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三月 2017

时代在撒娇

上周录比特新声,聊到一则往事。高中时,我曾和一个在美国读书的姑娘聊天。双方言辞都比较大胆,从文学一直聊到成人游戏,但聊了很长时间都一直没有论及我们双方的关系。这时姑娘突然来了一句:

你不就是想泡我嘛。

看到这句话,我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在我当时的人生经验中,对于感情只会用行动表示,言语暗示。我自己从未用过如此直接的说法,更是第一次见到从一个姑娘口中说出。当时的我只能感慨国外的孩子确实思想开放,说话直接。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意识到其实直接表达和迂回暗示无非是两种不同的表达方式,各自有适用场景,从广义上讲,似乎并没有好坏之分。但迂回暗示比起直接表达无疑更需要修炼,对于信息发出者和接受者之间的默契要求也更高。因此,如果一个人竟然能够读懂你暗示的信息,那么你们之间的羁绊应该更深。「撒娇」和「作」的区别无非就是懂与不懂暗示,以及是否在恰当的时间暗示的区别。

从某种意义上讲,只要信息发出者用一种隐晦的、有可能引起误解但只要用心猜就能猜到的方式传递信息,都可以认为是撒娇的一种。而我的感觉是,在我们生活中,除了那种近乎「直给」的撒娇之外,这种玩味人与人之间默契的撒娇越来越少了。

撒娇的魅力就在于对方有可能猜错,有了这样的风险,在猜对时才会有额外的喜悦。但也许是我们的生活中不确定性太多了,我们已经没有心力去承担这种原本充满乐趣的风险。比如,刚刚在设计细节分享网站 UEDetail 上看到一则消息:

淘票票对每部电影的彩蛋信息做了标注提醒,这样影片结束后你就不用坐在那里傻等了。

这是个很聪明的设计,因为它确实满足了很多人的需求。我经常在电影院看到苦苦等待字幕结束的人,100 个人当中可能有一个人是出于对电影工作者的尊重,其余大部分人其实就是在等着看结尾是否有彩蛋。甚至曾经见过有情侣为是否要等待到最后而吵架,因为一方言之凿凿没有彩蛋,另一方却表现的不够信任自己的伴侣。这个功能推出后,如果能减少几次这种不愉快的事,也可谓功德无量。

我的周围也有很多人会在看电影之前先找找相关信息,看有没有彩蛋。但我想说的是,我们在不知道是否有彩蛋的情况下,决定是否继续等下去,这本身不就是乐趣的一部分吗?在我看来,让我们去判断彩蛋是否存在以及彩蛋在哪里,就是电影工作者给我们撒的一个娇。当我们失去了猜的过程,撒娇也就失去了大部分意义。

我想这项功能受欢迎的原因就是大部分人愿意牺牲这种乐趣来换取确定性吧。这个事实其实是时代在撒娇,让我不禁猜想,在这个稳定异常的太平盛世,我们的生活该有多么动荡。

郝海龙
2017 年 3 月 27 日

关于《动物庄园》一些译法的讨论

我翻译的《动物庄园》(乔治·奥威尔 著)实体书已经上架一年多了,也收获了不少评论。其中代洲先生的评论比较了很多译本,并指出了我的一些不足,我觉得有必要做一下回应。

评论的部分内容摘录如下:

《动物农场》是了解极权主义的绝佳著作,而今中文译本已有十几个版本,如何挑选合适版本成为一个难题。在此我以书中第一章第二段为例,先贴出各版本的相关译文,后附上本人主观评分,供各位读者挑选时参考。

英文原文参考的是《Animal Farm: A Fairy Story (Penguin Modern Classics)》,第一章第二段原文如下:

As soon as the light in the bedroom went out there was a stirring and a fluttering all through the farm building. Word had gone round during the day that old Major, the prize Middle White boar, had had a strange dream on the previous night and wished to communicate it to the other animals. It had been agreed that they should all meet in the big barn as soon as Mr Jones was safely out of the way. Old Major (so he was always called, though the name under which he had been exhibited was Willingdon Beauty) was so highly regarded on the farm that everyone was quite ready to lose an hour’s sleep in order to hear what he had to say.

英文原文的词语并不复杂,具备初级英语能力者还是更推荐阅读原文,毕竟当年上架时是“儿童读物”。各译本基本上大意准确,但在一些小细节上还是能看得出质量高低,在此先解释几个关键词语。

  1. stirring: an initial sign of activity, movement, or emotion;fluttering: (of a bird or other winged creature) flap (its wings) quickly and lightly,因此这两个动作指的是静悄悄而又急促的行动。
  2. Middle White: a breed of domestic pig native to the United Kingdom,指的是英格兰一个家猪品种,查询维基百科得知是“中白猪”,所以大部分译本的“中等白鬃毛的公猪”译文显得啰嗦。
  3. Willingdon: 读音与 Wellington 很相似,但在英格兰指代的地点却不是一个地方。Willingdon 乃是英格兰东南部靠海的小镇,可译为“威林登”;Wellington 所指的几个地点大多在英格兰西南部地区威灵顿,地名取自第一代威灵顿公爵,就是在滑铁卢战役击败拿破仑的那位。虽不影响阅读,但还是希望译文更加准确。

本版译文如下:

当卧室的灯光熄灭的时候,一阵躁动划过整个庄园。白天大家都在传言:得过“中等白鬃”奖的老麦哲(从音译)在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很想就此与其他动物交流。大家一致同意,在确保琼斯先生离开之后,在大谷仓集合。老麦哲(他一直被这么称呼,尽管当时他参展时的名字是“威灵顿美人”)在庄园中的威望很高,大家都乐意牺牲掉一小时的睡眠来听他讲话。

简评:“一阵躁动划过”,让我联想起“一道闪电划过”,一词之差;“威灵顿美人”味道不对;“乐意”不如“宁愿”,故而评分7/10。

(后面是各译本对比,郝海龙 注)

对于这些评论,我先从最后的简评说起。

  • 「划过」这两个字是我故意这么用的。试想一下,如果我写一篇中文文章,使用了「一阵躁动划过」这个句子,确实之前没有人用过,但这句不会有人觉得不妥,反而能够体现出这种躁动的动态感和遍布整个庄园的感觉。也许有其他译法,但我不觉的我的译法差。
  • 「威灵顿美人」的原文是 Willingdon Beauty,是一头猪的名字,这个猪叫这个名字是庄园主起的,开始我还真不明白哪里差点意思。后来看了代洲先生对比其他译本得出的结论,我觉得他可能是认为「美人」作为一头公猪的名字不妥。所以我希望大家问一问英语为母语的人,他们是否觉得 Beauty 这个词用在雄性动物身上有点怪。 相信确实是有点怪,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种怪,这种不妥就是乔治·奥威尔先生要传达给我们的意思。大家要知道,在这里我们要体现琼斯先生对动物的不在乎,对他来说动物是他的私有财产,他们可以随便取名,甚至可以给一个公猪起一个「美人」的名字。这一点显然也是动物们不喜欢的,应该也是大家不用这一名字的原因之一。结合上下文以及 Beauty 本身的词典释义,「威灵顿美人」是我认为最好的翻译,比「威灵顿帅哥」「威灵顿美神」和「威灵顿之美」都要好。最后,我想说说生活常识,一个不在意动物感受的人很可能在给动物起名字的时候忽略他的性别,很多宠物的名字并不能真实地反应其性别。
  • 关于「乐意」和「宁愿」,代洲先生只说了结论,并没有给出理由,所以大家完全可以读一下原文,看一下这里表示的意思是到底是「乐意」还是「宁愿」。「宁愿」的后面通常会接一个大家不得不做的事情,而且这种「不得不」通常还会带有比较。比如「我宁愿去死,也不会投降」,首先「去死」这件事肯定是通常不愿意干的,其次,需要用「投降」这件事做比较和衬托。在原文中,我既找不到动物们不愿做这件事情的理由,又找不到衬托,所以对于「宁愿」比「乐意」好的说法,我不能接受。

对于其他几点,我的回应如下:

  1. 地名的译法,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没有过多注意,也参考过其他一些译本,没多想沿用了大家的译法。这一点我向代洲先生表示感谢。
  2. stirring 和 fluttering 两个词我译得确实不够传神。但这两个词这种译法我是经过考虑的,当时的我面临两个选择:1)略微啰嗦地译出静悄悄而又急促的感觉;2)维持用词简洁但想相对没有那么准确。我考虑了一下大家对这段话的感觉,最终选择了第二种。顺便说一句,其实很多英文单词译成汉语某个词之后,只对应该汉语词某一个意思或某一种感觉,如果你想准确传达这种感觉,就需要额外添加字词,最终的结果就是不够简洁,但如果不添加有时候又会出现不准确的情况。最好的情况是该汉语词在这种语境下刚好和英文词的意思一致,但并不是每次都能做到这一点。当然后来我看了代洲先生的对比,在这一点上,确实不如荣如德先生处理得好。
  3. 关于中白猪:这个词我在翻译时即查到过,最后翻译成「中等白鬃毛」时也纠结过,我的理由是写「中白猪」时,读者可能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奖,但「中等白鬃毛」这种相对啰嗦的表达,读者反而能够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希望读者能够体会到一种原文读者读书时看到这个词时的感觉。

对于其他版本的比较,我也简单说两句。作者推崇傅维慈先生用词自然的译法,比如「大家已经合计好」这样的说法。这个译法自然很好,但我想说的是「用词自然」本身是一个随着时间流动的概念。比如,我们需要考虑一些事情的时候,老一辈人可能会说「我斟酌斟酌」,但今天的人可能反而会觉得有点掉书袋,宁愿(这里有了比较对象应该用宁愿吧)直接用「考虑考虑」甚至「想一想」,不仅口语如此,书面语也有这个倾向。「合计好」这个词本身是一种口语说法,但在普通话语境中,是否依然是常用词呢?我很少听到。所以,我认为很多译本的用语都很自然,只是时代不一样了,每个时代用词自然的译本所用的词也会不同。

最后再次感谢代洲先生的评价,希望能和更多的人有这样的讨论和交流。

© 2019 郝海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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