认为阴经背阻断手术是治疗早泄的有效手段,那么你该醒醒了),比如打着保护你的电脑的旗号,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盗取你的个人隐私等等,但为什么这些网站却依然能够活得如此茁壮?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原因是大部分用户并不知道这些互联网公司做得这些事情,反而对他们很信任:当你有一百次从一个搜索引擎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你正好也需要一些医疗信息时,你会第 101 次相信它;当一个「杀毒软件」或「安全管家」一百天没出过问题,反而告诉你帮你修补了多少个系统漏洞,杀掉了多少计算机病毒,你开机速度击败了全国 10.24% 的用户时,你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于是,我开始不断告诫身边的朋友和家人,让他们远离这些公司和服务,但效果却并不尽如人意。也许他们不在百度上搜索医疗信息了,但却依然在搜索其他内容;而对于 360 套餐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理由是他们并没有什么隐私,就算把电脑里所有的东西都盗走,似乎也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太多的影响。

这时我突然明白了,这些公司的问题很多人是知道的,但他们并不觉得这些是问题。或者在「免费的且问题更大的服务」和「付费的但问题更小的服务」当中,他们永远倾向于选择前者,也就是说,「免费」是他们选择互联网产品时,最大的诉求,和免费带来的好处相比,「虚假的医疗信息」和「个人隐私泄露」造成的伤害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不要钱,怎么样的都可以。

当一个社会中,持这种想法的人占主流的时候,提供优质付费服务的公司难以生存,提供免费服务的公司在竞争中胜出,那些原本靠直接给普通用户出售服务的公司也开始考虑让用户「免费」获取他们的服务,而从其他地方寻找盈利点。但一家公司要生存,必须有收入,如果不能直接从普通用户那里获取的话,就只能把普通用户的信息当做资源「出售」给第三方,比如帮第三方打精准广告等。所谓免费的服务实则是用户用自己的的个人隐私交换的服务,只是在一些人眼里看来:

一斤个人隐私能值多少钱?我才不愿意为它付费呢。

这样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真正关心个人隐私的普通人在个人经济能力范围内找不到这些「免费」服务的替代品,而只能一边骂,一边用,一边期待这种骂多少能有点用。

这其实有点像政治上的「多数人暴政」,只是这种「多数人暴政」是由市场竞争导致的:由于大多数人不在乎隐私而只喜欢免费服务,在乎隐私的少部分人找不到适合他们的服务。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不考虑伦理道德,百度、360 无非也是做了一次商业上正常的逐利选择。

面对这样的互联网上的「多数人暴政」,我们这样的少数派是否就完全没有办法了呢?其实办法还是有的,只是付出的代价稍显昂贵。

首先,我们可以像对付政治上「多数人暴政」一样,用脚投票——如果条件允许,可以选择去一个普遍更注重隐私的社会。其次,市场造成的「多数人暴政」也可以通过市场的方式来解决,当你有了更多的金钱时,你就可以花钱来购买更为专业的信息:当你需要医疗信息时,你可以直接找你的私人医生;当你电脑出现安全问题时,你可以直接找你的私人电脑顾问……

我想这也是我们努力奋斗的原因之一,尽可能摆脱市场造成的「多数人暴政」本身其实就是更好的生活的一部分。

郝海龙
2015 年 10 月 11 日
题图来自 static.pexels.com

一个不信星座的人的星座分析

星座与月亮

星座与月亮

「我当然是不信星座的。」

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星座」指的是「星座决定论」,也就是诸如「因为你是某某座,所以你就如何如何」的判断。甚至我为了揶揄网上迷信星座的朋友曾专门注册过一个做星座分析的微博,每天根据自己的想象编一些各个星座的特点,比如十二星座最应该读的一本小说,十二星座最头疼得英文单词等等,竟然也有一些人觉得准。

后来发现哪怕是整天把星座挂在嘴边的人,在做决策的时候也很少把星座分析当成是重要因素之一去考虑,星座其实是大家平时的娱乐话题罢了。我自然也凭借运营星座分析微博所积累的「经验」,和大家一起聊得其乐融融。

但是,除了娱乐之外,星座真的就对我们的生活没有影响吗?这个问题让我想到在一门劳动经济学课上,我和老师针对一篇论文(Angrist & Krueger, 1990)的探讨。论文中有一小节我印象深刻,即不同季度出生的人平均受教育年限会有差异,而且这会间接影响到未来的期望收入。

看到不同季度几个字大家能够明白一些什么吧?没错,这意味着,从群体来看,不同星座的人受教育年限和期待收入是不一样的。听上去好像一些星座要比另一些星座更容易获得高收入,似乎印证了某些星座分析的有效性。

但个人的受教育年限和收入差异真的是由星座(生辰八字,出生日期)决定的吗?学者又做了进一步的研究,发现者一切似乎是由政策造成的。根据美国的政策,入学时间相对于一年来说是固定的,但是孩子有权利退学的时间则是他们到某个法定年龄(具体数字记不清了)之后,由于出生日期不同,每个孩子可以合法决定退学的时间在一年中是不一样的。也就意味着,如果两个同龄的同班同学都决定到法定年龄即退学,生日较早的那一个受教育时间将会少于生日较晚的同学。当你看到摩羯座平均受教育时间要少于双鱼座和金牛座时,也就不用觉得奇怪了。

因此,说某个星座的人可能会有一些群体性的特点我想我是可以大致认同的,只是这些特点并不是由星座决定的,而是因为一些外界的其他因素(比如入学政策)。而我们的生活中这样的因素其实并不少见,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来源就是那些笃信甚至迷信星座的人。

拿我自己来说,根据出生年月我是双鱼座的,在星座分析中,这个星座的特点可能是浪漫,敏感,多情,无道德原则。这时,当我做一些世俗上认为浪漫的事情的时候,受到的阻力就会小一些。比如,我为了爱情辞职去另一个国家,如果这件事是别人做的,周围的朋友可能都会劝说他不要这样做,但如果是我,他们顶多来一句「双鱼座都这样」。而当我做一些不那么浪漫的事的时候,又会淹没在「身为双鱼座怎么一点浪漫的感觉都没有」这样的声音中。于是,当我浪漫时,周围的人永远会给正反馈,或者给的负反馈没有他们给别的星座那么强烈;而当我不浪漫时,周围又充斥着负反馈。久而久之,你会发现,身为双鱼座,「浪漫」是最能让你轻松快乐的生活方式。也因为这样的因素,很多原本不是「强迫症」的处女座被生生逼成了「强迫症」。

就这样,原本不信星座的人在相信星座的人的影响下,最终验证了用星座划分人群的「正确性」:星座没有决定我们的性格,但我们的性格却着实被相信星座的人影响了。

对了,你是什么星座的?

郝海龙
2015 年 9 月 16 日


又及,此文发布之后,读到了 Malcolm Gladwell 的代表作之一 Outliers: The Story of Success,发现此文的观点与此书有很大一部分重合。但在撰写此文时,并没有参考过此书。(2016 年 12 月 18 日 更新)

我们会重新使用纸笔吗?

我不爱写字

我不爱写字

伊格言《噬梦人》阅读记(四)

虽然我写字不怎么样,但很喜欢书法,偶尔也会玩票刻个印。可是对于用笔写字——或者更确切地讲,用笔来记录信息——这件事,我的观点一直都很激进。我认为如果没有国家统一的「受教育(Brainwashing)」的义务,我们的下一辈没有必要学会如何用笔写字。

我也热爱汉语,热爱中文,但对我们来说会用电子设备输入文字已经足够。不妨想一想,在日常生活中,上次你拿起笔写字是什么时候?我想大多数人第一个答案是签字,再要不就是填表,记笔记,或者……头脑风暴?总之,我们用到纸笔的时间越来越少,随着电子设备输入越来越方便,相信仅有的这几种使用场景中的纸笔也会逐渐被电子设备取代。

也许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完全弃用纸笔并不现实(尽管我个人一直很努力)。撇除不用纸笔填表就不给办事的低效无能的政府机关等因素,我们中很多人从小养成的借助纸笔思考的习惯也很难说放弃就放弃。但对我们的下一代来说,从小就开始接触电子设备,纸笔反倒是在玩过 iPad / iPhone 之后才遇到的东西,加上科技一直在进步,如果我们可以不强迫他们去使用纸笔,我想他们即使不会用纸笔写字,可以在电子世界畅通无阻。

无论上面这番论述能否说服你,让我们把时间设定推后两百年,当我说两百年之后的人类将不再用纸笔来记录信息时,相信你会同意我的观点。两百多年以后——这正是《噬梦人》的时间设定——在一个已经可以用水瓢虫记录梦境的时代,居然还有纸笔的存在,居然还出现了用纸笔记录的内容,估计任何人都会感到讶异。

我相信自己并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一点质疑的人,因为这个问题过于明显以至于没有人会想不到,以至于让我们不禁去想:这难道又是作者有意为之?虽然之前的三篇阅读笔记伊格言都分享到了朋友圈(🖖),我完全有机会去亲自问一下作者本人,但我不想这么做,因为阅读小说本身就是一种再创作,一部文学作品问世之后,作者的想法与另一个读者的想法无异。我们不是在做高考语文试卷,并不需要知道作者写下这段文字表达了怎样的思想感情,何况根据一些高考试卷文章作者的说法,他们自己的思想感情其实并不符合试卷的标准答案。

于是,我自己产生一个有趣的设想。如果确实两百年之后依然会有人需要使用纸笔,那么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首先想起了近些日子火爆异常的新近获得雨果奖的作品《三体》。在这部小说中,为了能够让信息长时间(十亿年)保存,人类评估了各种存储方式,最终选择了:把字刻在石头上。那么《噬梦人》中,用纸笔记录文字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苦衷呢?我不得而知,希望读者朋友可以给我一个你觉得靠谱或者好玩的答案。到目前为止,我个人更愿意相信的解释是:作者喜欢纸笔。

不过既然脑洞已经打开,我们不妨把两百多年之后人类回归使用纸笔当成是一种预言,以我们现在的科技发展来看,这种预言似乎很可笑,但两百多年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就好像网传比尔·盖茨曾说 512K 内存对任何电脑来说都够用了(他自己曾否认说过这样的话,不过这里的重点是这句话的内容),这句话在一九九〇年代就已经变成笑谈,但近些年来这句话似乎又有说中的可能性。当有一天硬盘存取速度足够快,已经可以与内存相抗衡的时候,也许这句话的反而又会变成伟大的预言。对于纸笔,是不是也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小说中说的纸和笔已经完全不是今天的概念了,就像我们今天讲到的手机和二十年前的手机根本就不是一种东西。

(《噬梦人阅读记》全文完)

郝海龙
2015 年 9 月 9 日
题图不是两百年后的纸笔,来自我的 Instagram: haohailong


《噬梦人》,伊格言 著,联合文学,2010.

该如何处罚犯罪的人

「一堆经历过退化刑的小黄人」

「一堆经历过退化刑的小黄人」

伊格言《噬梦人》阅读记(三)

在我看来,最好的刑罚是能够让罪犯体会到与受害人相同的痛苦,并且能够最大程度上预防再次犯相同的罪。我想在这点上,大部分人都能同意我的观点,因为这个观点实在是太完美,没有人会觉得完美的东西不正确——只是,也没有人能够做到完美。

现实中,我们最好的状态只能逐步趋向完美。比如,他人的行动不可预测,除了死刑似乎无法完全预防犯罪,而我们又不能让所有罪犯都判死刑,因此我们现实中的刑罚能够做到让罪犯体会到受害人相同的痛苦就已经算很好了。当然,这又是另一种完美,人的身心如此微妙,受害人的痛苦我们无法完全侦测和度量,凶杀案的受害者尤其如此,到头来我们的主要刑罚便成了把各项表面伤害折合成金钱和一定年限的人身自由。

现在很多人讨论死刑存废,赞成废除死刑的人持有的很重要的一条理由就是没有办法确保对罪犯造成实质性惩罚。比如,如果一个杀人犯本身就决定赴死,似乎死刑反而遂其愿,而且如果一个人无法受到良心折磨,让他去死甚至彻底消除了让他承受良心折磨的机会。这到底是刑罚还是慈悲,我想并不像表面那样容易判断。当然,废除死刑是否就能够解决这样的问题呢?我觉得也不尽然。美国有些杀人犯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之后,反而觉得再杀几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经常有狱警被他们打死。当你听到这些的时候,你还会觉得这样的人不该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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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喜欢罗永浩?

这篇写得有点流水账,有点语无伦次,有点没有中心,慎读。

不知道多少大学生还知道北大天网出的叫 Maze 的软件,在当年可以算得上是中关村附近的大学里男生下载 A 片必备工具之一。我也不例外。不过在看片看到审美疲劳之际,偶尔也会听一些轻松幽默的东西,这个时候我被一个题目中有「爆笑」两个字的音频吸引了,于是在我下载 A 片的间隙,第一次听到了老罗语录「拉斯维加斯离婚通道」。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在网上广泛搜集老罗语录,可以说当时只要能在网上找到的老罗录音我全都听了一遍。

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同时也觉得新东方的老师名不虚传,作为一个一直在「苦大仇深」的状态中学习英语的家伙,觉得只要能把课上得有意思了就算是好老师。但在反复听这些录音的过程中,发现他讲得内容并不只是搞笑,而是以搞笑地形式向你提出一些你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并讲述一些他对这些问题的看法。我当时试着将这些看法剥离出来看,发现有很多看法都于大众接受的普遍观点相悖。而人类对于这样的观点是不愿意去谈论和思考的,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被接受,就变得神圣不可侵犯,谈论一下即为亵渎。若不是他能以这样一种搞笑的形式将这些观点表达出来,很难想象听众不会本能的反感和厌恶;若不是听到了他的这些语录,我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开始思考这些问题。对此我一直心存感激。

在意识到这些语录不仅仅是段子的时候,我开始阅读老罗的博客,由此知道了牛博网,也开启了我个人思想的启蒙之旅。我不仅阅读牛博网作者的文章,更重要的是,很多作者会列出一些他们喜欢的作品,也正是那个时候,我拣起了大一开始丢掉的读书习惯。我读了许多人文社科类书籍,这为我之后做 GRE 老师,申请出国留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记得当时读过一本米尔顿·弗里德曼的《资本主义与自由》,后来在我的留学申请中,专门花了一段话来写弗里德曼和这本书对我的影响,等去了法国我才知道,这本书的法文版的译者正是面试我的主考官。当然也正是在阅读牛博网的过程中,让我学会了独立思考,找到了自己出国的真正理由。

在大二到大三的暑假时,我正在大学里小打小闹和朋友一起开公司,非常想看看象牙塔以外的创业是什么样子。此时恰逢老罗英语成立,我就赶紧申请了他们市场部的实习生,尽管当时他们的办公室小得连我一个工位都没有安排到,我自己甚至没有能够因此见到老罗,但这段经历让我觉得非常奇妙,毕竟也算是和自己的偶像一起共事过。我不确定这段实习时出台的校园推广策划案究竟起到了多大作用,但后来老罗去人民大学演讲时的很多设定都和我那份计划书一致,我想不至于全然无用。也正是那次演讲之后,我第一次和老罗说了几句话。紧张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做了个自我介绍,并表示很想和他说句话,估计还没来得及让老罗留下印象。

再次见到老罗时,我已经是他 GRE 班上的学生了。这个班当时只有 20 多个人,但我知道至少有两个人(包括我在内)后来成了 GRE 老师并都讲了和老罗一样的科目——填空(顺便说一句,现在那位同学和我又成了同事,他的工位就在我的隔壁,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正在讲课)。上这个班的目的是为了扎扎实实听如何备考 GRE,但是 25 个小时的接触之后,在我眼里老罗的形象开始丰满,我觉得他是一个敢想敢干的理想主义者。而这一点,在我老师辈的成年人中太少见了,哪怕是我那很有原则的父亲,也会教导我要适应社会。而老罗展现出的生活状态,恰恰是每个心怀理想而又敢想敢干的年轻人所向往和追求的。

当我们看到一个活着的成年人,在一个犬儒主义如此泛滥的社会,没有沦陷,反而活得更加自由茁壮甚至嚣张,会觉得我们坚持的东西是有希望的:哪怕是这样一个社会,理想主义也是可以坚守的。尽管他现在至少有钱多金,在很多人看来已经算是成功人士,但我这样讲并不是因为他取得了什么傲人的世俗意义的成功。真正让我佩服的是他对理想的坚持,他愿意为理想付出代价的勇气,以及在这样一个社会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之后依然活得很茁壮的能力。同时,他让我看到这样做付出的代价并不多,而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这样做,我们反倒不用付出那么多代价了。因为我们意识到自己的自由往往是尊重别人自由的开始,当我们都在为理想而奋斗的时候,这个世界就会少很多冷嘲热讽。

我喜欢罗永浩,喜欢他不顾大家的冷嘲热讽而公开表示喜欢曾轶可,喜欢他一大把年纪追星的疯狂。我也喜欢他能在年近四十时,毅然决然抓住机会开始从事一个全新的但自己喜欢的行业。我知道很多人甚至不敢在众人面前表达一下内心的真实想法,更不用说动手去做了,在他们看来每个人只有能力从事自己已经掌握的行业,全然忘记了他们掌握的这些技能也是从无到有,又或者他们从来没有掌握过真正的技能?

在我看来,老罗从教育行业转行做手机,不过就是转行而已。仔细想想,你在你这一行「从入门到精通」用了几年?我想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转行最多也不过就意味着花相同时间再学一门新东西。这很辛苦,因为人都有惰性,但做过的人就知道,对于真正愿意做的人来说,并不难。有些业内人士说,他不知道做手机这行水有多深,其实我很想问问说这话的人,你知道水有多深用了几年时间?如果不知道,顶多也就是花相同的时间学一学么,这些都不难。其实对转行的人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内行人士的冷嘲热讽,但其实每个人在入行的时候总会面临一些看上去不怀好意的嘲讽,包括这些内行人士。他们能够成为内行人士,为什么你不可以?为什么老罗不可以?

所以,我乐得老罗创业成功,因为他的成功可以鼓励许许多多像他那样坚守理想并勇于实践的人。不过,即使老罗的手机事业最终结果并不理想,他依然是一个标杆,他的存在让我们可以更有信心地忽略那些不愿做事还整天说风凉话的人。对了,如果你在中国,也心怀理想,最好早点对风凉话免疫。

郝海龙
2015 年 8 月 26 日

我们不该担心机器人叛乱

「一只准备叛乱的蝴蝶」

「一只准备叛乱的蝴蝶」

伊格言《噬梦人》阅读记(二)

一直以来,我对芯片植入技术都充满期待。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不管自愿还是被迫,从小我们就需要记忆一些机械性的信息,而存储这类信息,芯片之于人脑有天然优势,就像我们现在在电脑上复制粘贴一样。文件很大的时候也会出现时间较长的情况,但就存储相同数量的信息而言,存储速度和精确性都应该远远强于人脑。如果我们可以把这类信息存储在人体内的芯片里,并且可以用神经回路随时调用,我们生活的效率自然会大大提高。

但是,如果有人现在提议将一枚芯片植入我的体内,我多半会拒绝,相信有很多人会和我有相同的选择。我能想到的第一个原因是技术还不够成熟,而且在我们身边能够看到的体内植入一些工业制品的例子几乎都是因为罹患某种疾病,健康的人一般都不会愿意在体内放置异物。比如有些人会植入心脏起搏器等,本身的疾病不说,针对这个器械本身也许要增加更多的体检项目。如果我们体内多了块芯片,似乎我们也许要投入额外的精力照料它。就算我们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将风险降到和激光矫正近视手术一样低,我想仍然有人会以「我需要投入额外的精力来照料它」为由拒绝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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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意与生化人做爱吗?

伊格言《噬梦人》

伊格言《噬梦人》

《噬梦人》阅读记(一)

如果一本书的开头是对一个 A 片女优的访谈,我想大多数男人都无法克制读下去的冲动。对我们这些通过日本 AV 自我「性教育」的一代人来说尤其如此,因为尽管不少人阅片无数,但却从来不知道很多 AV 开头女优对着镜头在说什么——我们不懂日语,也很难开口让朋友帮忙翻译。在这份好奇的驱使下,我提前开始了阅读伊格言先生《噬梦人》的计划。

这的确是一部需要计划去阅读的书。由于从小接触得少,我特别不习惯阅读竖排版的书籍,粗略估计我读竖排版文字的速度与我阅读英文的速度相当。如果没有相当的空闲时间,我不太会开始看一本近 500 页的竖排版科幻推理小说:我无法一口气读完,又不想让情节整天萦绕在脑海里影响工作。

但现实情况是,我没有遵循最初的想法,而在略略一翻之后,就花了几天把它看完。在我看来,把一些关键的线索暗藏在 AV 纪录片和 A 片中是作者有意为之,而且在我这里确实起到了作用。

那不妨就从这部 AV 记录片《最后的女优》的主角 Eros 开始说起。Eros 这个名字的含义我不想多说,书中很多人物的名字也来自希腊神话,如果你阅读全书,相信也能从情节和他们的名字找到一些暗示和对应关系。我本人对希腊神话了解不多,只能说在阅读时错过了作者这部分精巧设计。

不过对今天这篇文章来说,真正重要的是 Eros 的身份:她是生化人。这身份也是她出道时受到欢迎的原因之一。这不难解释,尽管根据设定生化人和真人在外观上并无区别,但总有人对性幻想对象有特定的一些偏好,就好象身着各种制服的人似乎也没有太多区别,但总有人会对某些特定的制服产生更加强烈的欲望和幻想。

但问题是,把人换成生化人这件事情,并不是换件衣服那么简单。自古以来,性爱一直是伦理道德的「重灾区」。上至国家政府,下至社会舆论,都非常喜欢在性爱方面做事无巨细的规定。我们常说:「不要把别人的裤裆当成自己的裤裆」,现实却是政府首先把手伸到了每个人的裤裆里,恨不得告诉你应该如何勃起,而一些站在道德制高点(甚至道德盆地)的人也会在意淫他人的道德中达到高潮。

在小说中的未来,这点似乎有所改观,毕竟在人类联邦中贩售着各种各样的色情商品,人与生化人之间的性爱似乎也并没有遭到很大的抵制。但在人类联邦政府看来,生化人和人却是两个不同的物种,也正是这种划分和由此产生的冲突形成了小说的主线。在人类联邦的宣传机构的口中,生化人是一种冷漠无情的物种,尽管他们拥有和人类一样的外表,却始终无法具有自己的感情,因为人类在制造生化人的时候并没有给他们植入情感这种东西。那么为什么人类这样做?书里没有明确说明,但我想他们没有情感,我们自然就不能称其为人,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让他们替我们去工作,同时又能避免「人造人」可能引起的伦理道德问题(没错,又是伦理道德)。

在我看来,这引起了两方面的问题。首先,我们造一个和人类完全一样却只是没有情感的物种,并因此来区别这两个物种,这种处理方式像极了很多反对婚前性行为的女人在和男朋友开房的时候说:「除了膜不能破,怎么都可以。」我知道很多人会固执地认为,用嘴用手和用阴道有本质的区别,一度也曾是社会主流,但终究这样认为的人越来越少了。生化人和人之间的这层膜似乎要更厚一些,但如果生化人逐渐地有了一点点人类的感情,做爱的时候不用再伪装性高潮,捅破它也是迟早的事情。我想,以小说设定的年代为原点,许多年之后,人类联邦政府强行对人和生化人的划分将成为一个荒唐并辛酸的历史笑话。

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把生化人看作另一个物种,那我们和生化人之间的性行为与「人兽交」似乎没有什么区别。这让我想起了前一段时间借由《保持冷静》和朋友探讨人兽交的话题,对此人们的看法大抵可以分为:

  1. 完全可以接受,有机会我也想试试;
  2. 自己无法接受,但别人做什么是别人的自由;
  3. 自己无法接受,国家也应该立法禁止它。

持第三种观点的人为数不少,其中有一位朋友说:

如果一个人和一头羊交配,那么他就不是人了,至少在那一瞬间不是。

我想很多人可能会同意这句话,但在你同意的同时,我其实想让大家一起思考:

  1. 请问怎样才叫「是一个人」?一个人之所以称其为人,是如何定义的呢?又是谁说了算呢?
  2. 如果和一头羊交配,他就不是人了,那么和生化人呢?在外表上和人完全看不出来区别只是缺乏感情的生化人呢?
  3. 如果你觉得和羊不可以,和生化人可以,那么假设生化人有 Beta 版,这个版本的生化人并没有人类的意识,智商与羊一样,你觉得和这样的生化人做爱的人是否算是一个人呢?与这样的生化人交配和与一头羊交配的区别在哪里呢?

人类要进步,我们就要不断实验,实验就有可能产生一些我们无法控制的新东西,无论是在现实层面还是道德层面。我不知道你对上面这些问题有什么看法,但我想再过一两百年,人们的看法是否和我们一致要打个很大的问号。

(未完待续)

郝海龙
2015 年 8 月 17 日


《噬梦人》,伊格言 著,联合文学,2010.

众口一词是最大的反动

《窦娥冤·等待戈多》剧照

《窦娥冤·等待戈多》观剧笔记

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总是不愿意主动去看悲剧题材的文艺作品,所以在我们读中学的时候,要不是在语文课本上撞上了,我想没有几个人会主动去看《窦娥冤》这种被官方认定的悲剧。「官方」和「悲剧」在我们的同龄人看来是双重悲剧。

因为是官方的,所以对这部剧一定有一种正统的解读,我们普通大众基本上是没有解读权的。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可以在不去看剧的情况下得出这部剧的意义所在,就算我们没读过《窦娥冤》也不妨碍我们在语文试卷上把这部剧分析得头头是道,从这个角度讲,这部剧的读者之所以如此之多,某种程度上要感谢试卷上依然保留着名篇背诵的题目。从考「八股文」到在高考中逼大家背诵无法取得仕途成功的书生的作品,在正统的解读中,这是一种进步,但一种垄断的正统解读似乎从来没有消散。在我看来,无论是自发还是被迫,无论主张的内容高尚或低贱,「正确」或「错误」,伟大或平凡,众口一词是最大的反动。这是一种形式上的反动,无关内容,而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由意志,于是这种正统的解读在我们心中成了无聊的代名词,尽管我们承认它意义深刻,但我们不会主动去追求它。

不过我们毕竟浸泡在正统文化中,就算我们不好好学习,我们也无法摆脱它的影响。当我们第一次面对荒诞剧的时候,我们似乎忘记了本能的思考方式,我们开始想《等待戈多》中戈多究竟是谁?我们开始探寻这样等待下去的意义。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站出来说:「这部剧本身就没有意义,本身就是为了让我们不去探寻意义。」那么肯定会有人批评他没有看懂这部剧,因为如果它没有意义,为什么这么有名?如果贝克特的代表作居然没有意义,他又凭什么拿诺贝尔奖?我们所受的正统教育不能接受无意义的东西被追捧。

可是如果有人非要说戈多是上帝,非要说戈多是作者的一个朋友,似乎我们又给文艺作品附加了太多的个人想象,自己想着玩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当作批评别人的理由却似乎有点蛮不讲理。在我看来,《等待戈多》是没有意义的,它站出来就是要告诉我们: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意义,我们就是活在有意义与无意义之中的人类,无意义是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部分。因此,这是一种荒诞的真实。没有人规定文艺作品一定要写有意义的东西,也没有人能阻止文艺作品去描写真实生活。只是在荒诞派之前,我们的正统文学或者缺乏想象,或者囿于懒惰,总之没有人冒险去写原本无意义的生活。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窦娥冤》和《等待戈多》对于我们中国的正统文化来说,算是两个极端:一个极端受拥护,既「感天动地」又是我们伟大的传统文化的一部分,甚至是代表之一;另一个完全没有价值,因为它没有意义。而将这两部剧用一种蒙太奇的手法捏合在一起,无疑是一种非常大胆的想法。

首先《窦娥冤》的正统意义发生了转变,在苦苦等待监斩官的过程中,窦娥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当她无法自证清白之时,她必须死去,必须以她想要的方式死去。如果她死不了,那么她就无法蒙受冤屈,如果她不能被砍头,就无法完整实现三桩誓愿,无法感天动地。这并不是处心积虑,原本都没有足够长的时间让她去想,让她去处心积虑。但监斩官不来,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她有时间思考了,她哭完之后似乎已经卸下了心理负担,至少在那短暂的一刻,沉重的冤屈似乎消散了。一旦开始思考,这件事情就不是简简单单地冤案了,变成了一桩有意义的冤案,她想到了自己可以「感天动地」,她想到了自己因此将被千万人铭记,于是她的生命将因为刽子手的手起刀落而有意义。当她的动机不再单纯,她的冤屈也就变得不那么真实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台下的我们开始忘记她的冤屈,开始与台上的刽子手,窦娥,围观群众一起等待。

在这样等待的过程中,我们逐渐明白了,其实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就像我们小时候跳大绳一样没有意义。于是《窦娥冤》的沉重使命和重大意义全部消弭于《等待戈多》的无尽空虚中。我想为此喝彩,在这个我长大的地方,我们终于可以摆脱正能量和负能量的枷锁,为无意义的价值背书了。

但这一定会遭到批评,就像现场讨论时很多人提出的意见那样。可是如果不被正统的人批评,那么又怎么称得上是先锋呢?如果不存在这样一种文化,我们又为什么要先锋呢?当然我们可以无意义的先锋,但只要有一家独大的正统,先锋就不会缺少意义。


《窦娥冤·等待戈多》,导演:徐静,编剧:西毒何殇,指导老师:马那,西安文理学院–芃曼剧社,2015.

郝海龙
2015 年 8 月 9 日
题图来自我的 Instagram: haohai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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