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四月 2018

《少年阿珵》连载:第五章 准竞争关系

按: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第五章,全书电子版已于 2018 年 4 月 2 日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本故事纯属虚构)

「一会儿上飞机之后,我们想办法把座位换到一起。」排队登机时,怡年说道,「对了,你的票是什么舱?」

「经济舱。」

「唉,我原本为宽敞买了超级经济舱,看来得委屈一下自己了。超级经济舱和经济舱只隔了一层帘子,换换座位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本来买的是经济舱的票,但刚刚值机的时候,柜台小姐说因为我年龄未满二十周岁,所以为我自动升级到了超级经济舱,委屈不到你这位大小姐了。」

「哈哈,我估计如果你今年二十五岁,他们会告诉你因为你年龄未满三十,所以为你自动升级超级经济舱。航空公司为了解决超卖机票问题给的理由真是花样百出啊。」

「是吗?我还以为二十周岁在香港是个什么特别的年龄呢,需要特别优待这个年龄段以下的孩子。」

「杜小孩你好,一会儿在飞机上给你唱摇篮曲。」

说笑间不知不觉走过了空桥。我们的座位隔了三排,登机后我们先各自找到自己的座位,看自己的邻座有没有换座的可能性。我的座位旁边是一对情侣,说服他们换座可能比较困难,于是我走到怡年那一排,怡年先冲我摇摇头,表示情况不太乐观,看来她已经问过自己的邻座了。

我看向怡年旁边一直在打电话的男人。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外国人,根据他黄到发白的头发和硕大的鼻子,我推测他可能有北欧血统,但操着一口大咧咧的美式英语,听口音来自美国西部沿海。等他挂掉电话,我用英语请他到过道里来,简单地交流了一下情况,他马上同意和我换座。

坐定之后,怡年问:「你怎么做到的?我刚刚上飞机的时候就问过他可不可以换座,说得也够客气,可是他就是不同意,口气还很凶。」

「这也难怪,不知道你仔细听他打电话了没有,整通电话他一直在和一个人吵架,我想应该是他老婆。一个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肯定不希望有其他事来打扰,何况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他如果要打电话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必须争分夺秒。这个时候打扰他肯定会被拒绝。」

「所以你就等他打完电话再去找他,一切就妥了?」

「说实话我没有十足把握,所以我首先把他叫到了过道中,让他先离开座位。从心理学角度来看,既然已经起身了,回到原来座位和换到新座位区别不大。但我没想到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被他拒绝了。所以我只好使出杀手锏。」

「什么杀手锏?」她好奇地看向我。

我一本正经地盯着她说:「我说『我是这趟飞机的乘警,你旁边坐的这个女孩行迹十分可疑,我想坐在旁边近距离观察。』所以你看他吓得马上去了我的座位。」

怡年也开始一本正经地从头到脚打量我:「乘警?就你这样?十八岁的飞机乘警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还别不信,大部分欧美人其实一直搞不清楚东亚人的年龄,总觉得我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你信不信我说我今年三十他都不会怀疑?」

「我信,但我不信你真的和他说了刚刚的话。在飞机上冒充警察风险可不小,这不是你会做的事。所以,快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好吧,其实说实话,他同意我的提议和拒绝你的提议,原因是一样的。」我无奈地笑了一下,看来我这位女同学吃准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他确实心情不好,这一点我们无法改变。我就想,既然你因为他心情不好而受到拒绝,那我能不能利用他心情不好来实现我们的目的呢?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心情不好。于是我开始仔细听他的电话。刚刚我说过,他应该是和他的妻子在吵架,也有可能是女朋友,但我听到电话里他讲到『你好好照顾汤姆』之类的话,应该是在让她照顾好孩子,所以我猜是妻子。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听完他打电话,得到的结论是:他们吵架根本是没有理由的。」

「没有理由?这么说这条思路也断了?」

「是啊,但我才十八,是一个假装乘警都没人相信的年龄,年轻人不会轻言放弃!我继续思考。以我有限的人生经验,男女之间这种没理由的争吵通常发生在女性来月经的时候。」感谢我姐姐从小对我的教诲与折磨,「所以我试着和他这么说『Your neighbor is my girlfriend. She is getting her period and really need my help. So, please….』1,果然同理心起了作用。」

她点点头,略带狐疑地看着我:「这么说倒是也好理解,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来例假了?」

「我从小和姐姐一起生活长大,对于女人来例假这事比较敏感,所以今天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我没有这种超能力,只是随口编了一个换座的理由而已。但我知道一个真理:如果你想让一个女孩子喜欢你,请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让她以为你有超能力的机会。美丽的误会就该坦然接受。

不过她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起刚刚在咖啡厅时问她要不要吃冰激凌,她拒绝了,如果我观察足够仔细的话,应该也能得出相同的结论。只是,以她的智慧不应该有这样的误解,难道她看不出我是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想也许是因为经期容易疲劳,没精力思考吧。

这趟航班提供 WiFi 和平板电脑,在飞机进入平稳飞行之后,我们开始上网找资料。虽说当时的加试题目出现在了语文的阅读部分,但题目的问法更偏向逻辑,所以按照数学和逻辑学这两个大方向去查找应该是最靠谱的。我先在网上找到几张这两种学科的知识谱系图,从中剔除了一些强依赖记忆和计算的子学科,在剩下的学科里,我选出了高中生比较容易看懂的一些科目,然后做了任务分配。

接着,我们按照之前的约定,分头查阅资料,每半小时做一次简单的交流,把自己关注的学科讲给对方听,如果听不明白随时发问。这样我们不仅能够快速学习,也能够快速验证自己所学的可靠性。每次交流大概也需要半个小时左右,所以大概在三次交流之后,飞机开始降落,我们开始闭目养神,静静消化刚刚学到的东西。

由于目的是来考试,我们俩这次出行都是轻装上阵,没有托运行李,每人背了一只双肩包,下飞机后很快过了边检,到了出口我一眼就看到了童云丛在向我们招手。准确地说,应该是在向我招手,她和我一样不可能知道我会在北京机场遇到一个同样来参加考试并且还认识的人。

在我决定参加考试时,童云丛就说要来接我,并且说要补上我们之前没有吃成的晚餐。在香港并没有什么熟人的我欣然答应。此时她看到我带着另一位姑娘一起来,眨了眨眼睛问:「阿珵,这是你……姐姐?你康复了?那真是太好了。」

「我好像……没那么老吧。」怡年尴尬地笑道。

她说完这句话,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着装是一种比较成熟的风格,脸上化着淡妆,还真让我想起了姐姐第一次去工作面试时的样子。内心不免有一点点小感慨:私立高中就是不一样。像我们这种只能穿校服的公立高中生估计要等到上大学之后才能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貌和仪表了。好消息是这一天应该就快到来了。

「喂,你愣在那里干嘛呢?赶紧给我们介绍介绍。」童云丛一句话把我从沉思中唤醒,我赶紧给她们做了介绍。

然后我和怡年简单说了一下原本的安排,童云丛突然插话:「既然都去参加特殊测试,要不我们就一起去吃吧。吃饭的地点呢,就在香港文化中心,顺便可以去考察一下考场环境。我雇了车,要是怡年没问题的话,我们一起走。」

怡年看看我又看看她,在路上我确实没有来得及和她说童云丛的事,所以她似乎有点误会我们的关系:「我去不会打扰你们吧?」

童云丛「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误会了,咱们这位阿珵似乎在那方面不怎么开窍,我们可是纯洁到只见过一面的关系。」

这回轮到我尴尬了,我觉得童云丛这句话是高中男生最怕得到的女生评价之一。不待我辩解,怡年也笑了:「好啊,我们一起去吧。那里应该就在半岛酒店旁边,刚好我住那里。」

「那太好了,我和阿珵也住那里!」童云丛说完似乎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我是说我们都各自订了房间。」不过好像解释起到了反作用,我和怡年都哈哈笑了起来。

我自己肯定是不会选择住半岛酒店这种每晚好几千的五星级酒店的,但是在出发之前,我收到了特别测试委员会的一封邮件,说如果对香港不熟悉,建议住在与考试的地方只有一街之隔的半岛酒店,并可以直接帮我们预定房间,到时可以免费入住。

我当然乐得有这样的安排,恭敬不如从命。童云丛的家就在香港,但因为离考场远,觉得住在考场附近比较放心,也选择了委员会的安排。看来怡年也和我们一样做了最省事的选择。

我和怡年跟着童云丛上了一辆 SUV,云丛坚持要和我们一起坐在后排的大座上,说是方便聊天。客随主便,我和怡年自然不能有什么意见。

这是我第一次在香港坐中小型车,便仔细观察了一下右舵车的刹车油门位置,发现其实和左舵车没有太大区别,如果大陆人来这里开自动挡应该还挺容易适应的。对于陌生的事物我总是有这种探索的兴致,你可以认为这是我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但要我说这原本是人类的本能,只是很多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倾向于保留一部分本能,而消解另一部分。好奇心可能属于后者,但我不希望属于我的好奇因为长大而消解。

车子发动后,怡年先开口:「刚刚听云丛说你姐姐康复了,她生了什么病吗?」

「阿珵没告诉你吗?」云丛有点惊讶。

「确实,我们还没来得及聊起我们分开这两年各自都干了什么。一路上都在准备考试的事。」然后我简单和怡年说了一下情况。

可能是看我讲得有点沉重,童云丛换了个话题:「说起考试,我倒是托我爸打听到一点消息,听说这次考试分笔试和面试两轮,面试的题目是针对每个人的情况单独设计的,而且面试完之后考官马上讨论出结果。」

「那太好了,这样我可以直接决定要不要回去参加高考了。」这是我真心话。

「我觉得就凭你在机场想到的准备考试方法,你应该是不用再考了。」

听赵怡年这么说,童云丛马上说道:「准备考试的方法?我们都不知道题目,你就有准备考试的方法?你太厉害了吧,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说给我听听?——当然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毕竟我们都要参加考试,也算是准竞争关系。」

讲到「竞争」两个字的时候,她用手指比划了个空中引号。

赵怡年道:「我当然没问题,不过这方法的原创可是阿珵老师,我想他也很乐意告诉你吧。」

本身我来参加考试就没有抱着和童云丛竞争的想法,何况如果不是她对考试的真实性作保,我可能还不一定会来。所以既然怡年都不在意,我就更乐意分享了。我先简单说了一下思路,怡年则很大方地把我们在飞机上整理的所有资料都讲给了童云丛听。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我们在尖沙咀梳士巴利道下车,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就在我们下车时,夕阳的余晖刚刚消失,天色瞬间暗了下来。童云丛打发司机离开,我们一行三人走进香港文化中心。

餐厅在二楼,据童云丛说其实比较适合吃早茶,但为了让我们熟悉考场,就把晚餐安排到了这里。用餐时,我们很有默契地都没有提任何和考试相关的信息——从下午上飞机前到现在都在思考各种各样的证明方法和题目,也该到了休息的时间了。

对我来说,脑力活动比较消耗能量,在飞机上没怎么顾上吃东西,现在早就有点前胸贴后背了。童云丛点了一些据说是这里做得最好的虾皇饺、叉烧包和肠粉等等,味道着实不错,但我吃起来难免有点暴殄天物,饿成我这样的人吃什么可能都不会细细品味,煎饼馃子对我来说可能和鲍鱼烧麦的味道是一样的。

我们一边吃,一边欣赏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从窗口望出去,对面的港岛高楼林立,很多写字楼还灯火通明。这让我想起姐姐曾说这里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如果你的灵魂足够强大,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那么这里就是天堂,反之,很有可能被自己的追求所奴役。可是,真正的自由不也包括着被自己的追求所奴役么?

晚餐过后,童云丛问道:「如果你们不怕睡不着的话,我们可以再喝点茶,这里的茶不错,正好舒缓一下神经。」

「看来香港的孩子是比我们幸福吧?我们在这个点喝东西从来不会考虑睡觉的问题,我和怡年都是会在晚上十点喝黑咖啡的人。不知道怡年你转学以后还有没有这个习惯?」我笑着说。

「转学之后没那么忙了,但生活习惯不那么好改,空出来的时间总是还想再做些自己的事情。咖啡这辈子是戒不掉了。」她说完抿了一下嘴。

「我们的学业可能没你们忙,可香港也有香港的苦,有时候觉得没什么事,可是脑子里总有根绷紧的弦,让人累得喘不过气。可能这就是城市的节奏吧。」云丛说着叫了一壶香片,我们开始聊明天的考试。

「这楼还挺大的,你们说明天会在哪里考试呢?」我先开口。

「这座楼我还算熟悉,之前来这里听过音乐会,也参加过一些电影节之类的活动。但这是演出场馆,很多地方一般观众是没法去的。」童云丛答道。

「那我可能知道的比你还多一点。我之前来这里做过表演,给一个管弦乐队做钢琴伴奏,后台倒是有很多准备房间,我猜有可能他们会挑其中一间作为考场?」赵怡年说。

「哇,你好厉害。我小时候也想学钢琴,结果弹了一个礼拜就因为受不了练习曲的重复和枯燥放弃了,现在钢琴还在客厅充当我们家的摆设家具呢。我妈曾经想把它卖掉,我爸不让,估计是为了让我有个教训,以后能够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童云丛道。

她的话似乎触痛了赵怡年的心弦,幽幽叹道:「我这其实也是被我爸逼的,要知道我压根就不想学钢琴,我对钢琴本身没什么特殊爱好,就是我爸觉得女孩子学钢琴有好处。想想他在别的地方都挺开明的,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似乎一直不能按我的偏好来。所以虽然我有机会在一些音乐会演出,但很多都是给别人伴奏,而且我弹到最好也就是个熟练而已,无法倾注自己的情绪,感觉挺对不起观众的。」

「其实没关系的,反正大多数人去听古典音乐会也不是为了音乐本身。」我知道她刚刚的话是真实想法,故意略带揶揄地说道。

童云丛看了我一眼:「阿珵,怡年姐不过是自谦一下,你别这么说嘛。」

「没事,他说得对。」怡年这么说,但估计也不太想聊童年的不幸,把话题拉回了考试,「我们还是聊聊考试的事吧。考场在哪里我们应该不太可能提前知道,要不他们也不会通知我们明天先在楼门口集合。倒是听说这次考试并没有录取率这种说法,并不是说一定要淘汰几个人,只要超过他们设定的底线,所有人都可以被录取。所以我们之间其实没有任何竞争关系,一起准备考试才是最优策略。」

她说的没错,可听到她这番推理我略略觉得有点不舒服,这让我觉得她答应来这次聚餐,其实是计算好的,我对她们两个人当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做过类似这样的思考。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成熟么?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本身取得特别测试的资格就不容易,据说每年参加考试的人也就不超过十个,都录取了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童云丛道。

于是,我们决定回酒店继续开工,按照既定策略找资料备考。不过我脑子里也慢慢产生一个疑问:根据之前他们给我们发卷子影印版的事实,圣哲学园应该掌握着巨大的资源,真的就只是通过这一次考试和面试决定是否录取学生吗?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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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及头图设计:Jony Fang


  1. 这段英文的意思是:你邻座是我的女朋友,她来例假了,真的很需要我的照顾,所以,你能不能…… 

《少年阿珵》连载:第四章 机场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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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

2017 年 6 月 2 日,其实就是昨天,我踏上了第二次去香港的旅途。是的,我最终还是决定参加「特别测试」。

在收到神秘邮件后的那通电话里,童云丛和我说她决定参加考试。她的父亲是香港海洋大学董事会成员,在学术委员会认识一些人,虽然也不知道考试的细节,但能确保这项消息的准确性。同时,她告诉我非常希望我也能够参加这次测试,尽管她爸曾再三叮咛她不要煽动任何其他人去考试。所以,她很画蛇添足地说了一句:「你来不来考试取决于你自己。」

我告诉她我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这个答案也许在她意料之中,轻轻「哦」了一声,我能听出她略微失落的语气,不过马上道:「你决定要来的话第一时间和我说。」

我相信童云丛讲到的有关考试真实性的那些话,不管别人怎么想,对我自己来说,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是否参加测试。

我确实有参加这次测试的冲动,在我看来这属于人生中难得的「失不再来」的机会。我并不知道圣哲学园的教学究竟如何,我也并不能保证我能考好。但这些问题本身引发了我巨大的好奇心,我不愿意错过这个满足好奇心的机会。

但我不确定以现在姐姐的状态,我是否适合一走了之。于是我把电话内容告诉了姐姐,想看看她的反应。让我略微感到诧异的是,她似乎也没有怀疑考试的真实性,并和我说:「你自己来决定去或不去,但在决定之前,我想说你不用考虑我的问题。我现在已经与常人无异,也不用你专门照顾了。你如果决定去,那么你无非是和无数在外地上大学的孩子一样和亲人分别而已。」

是的,我就像那些即将去外地上学的孩子,而她无非是这样一个孩子的姐姐。她现在病情稳定,虽说随时有生命危险,但在危险来临之前,生活已与常人无异,何况所谓的常人何尝又不是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时怕她病情恶化而留下,看上去甚至像一种「行为上的诅咒」。

不过要说我决定去参加考试,多少也考虑到了她的病情。毕竟如果通过了考试,我可以拿到全额奖学金,这样也能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

我的航班下午三点从首都机场 3 号航站楼出发,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距离上次从这里出发去香港参加 SAT 考试刚好一年。这座航站楼最大的特色就是「大」,听说很多航空公司在搬到这里之后,业务量都因此有所下滑。

上次到这里我就被安检出口附近的「距离最近的登机口大约需要 15 分钟」的提示牌吓了一跳。这次我在走过这个牌子时特意多看了一眼,但我的目光却没有能够马上移开:牌子旁边有一位姑娘正在背对着我整理她的行李,而这个背影实在太熟悉了。

正当我打算走过去打招呼的时候,她转身发现了我的存在,向我挥挥手,并走了过来:「阿珵?真的是你啊。」

「怡年,你在这里我也挺意外的,最近怎么样啊?」我一边应声,一边想起我和她大概已经有两年没见了。

赵怡年是我的高一同学,也是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当时的班主任对刚刚初中毕业的我们不放心,经常突击检查家庭作业,而且不光会检查他自己教授的数学,连其他各科也不放过。我一直很讨厌这种不信任学生甚至不信任其他老师的行为,因此常常会做各种形式的抵抗。比如,有一次检查物理家庭作业,我同桌没有做完,我就和他交换了一下练习册。

老师看我没有完成作业,揪住我破口大骂,并要带我去见物理老师,让我当面说清楚。可事情的结局却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当班主任当着物理老师的面打开我的练习册时,发现里面所有的题目都做出来了。物理老师和我一起向班主任投去了狐疑的目光,可能是他也不太满意班主任这种教育方式,甚至反问道:「他不是做了吗?没什么问题吧?其实他做这些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不会是你看错了吧?」

也许是我的错觉,听完物理老师这句话之后,班主任的脸竟然有些微微泛红。当然,空白的练习册不可能自动填好,是坐在我前排的赵怡年在老师训斥我的时候,偷偷把她的练习册换给了我,而她的字并不像很多女孩那样娟秀,班主任看了也没有太多怀疑。

其实我并不怕班主任带我去见任何人,但我能体会到怡年是为了帮我。后来,我们俩形成了统一战线,经常在班会上提出一些针对老师教育方式的不同意见。当然从后果看来,这些意见一般都不会有太大作用,但我相信我们的意见让班主任和班上的同学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当他想落实新的「不合理政策」时,会因为我们的存在多想一段时间。他多想三天,我们就多了三天光明。

但高中生似乎和初中生不同,由于有了高考的压力,我们的很多同学并不会觉得我和怡年在为他们争取些什么,更关心什么时候才能做完手里的卷子。这让我感到有些没劲,也有些孤独。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但后来发现,每当这种情绪强烈之时,我都会下意识地找怡年聊天。

有一次,她因为去参加竞赛而没有来上学,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虚,整天都望着她的座位发愣。「你不在,我很痛苦」这种近乎本能的感受构成了我当时对爱情的全部理解,于是我在第二天当面向她告白。结果她说她并不打算在高中恋爱:「我觉得高中生不应该早恋。」

我并非没想过她会拒绝我,只是没想到她用了这样一个在当时的我们看来就已经是矛盾修饰法的理由:一个普通在校高中生至少已经进入青春期三年了,只有长辈们会觉得这是早恋吧。而且他们大都也是在变成中学生长辈之后才有的这种想法,我也坚持认为他们这种态度的转变是出于嫉妒。

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受太大影响,但多少还是会有一些尴尬,原本好朋友之间的正常肢体接触都似乎有些变味。有人说,纯真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如果爱情以及性可以被定义为「不纯真」,那么这话多少是有一些道理的,某些时候甚至连装「纯真」都不行。

不过这种尴尬的气氛很快被打破:她离开了我们这所区内重点的公立学校,转到了一所私立国际高中。她和我说,她受够了我们高中的题海战术和一刀切的管理方式,所以如果有条件尽早避开这一切,她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根据我对她的了解,这应该是她的真心话。她应该早有转学的想法,早就明白我们马上要分开,因此拒绝了我的追求。想到这里,我觉得她可能真的对我没有什么感觉,因为爱情一旦袭来,哪会顾虑那么多,哪会如此冷静克制?

自从她转学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保持联系。距离本身就能让人沉默,高中生活又简单到让人无言。有几次我确实想和她分享一些我的近况,但总是在反复思考我告诉她的这些她会感兴趣吗?她会不会一边认真听我讲一边在内心深处呼唤电话快点挂掉?会不会在我说完之后来一句「哦,那你保重身体,期待某日再见」?我已经不知道她会对我的话有何种反应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哪些话可以说给她听。想得越多,越觉得无话可说。

「这个时候来这里,也不打算高考了吗?」这是我们再次相遇之后她和我说的第二句话。

「倒也不能这么说,严格来讲,我是去参加属于我自己的高考。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SAT 的特殊测试?」

略微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给了我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早该想到了。原来这次我们的目的一致啊。」

「我想我们是同一趟航班。」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虽说我们每时每刻都生活在巧合之中,比如此时在航站楼里无数和我擦肩而过的人碰到我都是巧合,但是我和她凑巧认识,凑巧又要从这里出发坐同一趟航班,做相同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凑巧我喜欢她,这就足以让我感慨命运的安排。当然是不是造化弄人,我还不是很清楚。

我看了一眼最近刚刚启用的手机,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于是我们决定找个咖啡厅坐一坐。接下来的时间,我们的话题一直都围绕着这次考试。

「我听说这种特殊测试已经进行过很多年了。并且都是以某个考试的『加试』形式开始的。」她似乎有特殊的消息来源。

「那你有没有打听到特殊测试大概是什么类型的题目?」

「这个倒是没有,好像他们有什么保密规定,流传出来的消息也不是很多。不过,关于试题内容也不是全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我听说特殊测试不仅仅有纸笔考试,还有面试,面试的细节不清楚。笔试的题目会和之前的加试题目类似,但题目本身不再是选择题,而且要更难一些。」

「如果他们用这种方式做测试,我倒是觉得还挺靠谱的。如果参加测试的人不多,安排额外的面试本身可以保证测试的效果,也能规避一些运气成分。」

「没错,不过我听说,无论笔试还是面试,我们都需要做好,只要有一项运气不好,估计就无法通过测试。这基本上就是我收集到的全部信息了。」她似乎有点无奈,「你呢?有什么消息?」

「我其实对于圣哲学园和考试本身的真实性一直都没有消除怀疑,这次去香港,首要目的是满足我的好奇心。所以,我的所有信息就是,有比较大的概率认为这件事是真的。不过今天你的出现和你说的这番话让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唉,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其他消息呢。」

「如果怡年你都获取不到更多消息的话,就别指望我了。我一来并不认识外面的朋友,二来在公立高中一直准备高考哪儿有时间啊。」

「这么说你在接到通知之后,还打算高考。」

「当然了,万一是假的呢。不过不管真假,我都可以在高考前赶回北京。」这是真的,尽管我基本上已经确定此事的真实性,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高考的打算。因为任何考试总有发挥不好的可能,任何题目总有不会做的可能,任何人也都有运气不好的可能。能和这些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因素抗衡的只有 Plan B。

当然,之前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个打算,因为说完只会徒增烦恼。我经常因为很多人的善意不胜其烦,比如,有人会过来和你强调高考有多重要,告诉你如果你真打算参加,考前不应该被任何事物分心;反过来,有人会告诉你,如果你想做好一件事情就要破釜沉舟,因此 Plan B 的存在很有可能让你不能全力以赴。这些建议从各自的出发点来讲,都没错,也适合很多人的境况,但我内心清楚自己的情况。首先,高考我已经准备好了,它不会因为我去了趟香港就变得更糟;其次,我个人并不是一个破釜沉舟的人,有退路的存在能让我更加坚定前行。

「看来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谨慎和敏感。」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知道吗?高一时,只要你决定做一件事,我就一定会跟着做。因为我不可能比你想得更细,也知道你做任何事都会留有退路。」

对于这种评价我不置可否,唯一能确定的是,听到她说会跟着我做事,内心还是泛起一丝喜悦。

「不过信息虽然少,我们也可以做一些分析。这里我觉得最有价值的部分就是『特殊测试的题目与加试题目类似』,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做一些准备。」我没有正面回应她,转而开始分析她给的新信息。

「怎么准备?」

「我们需要做的是,想办法总结加试题的类型,如果能够提取出一些共同的特点,我们就可以根据这些特点做一些针对性的训练。」

「好想法,可是来得及吗?」

「做做看呗,做不到我们又不会损失什么。」

这件事做起来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因为自从收到邮件,我们各自都一直在回忆当时相应的答题情况。特别测试委员会为防假冒而附的试题册影印版此时成了我们最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按说向第三方透露试卷信息违反了考试保密协议,但我们两个人都参加过考试,手里又都有影印版试题文件,对于我们之间的这种讨论倒是没有什么明确规定。当然,也许就是怡年刚刚说的「谨慎」吧,我在此时想到这些在一些人看来已经是「想多了」。作为从来都用高考真题做练习材料的我们,从来不会在一次考试之前认真阅读保密协议,遑论遵守。

「我有个朋友也遇到了加试题,她说感觉有些像智力测验,像是哲学中的逻辑题。」我先和她说了一下之前童云丛和我聊到的观点,和我做题的感受。

「这也是我的感觉,事实上我查过一些相关资料,我们的加试题大都是一些数学定理证明过程中的一些步骤。比如,第三题就是数学分析中两个核心定理之间相互证明时的关键步骤。」她显然比我做得功课更多。

「如果是这样,那么与这些题相似但更难的方式无非也就是这几种:首先,把原来一模一样的题目从选择题改成问答题,从题目形式上讲就已经更难了;第二,可以找一些思路更复杂的证明题的步骤做为题目,就是让题目的问题本身变得更难;第三,我们在加试题里见到的题目,大都只需要我们选出针对单一步骤的最优方法,而证明一个定理步骤很多,想要题目更难完全可以多让我们做几步;第四,也是我觉得可能性最低的一种,就是让我们给出证明某个『猜想』的关键步骤,但不排除这次特别测试也会有这样的加试题。」

这是我的真实看法。不管是什么测试,考试的时间总归有限,而证明某个猜想很可能是所有人都完成不了的任务,对于测试一个人的能力来说就失去意义了。

「这个也不难想到,可是我们应该怎么办?毕竟不知道具体要考什么,也无从复习。」

「当然,也许他们就是想看一下我们在没有准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实力。但如果他们真的是这么想的,反而给我们指明了一条准备的路径。」

「怎么说?」

「你想,如果他们希望我们没有准备,那么就一定不会考强依赖于记忆的内容。我们并不需要去记忆超出我们现有知识水平的额外信息,也就是说只需要关注证明和推理的方法即可。而且这些方法必然是通用性的方法,必须用我们能够看懂的题目考查,这样我们又可以排除那些强依赖于复杂计算的证明方法。」

「这么说我们应该马上开始看一些基本的命题证明方法。」

「没错,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通用的证明方法数量并不是很多,我们马上分头上网去搜,每隔半个小时讨论一次。」我开始安排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机场广播响起,我们该登机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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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及头图设计:Jony Fang

《少年阿珵》连载:第三章 神秘的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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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

在那次聊天之后不久,公司安排姐姐去非洲考查项目。据说 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很多原本只关注本土的公司开始放眼全球,尤其是一些之前资本很少考虑的地区,比如非洲。她所在的公司投资的一些项目正好也在这些地方,每年都需要派人去考查一下项目的进展,同时结合当地的实际情况重新设计资金运转机制。

2016 年度的考查任务就落在了她身上。由于地处热带,传染病高发,所以在去非洲很多国家之前都需要体检,并且接种为数不少的疫苗。她去的还不止一个国家,加起来大概需要打九针。

我永远都忘不了姐姐打疫苗的日子。那天是 3 月 6 号星期日,也是我每周唯一的休息日,刚好可以陪她一起去医院,只是没有想到这竟成了我最后一次看到能够自主站立的她。

就在打完第一针疫苗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双腿麻木,站不起来。当时医生并没有慌乱,解释说有可能是疫苗注射完之后的免疫反应导致的短暂麻木,稍微休息一下应该就会好。我想这种情况他应该见得多了吧。

为避免影响后面的排队的人,我扶姐姐坐在了走廊中的椅子上。大概歇了半个小时,她说:「我觉得腿没那么麻了,我们去打下一针吧。」

听到这话,我马上起身,却发现她依然愣坐在椅子上,并没有任何行动。她的那个表情让我想起了某个卫生巾广告中,一个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女生在起身瞬间发现侧漏不得不尴尬地坐着不动的样子。

「需要我扶你吗?」我问道。

「嗯……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双腿存在了。」

在我扶起她往前走的时候,却发现她的双腿完全没有办法像常人那样迈步。此刻我突然意识到,情况可能并没有刚刚医生说的那般乐观。连忙把医生叫出来,不料却从他的表情上看到一丝诧异:「之前确实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两个小时后,我人生第一次知道了一种名为「格林—巴利综合征」的病症。医生告诉我,今天姐姐这种症状一旦出现,一周之内都属于危险期——这里的危险指的是生命危险。虽然目前看不到病情恶化的迹象,但最好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而且,就算病情不会恶化,她的双腿大概也不会再有知觉了。

我忘记了自己当天是怎么把消息告诉父母的,只记得刚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敢去病房看姐姐——我怕自己的脆弱影响她的心情。

当我走进病房的时候,父母已经坐在了姐姐床边,他俩的脸色都不是很好,我猜我的也差不多。相比之下,姐姐反倒是显得气色不错。她看到我进来,示意我坐下,然后道:

「阿珵,我刚刚逼着医生给我讲了一下我的病情。在爸爸妈妈没来的时候,我也简单上网查了一下这种病的相关情况。估计你刚刚也做了相同的事情。得了这种成因不明又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的病,我觉得也只有服从于命运了。我特别理解你和爸爸妈妈的感受,因为我能够想到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你而不是我的话,我甚至无法做到像你现在这样冷静,不怕你笑话,我想我会扑到你的怀里大哭一场。一直以来我愿意在你面前保持一个无所不能大姐姐的形象,但类似这样的事定然会击中我内心最脆弱的部分。我想敏感如你,也会有相同的感觉。得了这样的病,短期内我是没办法再工作了,现在我终于可以任性一把了。我要爸爸妈妈还有阿珵在你们的业余时间多来陪陪我,多和我聊聊天,讲讲故事。好不好?」

姐姐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看到妈妈的眼眶湿润了,而我的视线也有点模糊。我能听出姐姐话里的意思,她其实对自己的病乃至生死都看得很淡,但她也明白我们的感情,知道我们的感情需要有一个出口,我们需要对她好,否则我们将无所适从。她一直善解人意,这已经成了她的一种习惯,但到这时候我真的不想让她考虑这么多了:

「姐姐,你别说了,我都懂。你就放心躺在床上,听医生的话。其他的事情你都不用多想。相信我,你能想到的,我都能想到。爸爸妈妈和我的时间就交给我来安排吧。」

从那天起,只要医院允许探望,我和爸爸妈妈至少会有一个人陪在她的身边。如果陪床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们并不讳忌谈论疾病和生死。虽然我们年纪还小,但对于生老病死看得很开。有些人说,其实也只有年轻的时候有这种看法,越老越怕死,但我觉得我们的感受不同。

我不清楚这是否算是宿命论的一种,但一个人或一个人的亲人得了「格林—巴利综合征」这事除了宿命似乎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同样,人生中有一些事情如果你想刨根问底探究原因,有时候真的还不如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死亡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我想如果到了我的那一天,我会看得很淡,姐姐也是一样。但是她的病让我意识到我们其实无法淡然地面对对方的生死,我们都不惧死亡,直到我们的生活中有了羁绊。我们无法从容离开陪伴我们这么长时间的亲人,于是会在他们身体出现状况时给予他们更多陪伴,于是羁绊就会更深,当死亡真的来临时,痛苦也会越深。

不过,我并没有选择让自己或父母时时刻刻陪在姐姐身边,医院的规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想告诉姐姐一切都还是正常的。就算她的下肢失去了知觉,她依然是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她自己也在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新式生活。

当然,我也有纠结的时候。比如六月份的 SAT 考试,原本打算直接放弃,爸爸妈妈也和我说就留下来陪陪姐姐吧,但姐姐坚持要我参加。最终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虽然答应了她的请求,但我打算通过一个较低的 SAT 分数延缓或者取消我的出国计划。我要让姐姐放心并且死心,让她对于我的陪伴不再心怀愧疚。

尽管试卷上凭空出现的所谓加试题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但一个月后成绩出来,我依然拿到了自己预先设想的分数。这让我觉得可能真的是有供研究使用的实验性题目吧,虽说不正规,但 SAT 考试本身也经常出一些幺蛾子。比如,考试突然取消或者考试成绩突然取消等等。当然,这些事情本身肯定会写在考试协议的免责条款中,他们频繁做这样的事情也有他们的苦衷,最大的原因就是总会出现违反保密协议而泄题的情况。而这样的事件很快就又出现了一次。

2017 年初,姐姐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不再住院。除了偶尔需要注射一些激素之外,基本上可以自行使用轮椅生活,但医生还是叮嘱我们这种病症随时都可能造成生命危险,要定期复查,而且不可过度劳累,暂时就别上班了。

她公司的同事倒是在她第一天住院的时候就来过,一位看上去领导模样的人不住向我们道歉,并说姐姐这次生病都是公司的责任,如果不派她去非洲就不用注射疫苗了。言下之意她的病肯定是接种疫苗导致的。其实对于病因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怀疑,但医生说,理论上甲流疫苗确实是格林—巴利综合征可能的诱因之一,但就算是这种疫苗一般来说需要等接种完一两周之后才会发病,何况那天注射的根本不是甲流疫苗。所以我们也向公司的人说明了情况 。

不过这位领导却很笃定地说是自己的责任,并保证姐姐至少在未来半年可以带薪休假。虽说在她的部门绩效工资要高出基本工资很多,但毕竟是金融机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半年的基本工资也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我们连忙表示感谢,虽然我们家境不错,但要和这种病症作斗争,花费势必不菲,这样的承诺无异于雪中送炭。

后来她的其他同事也来看过她几次,不过也许是被她说中了,那个给了我很大启发的郑博士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想来对她也并没有什么真心。

原本姐姐在公司附近租房住,在这次生病之后,我们把她接回了家,一方面租房本身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另一方面也好对她有个照应。不过父母平时上班,我上学,大部分时间她还是一个人在家。好在国内外卖和快递事业发达,她一个人住着也没有什么不便。

已经高三的我此刻基本上已经放弃了出国的念头,打算好好准备国内高考,在北京就近上个大学。爸爸妈妈一直就对我出国并不放心,欣然接受了我这样的决定。而姐姐对此的态度始终不置可否,不过她向来主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决定,基本上算是默许了我这个想法。

可是,我的高中生活注定与按部就班无缘,一封邮件打破了我刚刚恢复平静的生活。

2017 年 2 月下旬,SAT 考试的举办方取消了原定于 6 月的考试。这个消息原本我并不知晓,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关注 SAT 考试的消息了。凑巧的是,我有个师弟原本报了这次考试,接到消息之后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他今年已经高二,就要开始申请美国的学校了,这次考试对他来说非常重要。而周围的人中又只有我一个准备过 SAT 考试,于是他马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该如何安排自己的学习任务。

虽说事发突然,但只要好好想想,就会发现其实应对起来也很容易。因为本身五月份还有一次 SAT 考试,如果原本打算参加六月份的考试,至少在一月份就已经要开始准备了。现在把时间提前一个月,对于这部分考生来说不会有太大影响。而这位师弟从去年就已经在备考,所以我简单给他分析了一下情况,他马上放下心来。不过他还是把通知邮件转发了我一份。

原本我也没打算看这邮件,但这天晚上刚好有点时间,由于高三课业繁忙,我也已经有很久没看电子邮箱了,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有没有人给我写信。其实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童云丛的信。上次在香港分别时,我们互相留了电子邮箱地址,一直用邮件保持联络,但国内的很多人其实并没有使用电子邮件的习惯,很长一段时间,我的邮箱变成了和她的专属交流工具。

说是专属,但毕竟人在高三身不由己,这半年多我们也只有几封邮件的往来。刚开始的话题主要还是那次考试,她让她爸爸向原本就认识的一位香港考评局工作人员咨询此事,但得到的答复是对此事并不知情。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后来的邮件就变成了隔一段时间的问候。

打开邮箱,我的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两封邮件。从这两封邮件的发件人来看,好像都与 SAT 考试有关。最新的一封就是那位师弟转发给我的取消考试通知,我约略看了一眼,基本上是一份官样文章,主要就谈了取消考试以及一些可能的补救措施,比如转考其他场次。可能是考试举办方强势惯了,邮件中甚至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第二封邮件,这封邮件似乎也是考试举办方直接发给我的。我并没有报名参加今年的考试,因此也没必要通知我六月份考试取消的事情;而我去年在注册考试的时候,勾选了不愿意接收推广消息,在通知完成绩之后,理论上我不会再收到考试举办方的任何邮件。此刻收到这样一封邮件,我不由感到奇怪。

邮件的标题是 A Special Invitation(一项特别邀请),内容简述如下:

鉴于你在 2016 年 6 月的 SAT 加试中的优异表现,特邀请你参加今年 6 月于香港举行的一场特别测试。测试通过者将直接获得圣哲学园入学资格,并附全额奖学金(学费免除 + 每年 20 万港币,计发 3 年)。

我们将承担你参加此次测试的往返旅费,以及在香港三晚的住宿补贴,请务必取得相应票据。

报到时间:2017 年 6 月 3 日上午 10 时,地址:尖沙咀香港文化中心 X 层。

最近大陆地区诈骗信息高发,为保证此邮件真实性,特附你去年 SAT 测试的试题册和答题卡影印版如下:

(此处略去题目答案图片)

风险提示:我们诚挚地希望你能前来参加我们的测试,但是此次测试或对准备参加内地高考的人士有影响,如果你有此种打算,还望三思而后行。

特别测试委员会
2017 年 2 月 23 日

看完这封邮件,我心中困惑更甚。从内容来看,这很像是一封诈骗邮件。所谓的圣哲学园,我从未听说,而且像「圣哲」这样经过精心挑选的名字总是给人一种浓浓的山寨野鸡大学之感。更重要的是,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与 SAT 相关的特别测试。

但我仔细查看了所附的答题卡和试题册图片,又的确是我当时使用的那一份:如果要伪造,肯定不会找一份试题册上的答案与答题卡不一致的卷子。如果说黑客盗取电子邮件地址来给我发信息还比较容易的话,他们要窃取我的试题册和答题卡就比较困难了,这两件事情都干的话成本也太高了。并不符合诈骗犯追求的投入产出比。

不过反过来再想,能拿到我的试题册这事本身又不符合常理:为了复核分数,考试机构往往会将答题卡原件留存一段时间,试题册一般都是即刻销毁——一切皆为成本考虑。

想到这里,我 Google 了一下「圣哲学园」,结果大吃一惊,没有搜到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而这一点又与诈骗组织不符,按常理他们应该会做一个特别逼真的学校主页,这样大家在搜索之后发现真的有这个学校,至少能让他们的邮件增加一分真实性。

我胡思乱想了几分钟,理不出个头绪,决定去请教一下正在书房看书的姐姐。她毕竟在香港读过大学,说不定知道什么额外的信息。

姐姐看我走了进来,放下了手里的书。我扫了一眼书的封面,是施利亚耶夫的《概率》——比起《量子力学》,她看这本书我倒多少更能理解一些。

「有什么事吗?」她问。

我一边给她展示电脑上的邮件,一边和她讲述我的种种猜想。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轻轻抿了一下嘴唇,然后缓缓开口:「这个『圣哲学园』的消息在香港学术界的人多少都听说过一些,是香港唯一由学术管理会直属的一所大学,据说这所大学的授课地址在香港海洋大学校内,因此很多人把它称之为香港海洋大学的『特种部队』,但据说他们也会被分到各个专业和我们一起上课,有点像内地很多大学那种特殊的不分专业的学院吧,不过据说那里的学员一般不会说自己在圣哲学园读书,关于他们的身份似乎有什么禁忌。我能说的大概也就是这么多,其实还有很多关于圣哲学园的传说,但大都语焉不详,很多地方不合逻辑,在我看来都是一些虚妄的都市传说。怎么?你想去参加这个考试?」

「这个……我还没来得及想这事。」我说的是实话。姐姐这番话多少消解了一些我对这封邮件真实性的怀疑,但也让这个所谓的「圣哲学园」显得更加神秘。以现在我的了解程度,顶多让我对此事产生好奇,要不要参加考试远非现在能考虑的问题。因此,即便是都市传说,我也想多了解一些。

正待我要向姐姐再次发问之际,电脑桌面弹出了一条通知,是童云丛的电子邮件:

我猜你也收到那封特殊邀请了吧?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在电话里聊聊这事。我的号码是:+852-XXXX-1656,见到号码可以随时来电。

上次从香港回来时,我也和姐姐提起过童云丛,只是为免生枝节,略去了我们讨论的话题。此时她在旁边看到了这封邮件,随手把她手机递给了我。

我接过手机拨通了这个号码。

(第三章完)


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的第三章,全书电子版已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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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迟早更新》谈《少年阿珵》

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4 月 2 日在豆瓣阅读上架后,已先后入选「青春小说」与「都市小说」类编辑精选,全本小说于 4 月 8 日登上「青春小说」热门榜榜首。

针对此书的创作,任宁和枪枪主持的播客节目《迟早更新》对我做了专访《我怎么做起小说来》(暨新书发布会),节目已经上线,欢迎大家收听。

《少年阿珵》连载:第二章 奇妙的能力

按: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第二章,全书电子版已于 2018 年 4 月 2 日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本故事纯属虚构)

与童云丛的对话很快就结束了,本来她约我一起去吃点东西,可是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情。在我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后,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感觉这应该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提出这种要求时被人拒绝。

我连忙向她解释,并不是自己不愿意去,事实上,和她在一起这短短的十几分钟,是我这段时间心情最为放松的十几分钟。实则是因为家里的一些原因,不得不赶两小时以后的飞机回北京。当然,我并没有告诉她具体的原因:得回家照顾我的姐姐,她现在正重病在床。

我的姐姐叫杜珵韵,大我五岁,去年刚从香港一所知名大学毕业。毕业后她回到北京,在一家投资银行的研发部工作。谈到投资银行,知道的人总是会下意识地想到两点:第一,挣得多;第二,累。

作为一个离工作还远的高中生,我对成年人的职业生活和工作内容并没有太多了解。但从她刚工作时给我的感觉来看,薪水确实不错,不过却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累,总还是会有时间在我休息的时候陪我看个电影,玩个游戏什么的,对比下来,反倒显得还没退休的爸妈工作更忙一些。因此,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姐姐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份轻松但挣得多的工作。直到有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和姐姐的一位同事聊起了他们的工作,才发现一切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那天晚上我和姐姐约好在她公司楼下的餐厅一吃饭。我们刚坐下就听到旁边有人和姐姐打招呼:

「阿韵,你也在这儿吃完饭啊。」

我抬头一看是一个西装革履但并没有打领带的年轻男人,年龄看上去和姐姐差不多。姐姐和他打过招呼之后介绍我们认识。他和我姐姐是同期进入公司的同事,姓郑,但我不太记得名字,只知道他是个博士,姑且用郑博士来称呼他。

由于我和姐姐本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于是就邀他一起边吃边聊。这顿饭吃得很开心,虽然他们一直在聊和工作相关的事情,但我并不觉得无聊。

一则是因为我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在他们看来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我听起来却充满了冒险和刺激。比如,他们讲到某金融机构的一个交易员原本打算售出一千万的金融产品,但因为数错一个零,一下子卖掉了一个亿,造成了无可弥补的损失。这原本是个只能让我们想起小学数学老师「不要点错小数点」的忠告的无聊故事。我们小时候每次听到类似的故事,其实并不关心真假,只会按照老师要求得出「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定要认真细心」的教育意义。但现实并不是童话故事,一个小学会犯错的人,长大了也一定会犯错,一个小学没犯过错的人,也不能保证长大就一定不会犯错。这个故事的精彩之处就在于,其实金融系统早就想到了这种犯错的可能性,考虑到金融资产的重要,从计算机到人都有无数防止犯错的机制。这个故事当中,那个交易员在最终完成这笔交易时,需要在屏幕上点击三十多个警告框中的「Yes」来告诉电脑「我心中十万分确定要这么做」。可是,就在点完这三十多个框之后,他瞬间惊醒,明白自己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由此可见,他并不是不具备想明白这件事的能力,并不是没有预先知道错误的可能,只是他执着,自信,太过相信自己而不相信自己作为人类也有人类的缺点,更不相信计算机系统可以弥补他这种缺点。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关于自信的故事。

我不觉得无聊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言谈之间会照顾我这个外行。每当有我听不懂的专业名词时,他们会尽可能用通俗的语言给我做解释。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久期」的概念,尽管具体的计算公式我并不记得,但这个概念让我明白了一些直觉可以通过数字来量化,而量化后的东西自然比通过直觉更容易判断,更容易做决定。我把它看做是一种聪明人的思考方式。有的时候,我们不知前路是何方,面对一些简单的小问题却像面对生死抉择般迷茫,就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从生活的直觉中提取可以帮我们做决定的模型。

那一年我十七岁,在那个年龄,我和我的同学都已经学过大部分的中学数学、中学物理,我们也知道如何把一道题目描述的现象提炼成数学的语言,数学的模型,并求出方程的解。但这一切仅限于解题,并不知道该如何将他们运用到未来的生活中。这一点对于高中生来说也许并不算什么困扰,我们眼前的生活也就是解题,通过解题来征服考试,通过考试决定自己的未来,因为在高考前我们能想到的未来无非就是理想的大学。之后呢?我们没考虑过,也没有人让我们考虑过,有一些老师甚至会劝我们不要考虑,并说这不重要。我想他们可能并不是有意骗我们,或许是真的发自内心相信这一点,因为对他们来说,会做题就可以讲课了,就可以赚钱养家。我有时候会非常刻薄地想,我们上了三年高中,他们算是上了一辈子高中。

可以说和姐姐以及郑博士吃饭的那个晚上是我的顿悟之夜。我不仅看到了将所学知识应用到生活中的可能,同时也明白了有时候一些思考问题的方式和方法比信息类知识更加重要,至少更加通用。比如,我听闻他们研发部的核心工作是通过一些金融模型来计算尚未被大部分人发现的赚钱机会,而所用到的金融模型有很多其实是从物理学当中借鉴过来的。我曾在姐姐的书架上看到过一本《量子力学》,原本以为研究量子物理是她的个人兴趣,现在看来应该和她的职业不无关系。他们当做八卦去聊的这些对话让明白也许我并无成为一个物理学家的志向,生活中也根本不会遇到让我计算电阻电压动能势能的情况,但我们解决物理题目时用到的思维方式完全可以用到其他领域中。一直以来我们都在背公式,却从来没人告诉我得出这些公式的思维方式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这是那些伟大的科学家解决问题之道,而「遇到问题」并不是科学家的专利,这几乎是我们每个人生命的主题。

我也彻底明白了姐姐的工作其实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轻松。郑博士说他自己每天都加班到深夜,非常羡慕姐姐可以早早下班。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俩做的事情不一样,谈话中渐渐明白,其实他们的工作内容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姐姐总是能快速完成工作,正常下班。他们工作的难点有二:第一,是金融模型的构建;第二,对模型正确性的验证。第一点他俩耗时其实差不多,但第二点我姐姐做得几乎比任何人都快。我能从郑博士论及此事时的语气中听出他的惊叹和诧异。

这顿饭从六点多吃到九点多,以我这三个小时对郑博士的了解,他下一步会提议送我们回家。未曾料想他看了一眼表说,手里还有个项目没做完,需要回去加班。我目送他走出餐厅的门,然后径直问姐姐:

「姐姐打算和他交往吗?」

姐姐笑了:「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可不可以先和我说一下你是怎么看出他对我有意思的?」

「这个并不难,在进店的时候,我看见他就坐在靠近收银台的位置,他显然也早就看到了我们。如果只是想上来和我们打招呼,当时是最佳时机。我想那一瞬间他内心应该也有过这样的冲动,但他看到了我,一个看上去和你很亲昵的异性。如果你在他心目中就是一个普通同事或普通朋友,他有两个选择:第一,当我不存在,正常打招呼,然后独自去吃饭;第二,完全不打招呼,因为有人和你在一起,不打招呼也没什么不礼貌的问题。他显然没有选前者,后来的行为也证明他没有选择后者。说明他需要在那个时候给自己一点时间来思考。思考什么呢?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他作为一个求偶的雄性最迫切地想知道我是谁,和你又是什么关系。也许他也纠结过是不是就在旁边默默地吃饭算了,但最终那种有如动物本能般的竞争意识占据了他的大脑。我猜他迅速扫了我一眼,同时,内心深处默念『我怎么能输给这个毛头小子,我要告诉我的阿韵我才是那个配得上她的人』,然后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虽然在这嘈杂的餐厅当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站在了舞台的中央,感觉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他看,以至于在和我们打招呼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脸还有点红。」

听到这里,姐姐「扑哧」笑出声来:「你这内心独白模仿的还挺有画面感的。不过刚进来的时候你还不认识他,肯定也不会对他格外留意。我们坐下来之后,他来的方向又在你背后,所以你无法判断他从哪个位置过来,你是怎么断定一开始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呢?」

「本来也没有特别留意,但我注意到他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在玩手机,这就让他看上去有点特别,禁不住多观察了一下。而且他并没有打领带,在你们公司楼下吃饭的人,不打领带的也很少,在我们三人坐好之后,我又仔细看了一遍全场,发现他是唯一不打领带的人,这就让我更加确定他就是刚刚看到的那个人。不过真正让我开始怀疑他对你的心思的,是在你把我介绍给他之后。当他得知我是你的弟弟,你今天并不是在约会时,整个人瞬间变得放松起来,从举止到谈吐都更加自然。聊天的过程中,每当我有听不懂的东西,他也都会耐心给我讲解,显然他想通过对我好,来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关于他,我差不多就看出这些。」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其他的呢?你还看出了什么?」姐姐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

「呃……姐姐非要听的话,我试着说一下。他确实给我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印象,但似乎并没有打动你。这一点我感到很奇怪。」我不太确定地说出了我的看法。

「你猜得不错,我确实对他没什么感觉,人和人交往总还是需要有那么一点奇妙的感应,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不过我好奇的是,姐姐你明明已经想要给他一个机会,今天他晚餐表现得也还不错,究竟是什么让你失去感觉的呢?」

这个问题让姐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表情:「这又是从哪里推断出来的?」

「他打完招呼之后,你马上就介绍我们认识,这对于一个普通同事来说并没有必要。所以本身这就是一种友好的暗示,一方面代表你愿意把他介绍给你自己的亲人,另一方面也消除了他的对我的存在的不安。不过这是我的分析,你心里其实没想那么多,这可能就是你下意识做的事情。」

「你这么一说,还真挺明显的。既然你好奇,那我就和你说说我的感觉。」言语间姐姐变得严肃认真起来,「你觉得他好的地方,恰恰是让我失去感觉的地方。就像你分析的那样,他的所有行为都有目的,每一次行动都经过精心设计。

「当然这并不是一种好与不好的价值评判。很多人会觉得精心设计的约会太做作,但这也正代表了他对约会的重视。只要你爱一个人够深,你会下意识地去想办法让约会完美,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在他人看来这的确有些做作,但约会本身就是件有仪式感的事,就应该做作,对于约会的对象来说这样的人会很有魅力,会很诱人。他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吸引了我,所以我才会想着和他一起吃饭,想着让他和你认识。

「问题在于我们今天并不是在约会。可他除了一开始的局促之外,整个人在举手投足间都很完美。这不真实,一个真实的人在随意聊天时不会没有任何缺点。可以说他对恋爱的练习过头了,魅力已经深入骨髓,今天在你我面前,他是一个学富五车的博士,明天在别的女孩面前他可以瞬间变身为一个风流倜傥的浪子。总之他会在时时处处表现得完美,但当我们在欣赏不会枯萎的塑料玫瑰花时,它的美丽反而不是重点,我们总是会在欣赏之后想起它的材质。我对他就是这种感觉,他招人喜欢,但无法深入交往。」

不得不说姐姐的这番分析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我也不免觉得有点过于玄虚,毕竟爱情这东西很难靠分析得出结论。曾经有个朋友向我求助,问我某人是否值得交往,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给他分析了对方的优缺点,最后得出了「断然不可交往」的结论,但他给了我一句:「谢谢。你的分析让我明白我还是爱她,纵然结论如此确定,但我仍然无法克制内心的冲动,因此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

姐姐的感情问题我也不便多说,而且虽然她有当局者迷的时候(谁又没有呢?),但看问题一直都比我清楚,这一点我非常放心。我最为关心的其实是另外一个问题——她究竟有什么奇妙的能力,可以比整个部门的人都更早完成工作?

「这个啊,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对于我们的工作来说,最耗时间的并不是模型设计,而是模型验证。其实很多工作皆是如此,这一点和高中的学习不一样。做题的时候,你检查和验证的时间往往非常短,因为对于大部分题目,你在做的过程中就能大概判断自己是否可以做出来,或者是否做对,即使做不到这一点,也可以快速查看标准答案和习题解析。但实际工作中,很多东西都是你独立创造出来的,并没有什么答案和解析,或者说你自己才是写答案和解析的那个人,所以检查的时间往往是解决问题时间的数倍甚至数十倍。那么我们要提高工作效率,首先要想的是如何缩短检查的时间。最终,我的办法就是『只检查两遍』。这个办法很简单,我也和同事们都说过,只是没有一个人敢尝试罢了。」

「只检查两遍?你怎么能保证不出错呢?」我听着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毕竟刚刚听到过一个连点三十几个警告框而执着犯错的人。

「因为自信。但这种自信不是建立在感觉基础上的,事实上,谁也不能保证不出错,但经过我对自己工作的统计,检查两遍之后依然出错的概率不足万分之一,而在第二遍没有检查出错误的情况下,平均我需要再检查十遍才能找到错误。人生有限,我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不能把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十几遍的检查上面。因此,如果两遍都查不出问题,那我就会认为这个问题的出现是天意,非我人力可以避免。当然,因为我的模型最终也会交到别人手上,真的有大问题,他们也能看得出来。不过人毕竟不是机器,我们有时候会因为一些规则的逼迫让自己发挥得更好,当我定下『只检查两遍』的规则之后,我在设计模型时会变得更加认真,以至于错误本身也越来越少。刚刚我们聊到的那个不小心看错一位数字的案例并不是因为他太自信,而是因为他的自信没有基础,他也不够认真。人若不认真,机器设置再多的防傻机制也没有用。」她解释道。

她解释得很清楚,但我想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的一点是,运用她这种方法本身需要有良好的心理状态,我猜那看错数字的人哪怕在之后变得认真起来——估计这近一个亿的学费会真得让他变得认真吧——他还是不敢「只检查两遍」。可是「只检查两遍」这个做法却着实让我受益无穷,从此我不再对于检查过两遍的题目耿耿于怀,因为人力总是敌不过天意。

姐姐的话让我受益无穷,但聊天至此难免有点语重心长,所以我决定和她分享一个秘密来调节一下气氛:

「姐姐,其实在我们进门的时候,我并没有看见郑博士。在他走了之后,我马上问你是否打算和他交往?结果你就承认了他对你有意思,所以我瞬间编了刚才那样一个故事。」

姐姐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阿珵,别的不说,就凭你这一点,我不愁你找不到女朋友。」

(第二章完)


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的第二章,全书电子版已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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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首发于豆瓣阅读,作者郝海龙已授权豆瓣阅读代理纸质出版、刊载,以及影视改编事宜。如果你是出版社,可以点击这里联系豆瓣,也可以通过作者先行接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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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及头图设计:Jony Fang

《少年阿珵》全本已在豆瓣阅读上架

我的长篇小说处女作《少年阿珵》全本电子书今天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链接购买(首月限时免费)。我将在自己的博客和其他社交网络上连载一些试读章节(楔子 + 第一章昨天已经发布)。

这本书约十六万六千字,从去年二月底写下第一个字到最终完本,大约花了一年时间。从时间跨度来说并不算太短,但因为自己本身有全职工作,并且在创作的大部分时间依然在录制播客节目,在仅有的创作时间内,几乎每一个章节都是一气呵成的。我很喜欢这种顺畅的写作状态,这意味着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并且也知道在这里究竟用什么样的表达最为恰当。我想创作过的人都能同意,对于自己的作品有一个评判标准非常重要,很多时候也是我们写作的信心来源。

从去年八月开始,小说在豆瓣阅读连载,在大约半年的连载期间,《少年阿珵》有幸在超过一半的时间都位居小说专栏连载热门榜前十(最高排名到达第六位),也曾长期位居青春小说专栏连载的第一位(虽然其实我也不知道《少年阿珵》放在「青春小说」这个分类是否合适)。自己的处女作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我感到非常满意和开心。此次全本上架,我对连载时出现的一些细节上的小矛盾做了修改,也改正了不少错别字,希望能让我的小说有一个更加完美的呈现。

郝海龙正在撰写小说第十八章(摄影:Venty)

感谢在小说创作开始之时加入「试读委员会」的朋友,感谢 Jony Fang 设计了小说的封面以及几乎所有和小说相关的视觉作品(如本文题图),感谢 DecadeGraphy 项目及摄影师 Venty 对我创作过程的记录,感谢王念北在小说完本后给为我弹奏了《一丝甜蜜》(小说插曲)Demo 的伴奏,感谢在连载期间支持我的豆瓣阅读的读者和网友,感谢 GSM Ladies 送我的生日礼物:她们心目中杜珵宇(阿珵)的公仔。

郝海龙与杜珵宇(阿珵)对话(GSM Ladies 赠)

郝海龙与杜珵宇(阿珵)对话(GSM Ladies 赠)

谨以此书献给我挚爱的妻子。

郝海龙
2018 年 4 月 2 日


《少年阿珵》首发于豆瓣阅读(作品页面),作者郝海龙已授权豆瓣阅读代理纸质出版、刊载,以及影视改编事宜。如果你是出版社,可以点击这里联系豆瓣,也可以通过作者先行接洽。

《少年阿珵》连载:楔子 + 第一章 诡异的试卷

按: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的楔子与第一章,全书电子版已于 2018 年 4 月 2 日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本故事纯属虚构)

楔子

此刻,我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桌子前,准备提笔写下第一道题的答案。题目对我来说还算容易,但因为桌面凹凸不平,写起来却并不是那么得心应手。这让我不得不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这张桌子上。

桌面上原本刷着蓝绿色的油漆,也能看出反复重刷了多次,但最近一次上漆恐怕得是好几年前了。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纹,每一块小漆皮边都略有上翘,好像长期干旱后那种充满裂纹的土地。

第一次见到这张桌子是在一个小时前,不过我对它却有一种很奇妙的熟悉感。它让我想到了小时候见过的一扇门,具体是哪里的门我早就忘了,只记得那扇门同样油漆斑驳,我和小伙伴们会经常把漆皮撕下来玩。

之前在一本书上看过,亚马逊的老板杰夫·贝佐斯为了培养员工艰苦朴素的精神,会用拧上桌腿的门板做大家的办公桌。贝佐斯自己可能真的在旧门板上工作过,但他给后来的员工配备的都是新买来的门板,是以这种行为更多只是一种象征,毕竟也是块平整的木板,虽然它的设计用途是做门,但我想做桌面的体验也不会太差。

而我现在虽然用的是一张真正的桌子,却结结实实地体验了一把在门板上办公的感觉,而且还是在写字——我想哪怕是「打字」也会更好一些。不过有了这种体验之后,反倒让我觉得在这上面写字有一种奇特的意义,作为一个生于智能设备普及年代的人,用一种相对复古也相对不熟悉的书写方式在一个坑坑洼洼的表面写字,应该算是考试条件最差的一种情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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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 郝海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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