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学校明天都要举行开学典礼,沉闷无聊的每一天又要开始了。
宫部美雪《所罗门的伪证》

花了约两周的时间终于读完了宫部美雪一百多万字的巨著《所罗门的伪证》。尽管大家习惯上将它归为推理小说,但其中解谜成分着实有限,倒是最后的法庭辩论可以勉强将其放入法庭推理小说一类。不过既然提到法庭这一节,不妨多说一句,这种校园的法庭辩论让我想起了前一段时间国内热映的一部电影——改编自《十二怒汉》的《十二公民》。这种将真实事件引入虚拟法庭(校园法庭)的做法给我们国内的法庭推理小说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同时也让我觉得,如果此书能够精简改变为一部话剧,想必十分精彩。

不过,庭审固然是整部小说的高潮部分,也是读起来最为顺畅的部分,但真正让我觉得震撼心灵的是作者对中学生生活和心理的描写。我没有想到宫部美雪这样一个父母辈的人可以将中学生的生活状态和心理描写得如此真实,以至于竟让我也想起了自己的初中生活。

很多朋友知道,由于老师的猜忌、不信任、鼓励检举揭发、肆意侵犯个人隐私,我对自己的中学生活尤其是初中生活抱有很强的怨念。当时,我个人觉得异常无助,好在我并不孤独,总是可以和好朋友共同和不好的事情斗争,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也能找到一些伙伴和自己聊也许有点可笑但却很沉重的话题,比如离家出走,比如自杀。现在想想,多亏可以和同学交流这些想法,不然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要知道在我的初中,不良少年抢劫伤害事件经常发生,少女怀孕现象也不罕见。在我上高中时,学校甚至发生过一起伤害致死的案件。在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也听到过许多家长对此事的评论,他们大都会装作一副不理解的样子,比如他们会说:

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动了杀心呢?

于是,自从中学开始,我对大人(比我们大一辈的人,或更大的人)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印象:他们不可能了解我们,他们和我们在乎的事情不一样,就算是我和他们说了我们在乎什么,他们也理解不了为什么。这其实是个难题,就好像男性很难理解女性对衣服和包的执念,女性很难理解男性对高科技产品的热衷一样。要想说服对方,我能想到的唯一方式也正是这样的类比。而在中学时的我一直找不到这样的类比,何况本身与家长的家庭地位就不平等。

就这样我们重视的很多东西被家长当成了儿戏,同时又打着「我这是为了你好」「你长大就明白了」「你这是青春期的叛逆」等旗号而不去了解孩子的内心,因为「儿戏」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不重要。所以,在我个人的视角中,家长是永远不会理解中学阶段的孩子的,但这本书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这本书有一个角色大家也许是大家一直忽视的,那就是作为叙事者的宫部美雪。由于她的年龄,甚至有很多读者会称她为宫部阿姨。正是她的存在,让我在跳出这部小说的框架时,意识到大人完全有可能理解孩子的想法,甚至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知道初中孩子想法的。有时候我会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可笑,因为我们的父母也都是上过中学的,他们上学的时候也许没有 iPhone / iPad,但他们所经历欺凌与被欺凌,漠视与被漠视,猜忌与被猜忌,侵犯与被侵犯从有学校开始就从来没有变过。

今天的孩子可能会因为对方不给自己玩手机而大打出手,我们小时候也会因为对方不给自己玩电子宠物而大打出手,我想父母那一辈上中学的时候也会有他们的苦恼。无论直接原因是什么,这些苦恼和冲突的本质都没有发生变化。

我看《所罗门的伪证》中的每一个人物,似乎都能够在中学同学中找到原型:像不良少年「头目」大出俊次那样,做事情不经过脑子,看到人「来气」就拳脚相向的同学,我有过;像三宅树理那样因为长相问题被全班同学孤立的同学,我有过;像浅井松子那样,和大家相处都很融洽,也不介意自己胖的同学,我有过;像野田健一那样将自己装在平庸的外壳中的同学,像藤野凉子学习优秀处事得体的同学,我都有过……但这一切是一个生于一九六〇年的父母辈的作家虚构的一九九〇年代的初中。

是的,我们的父母真的可能是什么都知道的,他们知道我们走进学校的大门,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知道开学典礼之后对我们来说便是「沉闷无聊的每一天」,但他们无所作为。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不想去问他们,因为我的同龄人也陆续成了父母,成了家长。我完全可以问问自己,我们知道孩子在学校可能的遭遇,但我们能为此做什么?我发现可做的着实有限。这时我突然明白了,大人无所作为可能是源自无奈,源自一种就算我做了什么也不会有用的无力感。或者说,家长做到最好,也只能是像小说中那样,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把孩子的事情留给孩子去解决。

这让我们不由得想起了曾轶可的一句歌词:

大人们没什么了不起。

在我是个孩子的时候,我这么说大人,在我成为一个大人之后,我也这么说自己。

郝海龙
2015 年 9 月 23 日


《所罗门的伪证》,宫部美雪 著 / 徐建雄 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