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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英语学习之路

按:本文为我撰写的英语教程《英语自学手册》代序,2020 年 5 月 6 日首发于少数派


我来自一个小县城,从我记事起,就觉得这个县城被英语诅咒了。

我的舅舅是我们县高考理科第一名,在他上大学的年代,必须过英语四级,大学才能毕业。而他从大二开始一直考四级,考到大四下学期才勉强过关,有惊无险地拿到毕业证。在他四年的大学生涯中,最为经常叮嘱我的话就是:别的科目无所谓,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英语。

我的表哥是我们县高考文科第二名,在他上大学的年代,必须过英语四级,大学才能毕业。而他从大二开始一直考四级,考到大四结束后一年才勉强过关,也就是说,他在工作之后一年才拿到大学毕业证。在他四年的大学生涯中,最为经常和我说的话就是:别的科目都简单,唯独英语我学不会。

他俩是我们县城当中无数「整体学习成绩好,但偏偏英语不好」的例子中的两个。

而我自己,从小学开始,成绩便名列前茅。在义务教育阶段,带给我最大的困扰并不是学业,而是如何找借口来应对老师的家庭作业检查。高中时期,老师对我放任自流,虽然高三每天早上六点到学校,晚上十一点才能回家,每个月休息半天,但是就学校的学习任务而言,算是我比较轻松的时期。

我的数学、物理、化学、生物通常就算不是满分也接近满分,语文在模拟考试时期甚至能考到 140+(满分150)。如果你曾经精通过某件事,你一定体会过一种感觉,就是你在出手之前就知道一定能成,至少知道能够做到什么程度。不夸张地说,对于这些科目,我就是这样,甚至可以说,在我走出考场之前,就知道这份卷子我能拿多少分。

但是对于英语——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我的英语成绩一直在 90 到 120+ 这个区间波动(满分 150),对于一些人来说,这也许还算个不错的成绩,但我想说,这件事真正的恐怖之处在于,当你考好的时候,你不知道为什么能考好,当你没考好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能考好。那种对于数理化的掌控感在英语这里彻底消失了。

于是,英语变成了我高中三年投入学习精力最多的一个学科。对于别的科目,我上课一般不记笔记,偶尔要记的也会随手写在课本边上,而且除非学校要求,我从不买参考书。相反,对于英语,我的笔记写满了整整三个 B5 大小的本子,主动买了许多参考书,也一直在做风行小县城中学的《英语周报》。我当时信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相信只要按照老师教的方法,付出足够的精力,那么一定能够收获满意的成绩。

但年少的我忘记了南辕北辙这个成语:如果方法错了,再怎么努力,最好也就是事倍功半。对于我们制式教育中英语教学的问题,在本教程后面也会详细论述。在此我只想说,这样的学习法并没有给我学习英语带来什么好处,事后回想起来,反倒有适得其反的效果。

也许是天公疼憨人,英语不好没有给我高考带来太大困扰。我考到了我们县理科第一名,英语出人意料地考了 130 多分。我自己也产生一种虚妄的幻想,觉得无论如何,付出总还是有回报,但其实我忽略了一些事实:首先,这一年是我们省第一次对英语自主命题,高考英语卷子题目非常简单,很多人说只有初中水平;其次,平时英语不如我的人,这次也有很多考到了一百三十多分;再次,我们省不考听力。

于是在我大学入学之后,那种天真的幻想很快就被现实打脸了。入学伊始,我们有英语分级考试,最高四级,最低一级。在听力完全听不懂,阅读不知道做对几道题的情况下,我毫不意外地被分到了一级——全宿舍最低。这也意味着我需要在大学期间整整上两年英语课,相比之下,分到四级的同学只需要上半年(我的大学学分比人多是有原因的?)。

第一节大学英语课上,我赫然发现班里有来自自己邻县的同学。我一边用方言和他交流,一边脑海里回荡着一个乡音「那里果然是被英语诅咒了」。

上大学之前,我还曾有出国读书的雄心壮志,但看着大学英语一级的教材生词表竟然有 fourteenth 这个单词的时候,我的心彻底凉掉了。学了六年英语,在大学的第一课,我真的要从「第十四」这个数词学起吗?

当时我有一种绝望的感觉:也许我这辈子注定是没办法学好英语了。这甚至不是对这门语言的恐惧,而是痛恨,更是一种习得性无助:一种无论怎么努力,我就是学不好的感觉。

放弃了对英语的幻想,我让自己专注于其他事情。在大学里我和朋友开公司,我们的创业计划书拿到了首都挑战杯特等奖,全国挑战杯银奖;与另外的伙伴合作的学术论文也在学院竞赛中拿到了本科生罕见的理论类特等奖。此外,还有一个用英文的商业计划比赛,我和另外两位小伙伴合作,也成了全校唯一一组进复赛的团队。也在这个时候,我差不多需要开始完善自己的简历,找工作和实习了。

我们学校有一种强调实干的文化,利弊不论,很多本科生大一就出去找实习,大三大四可能已经在兼职工作了。与他们相比,我大三开始完善自己的简历,似乎已经有些晚了。不过有这么多奖项和开公司的经历,在当时的我看来,我的履历简直熠熠夺目。于是,我开始在大脑中模拟面试。

我能想到的针对我们专业本科毕业生的面试问题都问不倒我,那么我是不是一定能找到想要的工作呢?我开始逆向思考,如果有公司拒绝了我,会是什么样的理由?

  • 应该不会因为学校不好而拒绝我;
  • 应该不会因为专业不好而拒绝我;
  • 应该不会因为没有实操经验拒绝我;
  • 应该不会因为学术成果不好拒绝我;
  • ……

想来想去,如果长相不是问题,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英语不够好。这时,我想起了先前提到的那个英文的商业计划比赛,我和两位小伙伴的合作方式大概是:我用中文撰写商业计划,然后交由他们翻译,最终宣讲的英文稿件也是他们写的。这也许是一种充分发挥各自优势的合作方式,但我英语不够好却也是铁打的事实。

虽然这时我对英语依然有心怀畏惧,但看到我的短板就只有英语一块时,我内心再次躁动了起来:不如再试试?

于是,我像高中时那样,再次将精力投入到英语学习当中。为了避免自己动力不足,我决定给自己报一个考试。那时同学们都说 GRE 是「最难的英语考试」,那么就它吧。

与此同时,我也报了一个培训班。1在这个培训班上,我知道了 GRE 严格讲其实并不是语言测试,而是一种能力测试,只因为它最初设计来测试美国本科毕业生的通识及通用能力,所以对英语要求本身比较高;更重要的是,我习得了一些能够让我真正体会到英语进步的方法,即我在逐步找回那种像掌控数理化一样的掌控感。2

这是我接触 GRE 的开始。之后的故事我的作者介绍也许能够简单概括,但我仍然想做一些补充。

在我考完 GRE,成功应聘为新东方的 GRE 讲师之后,依然不敢说我的英语很好。只能说我的阅读和写作不错,但在听力和口语方面还有很大的欠缺。我可以帮助同学解决一道复杂的 GRE 题目,认识那些很长的单词,但我看美剧时依然听不懂多少。

于是我想,既然阅读写作能够靠一腔热血加上正确的方法搞定,听力口语也一定可以。可是造化弄人,我再一次感觉被英语诅咒了。各种细节不再赘言,结果就是我又一次陷入了习得性无助,感觉无论我付出多大代价,总是听不懂电视剧里的人说什么。

至于口语,也许你不相信,虽然我讲过几百人的大课,经常当众演讲,也做了很多档播客节目,但我骨子里是个很内向的人。简单来说,我第一次和人交流的时候总是很有压力,如果说错话,经常羞愧不能自已。我的同事当中,有很多听力口语老师在台上挥洒自如,和人交流也经常是自来熟。他们会觉得张口说话对人来说自然而然,没有任何困难,每念及此,就觉得像我这样内向的人将永远无法自如使用口语。

事后看来,这些当然都是大错特错的想法,因为我也遇到过很多性格比我更内向的人,英语说得和母语者一样好。只是当时的我对于语言学习的本质其实依然没有一个全面的认识,因此对摆在眼前的最有效的英语学习方法视而不见。这其中的道理,我也会在本教程中详细解释,但我可以先把结论放在这里,非常朴素地一句话:英语和前面提到的物理、化学、生物、数学都是不同性质的学科。

直到后来,遇到一位教授听力口语的前辈——赵东坡老师,在和他做了简单的交流之后,他一下子点出来了我的问题,给我讲授了一种适合我的方法,并讲清楚了背后的道理。听他讲完之后,我瞬间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在那之后,我一边用这种方法自学,一边继续思考我的英语学习流程。思考自己学习英语这些年来:

  • 哪些方法是有效的?哪些方法是无效的?
  • 有效的方法为什么有效?无效的方法为什么无效?
  • 为什么我们有时候会对有效的方法视而不见?为什么我们有时候会执迷于无效的方法?

这套教程可以说就是在这些问题的答案。当然,它不仅仅是答案这么简单,严格讲是在这些答案的基础之上,提炼出来的一套系统性地英语自学方法。

写了这么多,最终想说的是,也许我学习成绩好,但是就英语这门学科来说,我并不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也并没有什么语言天赋。在这套教程中,我也会讲到,没有语言天赋也可以学会一门语言。而且,根据我多年的教学经验,有语言天赋的人在学习语言的过程中优势也是非常小的。

反过来说,其实正是因为我的英语和其他科目成绩之间的这种落差,给我带来了极大的也是不必要的痛苦。在一个「被英语诅咒过的县城」长大(终于可以加引号了),并且性格内向,我所承受的习得性无助是你不必要承受的,当然如果你和我一样也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大(毕竟中国有很多这种小地方),或者也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请相信我,这些都不是学不会英语的理由。


《英语自学手册》正在少数派连载,欢迎订阅:https://sspai.com/series/77/list


  1. 也许你想知道,讲授填空的老师叫罗永浩。 
  2. 此处需要感谢教授我 GRE 阅读的葛志福老师。 

一个神奇的超市

来自德国的 ALDI 是一个神奇的超市。

初来澳洲时,我对 ALDI 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原因是我不喜欢他们家的 Logo。人总是很奇怪,会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对一些事物留下负面印象。但妻子坚持去,并且源源不断从这家超市带回来东西,终于让我的态度发生逆转。

首先让我震惊的是他们家自己贴牌的速溶咖啡,名为 Alcafé (Classic Gold) 。我从小学开始干吃速溶咖啡,初中开始有了喝速溶咖啡的习惯,大学毕业后开始用咖啡壶自己煮咖啡,去法国留学后又开始喝浓缩咖啡,至今每天都要平均喝三份浓缩的量。虽然基本上属于药物依赖,但喝过的咖啡种类不可谓不多。毫不夸张地说,Alcafé 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速溶咖啡,远胜常见的雀巢、麦斯威尔,冲出来的口味比常见的咖啡厅的美式咖啡都好,也超过大部分平价咖啡豆(粉)配合美式滴滤壶、法式压壶或摩卡壶做出来的咖啡。自从有了这款速溶咖啡,我甚至都很少喝 Nespresso 胶囊咖啡机里做出来的咖啡了。最后,重点是,这款速溶咖啡 100g 装只卖 3.69 澳元(合十几块人民币)。

之后妻子又从那里买回来几个非常好用的大盘子,售价不记得了,也非常便宜。而这种大盘子只在超市中央的货架上出现过一次,售完即止。后来在这里发现过不少物美价廉的好东西,也都是售完即止。当然大部分自己暂时用不上,因此没有买。不知为何,这总让我想起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当中那群吉卜赛人,每次带一堆新奇的玩意(不管是冰块还是望远镜)去马孔多,卖给布恩迪亚及其他村民。

今天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情买回来了两盒纸巾(新冠来临,其他地方的纸巾也脱销了,似乎也没什么选择),再次让我惊艳。对于纸巾一直以来我都有所坚持,一般非 Kleenex (舒洁)不用,试过更便宜的,经常掉纸屑;也试过 Tempo (得宝)这种,虽然更贵更厚,但我总觉得不好用。而今天买回来的是一个似乎只有 ALDI 有卖的品牌,叫做 Confidence,价格不到 Kleenex 一半,但使用体验几乎和 Kleenex 相当。

我觉得 ALDI 是个邪教,我快要信了。

野味、养生与肺炎

有网友在讨论最近新型冠状病毒引起的肺炎应该叫什么名字,有人说不会就叫「武汉肺炎」吧?对于这个问题,我觉得最终民间的俗称很有可能还真是「武汉肺炎」。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新事物的命名往往是很难符合系统性的命名规则的,「非典」即一例,「武汉肺炎」虽然会让武汉人民受伤,听上去有些政治不正确,但从传播的角度很可能最终会叫这个名字。

不过针对命名的问题,五岳散人前两天有这样一条微博:

我觉得@萨尔茨堡的魚 这个提议特别好,这次武汉疫情应该在大众媒体上提及时命名为“野味肺炎”。

从传播学角度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有效的标签,对于遏制莫名野生动物进入餐桌会有不错的效果。

我很同意这个说法。

同时,我又注意到网友们说的另一种现象,即家里天天用各种偏方养生并且不遗余力地在朋友圈微信群推广养生事业的长辈们,这两天对子女的劝阻却嚷嚷着「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依然不戴口罩上街。另有新闻报道,贵州似乎还在举办社区聚会,多人共吃团圆饭,这不仅是从战略上藐视病毒,身体力行从战术上也在藐视病毒。

按说最怕病毒感染的人群应该就是最希望养生长寿的人群,所以这种现象看上去很矛盾,很多人不解。

但只要仔细想想,这种看似分裂的思维模式也有一定的内在一贯性。除了好奇、吃个新鲜这种想法之外,很多人吃野味正是为了养生,毕竟很多野生动物食物都是「男人吃了壮阳,女人吃了养颜,老人吃了长寿」,所以他们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把野生动物带来的病毒放在眼里。

我养生了,病毒奈我何?

面对在抗病毒一线的医护人员,我们该说什么?

网友孙白发今天发了一条微博:

医生在我国医疗体系里属于一种耗材1

被广泛转发,并得到很多人的支持。

知名皮肤科医生陈语岚(微博 @皮科匠陈语岚)转发时写道:

这是真的,没法反驳。

这显然和这两天新型冠状病毒(武汉肺炎)的防疫工作有一些关系。

前两天微博网友 @暁勄(微博认证为「康复科 护士」)谈到了自己被抓阄抽调支援抗击新型冠状病毒一线的事(原微博显示已删除),讲到家人都不同意她去,男朋友还说不行就辞职。

面对这些奋战在一线的医护人员我们该说什么?

有网友说他们的职业决定了他们必须在这个时候顶上去。可是我国公立医院医护人员的相对回报较低基本上已经基本算是共识了,更何况任何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候都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我认识的更多的朋友直接劝他们辞职,这里面也有一些医护人员。如果朋友是这样一个医护人员,很多人会选择这样劝说。

我们为什么会劝他们辞职?这里当然包括着我们对朋友的生命的担心,但我觉得其中所蕴含的信息不止于此。

首先,疫情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们不是第一责任人,但他们的职业却使他们不得不为此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而真正应该负责的人会得到什么惩罚?我们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能说。

其次,他们并不会因为这种高风险的工作得到高收益,甚至得不到应有的保护。非典时期很多医护人员都是被按着头签的生死状,有些医护人员的工资虽然有小幅上涨,但显然不足以让人为此付出这种代价。如果他们坐地起价,恐怕又有人要说他们发国难财了吧?

第三,如果真的在抗击病毒的过程中不幸感染,他们可以期待得到一些应有的补偿吗?非典(SARS)时期,很多医护人员股骨头坏死,但单位承诺的各种福利并没有完全兑现。有此前车之鉴,他们真的不怕吗?

第四,最坏的情况下,如果不幸牺牲了,他们的家人会得到应有的照顾吗?有些医护人员可能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

如果不考虑这些因素,只知道歌颂我们的英雄,那「英雄」也不过是我们眼里的「耗材」而已。

救救英雄。


  1. 原文即没有标点符号。 

相信相信再相信

1

二〇〇七年,北京有一起纸馅包子虚假新闻事件。六月,北京电视台生活频道报道,很多流动摊贩贩卖的都是纸馅包子,并且有暗访视频证据。看到消息的人大都义愤填膺,纷纷指责做纸馅包子的人。

七月,北京电视台(BTV-1)《北京新闻》男主播宣读了《北京电视台向社会深刻道歉》声明:

北京电视台生活频道,对该报道审核把关不严,管理制度执行不力,致使该虚假报道得以播出,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北京电视台为此向社会深刻道歉。

看到消息的人大都义愤填膺,纷纷指责电视台为收视率制造假新闻。

这里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后来指责电视台遭假新闻的人有很多是开始骂纸馅包子的人。也就是说他们一开始相信了第一条报道,后来又相信了指称第一条报道为假新闻的报道,而这两条报道的主体是同一个电视台。

2

据收看的朋友说,今年网络综艺节目「奇葩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正方在发言的时候,观众一边倒倾向正方,轮到反方发言的时候,观众一边倒倾向于反方。往届也有这种情况,但据说今年的这种情况显著。

3

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庄园》里有一段话:

动物们先听拿破仑(Napoleon)的,再听斯诺鲍(Snowball)的,然后就不知道到底谁说的对;事实上,他们发现,谁在讲话,他们就会同意谁的看法。

4

二〇〇三年非典(SARS)期间,卫生部部长张文康四月三日表示:

只有12例非典,死亡3例。中国的非典已得到有效控制。

当时我的班主任告诉我们新闻说非典已经控制住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班上的同学也都这么觉得。

之后非典疫情爆发,大规模公开防疫,我们每天看新闻报实时的疑似及确诊病例数字。

5

二〇一九年末至现在,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即「武汉肺炎」)事件时期,一月十九日《楚天都市报》头版「百步亭四万余家庭共吃团年饭」,大家都真心相信肺炎得到有效控制,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后,全国口罩被抢购一空,武汉封城,大家都相信疫情严重,要共克时艰。

记录:非典(SARS)几件事

二〇〇三年非典疫情爆发时期,我正在北方一个县城的公立中学读初中三年级,参加各种学科竞赛,同时为即将来临的中考做准备。

大约是二三月份,在医院工作的母亲对我和妹妹说,她准备了一点医用消毒液,让我们和各自的班主任商量一下,对教室做一个全方位的消毒。按说当时大家都已经听说了「非典型性肺炎」,此事推进起来应该不成问题,不过当时官方的宣传都是「可防可控」「疫情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大家不必惊慌」,所以我的班主任老师在非常不情愿的情况下接受了我的建议。我记得一贯用高压政策来管理班级的他,竟给这件事找了很多种理由,这些理由与其说是为了说服我的同学,不如说是为了说服他自己。

最终,我们在某个礼拜五下午大扫除时用来苏水溶液喷洒擦拭了整个教室。而那个周末学校刚好要举办一场考试,应该是某学科竞赛,我们教室也是考场之一,考完之后,在我们教室参加考试的其他班同学上来用开玩笑的语气和我说:「都怪你,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影响了我的发挥。」

四月份疫情公开之后,一些原本对消毒工作非常不积极的老师们开始主动要求有父母在医院工作的孩子想办法带点消毒液来学校。此时,我们最羡慕的是北京的孩子,因为听说他们不用上学了,希望疫情赶紧扩散到我们这里——你没看错,我们当时就是如此的天真,如此的单纯,如此傻。老师们也注意到我们这种异动,劝我们说不要以为回家就不用学习了——原来他们也认为学习是件苦差事,原来他们也知道我们眼中学校的学习是件苦差事。

在此期间,我们同学中没有任何人有防疫常识,也没有人给我们讲过任何这方面的知识。包括我在内班上没有任何人戴口罩,直到抗击非典胜利,我们大部分人都没有戴过一天口罩,吃东西喝水也没有任何忌讳。我还写了一篇谐谑风格的小说《我的非典女友》(虽然我没看过《我的野蛮女友》,但标题是受这个启发)。

此时,大部分学科竞赛已经结束,我自己拿到了一个省二等奖,两个三等奖,按照以往的惯例可以参加一个省城几所重点高中联合举办的提前选拔考试,但因为疫情,考试取消,他们派人来县城直接招走了一等奖得主(我记得全县只有一个,还不是我们中学的)。我自己后来参加了县城高中的提前考试,在中考之前就去读高中了。

后来我也参加了中考,不过就是个形式上的考试,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校门口有了专门检测体温的仪器。不过在中考之前的复习阶段,「非典精神」已经是时事政治的考点了,在此之前我们只听过「雷锋精神」「女排精神」「国际主义的精神」「共产主义的精神」。对于「非典精神」,我们记忆最深刻的是最后的「敢于胜利」的精神,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很多人都会觉得这四个字很奇怪——胜利有什么不敢的?现在仔细想想还是很有深意。

上大学后,有一次同学发烧,我陪他去海淀医院,看到了发热门诊依然是在医院主体建筑之外搭建的一个小棚屋,让我一下子又想起了非典。

大学有几位老师曾经讲起过非典时期的事。其中一位老师讲到非典封校时期,学校举办足球赛,有一位师兄受伤骨折送到医院开始发烧,所有的医护人员都不敢靠近。另有一位老师讲到蒋彦永才是真正的民族良心。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为了躲避世卫组织检查而转移病人的事。这让我想起了有一个朋友在非典时期发烧,父母都是医务人员,但他们坚持不送孩子去医院。按说作为医生的家属,不会存在住不上院的情况,所以背后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也许是当时的隔离条件不够好,甚至会把几个疑似的病例隔离到一起,如果本身不是非典,很容易在医院感染真正的非典吧。

关于「非典」这个名字,后来英文正式叫 SARS,大陆中文中也用了这个英文的名字,香港音译为「沙士」,但「非典」一直是民间的俗称。这个名字最早全称叫「非典型性肺炎」,因为和「典型性肺炎」(也就是通常常见的肺炎)不一样,所以它「不是典型性肺炎」,严格讲这并不算一个名字,就是检查完发现不是典型肺炎。后来按照中国人简称的习惯,首先把读音近似的「性」字去掉,变成了「非典型肺炎」,然后进一步简称「非典」。

这个名字的演化后来变成了我修辞课的案例。我们在给新事物命名的时候,很多情况下用的是比喻的方法,比如「生产者」「消费者」,再比如经济学里的「暗物质」其实是用物理学的「暗物质」做的隐喻。但「非典」则不同,用的是反叙法(Litotes),用「不是XX」来命名。上课的时候,我会把这个名字讲给学生听,并和他们说,语言不断变化,在我们有生之年也能不断遇到原本一个修辞性的用法,变成了非修辞的名词,拓展了语言的边界。然后,我惊讶的发现,很多同学根本没有听说过「非典型肺炎」,没有听过 SARS。

我们的教育如此强调记忆力,但这些我们切身的经历显然是超纲的知识,考试不考,我们放任它们被这个世界遗忘。

被迫学雷锋

第一次看到google「不作恶」的口号时,我首先想到的是高中班主任和我们说过的一句话「不做坏事就是最大的好事」。这句话是他在每年「学雷锋日」时必说的一句。

可是说归说,学校布置的任务还是要做——班级必须集体做一件好事。由于是学雷锋日,很少有不领组织任务的,于是出现了「做好事」供过于求的局面。如果我单个人碰到这种情况,可能也就算了,反正不缺我一个,要做好事平时有的是机会,事实上作为班委之一,我也是这么建议的。但「学雷锋」的活动不仅仅是做好事,而是要在「学雷锋日」这一天做好事,否则不算完成任务。其实对于能否完成班级任务我也是无所谓,但高中按成绩高低分班,我们班又属于最顶尖那一拨,其他班委怕不做「好事」惹出麻烦,最终在他们的争取下,顺利得到了为老师办公室清洗窗帘的任务。申请这个任务我是不知情的,但组织的任务往往要下放个人的,最终被迫领了窗帘回家洗。

虽说是被逼做的「好事」,但毕竟是好事,我们还是期待能够得到获益者的赞扬,结果老师对这件事情的评价是「如果每个月都有一天学雷锋日该多好啊!」我知道这是老师在开玩笑,但是听到这句话,我还是觉得学雷锋的活动变味了。洗窗帘本不是我自愿做的,因此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应该是「如果在我们的逼迫下,每个月都有人免费为我服务清洗窗帘该多好啊!」,这怎么听怎么和「翻身农奴把歌唱,幸福的歌声传四方」的革命理想是相悖的。

我想逼别人去「做好事」,无论对方有没有回报,都是不对的,也就是说,「逼别人『做好事』」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自己还是「好事」的受益方。

今天又到了「学雷锋日」,多点思考总是有益的。

忆秋水

韩寒的《独唱团》出了一期,团队解散,刊物无限期停止。这让我想到了高中时和几个朋友合办的一份报纸——《秋水》。

办报纸的想法最早是由王安君提出来的,那天我们刚好拿到校报,总共四版,像大部分官方报纸一样,第一版是校领导们的活动,剩下为数不多版面空间里,报纸主编(一个老师)的班级的文章占了一半以上,更令人发指的是,文章质量奇差,别的不说,病句丛生,用后来安君在创刊词上的话讲,简直是「作践纸张耳」。对此王安君很看不惯,向蔺游云提起不如我们一起办一份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报纸,或许言者无心,但听者有意。

蔺游云当天就和我提到了这件事,当时校报上有我一篇文章,是我半年前给校报投的一篇小说,一直没有发表,我觉得不可能见报了,哪料到同学突然高喊郝海龙你给校报的稿子发表了。我听的一愣一愣的,心想自从投了第一篇稿子没发表后,我就再也没有给该报投过稿,我总觉得这篇稿子没法的原因不是因为我稿子太差,而是稿件质量太好他们欣赏不了(如果你看过我们的校报,你一定会同意我的结论的),再投稿丢不起那人。我接过报纸一看,发现竟然是我投的第一篇稿子,不管事实如何,当时我的想法是,用的没稿子了才想起我的稿子来了。这让我很不爽,于是老蔺一提到办报纸,我就马上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想办报纸的另一方面的原因是,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愿望,原本想上大学以后再做,现在有可能提前实现,何乐而不为。当天我们三个又探讨了一些相关的细节,并对报纸的未来做了很多的设想,当然现在看来应该叫幻想。后来又拉了柴雄兵同学一起做。

有了想法,首先要给报纸想个名字。我一开始没什么灵感,后来一口气想了十几个,被王安君一一否决,原因没告诉我,但我接受了他的建议,可能是自己也觉得不是很好,最后王安君提出几个,我在他提出的几个中又选了两三个,最后他定为「秋水」。对于「秋水」这个名字,很多人都有自己的联想,有高雅的联想、俗气的联想、装逼的联想、小资的联想,但也许大部分人都想不到,我们这两个字的最初来源是某人的小妾的一个名字。王安君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名字的来源离经叛道,这正是当中我们高中生所缺乏的,同时,名字来源很随意,显得我们很大气。名字就这样定了,并决定让书法比较好的老蔺的父亲题一个刊名。

然后就是征文。关于这一点我要做自我检讨,因为我想办一份兼收并蓄的报纸,因此主张各种风格的文章我们都要,王安君希望办一份个性鲜明的报纸,某些文风的文章坚决不要。后来王安君放弃了自己的立场,稿件要求基本上按我的想法来,因此甚至收了一些我自己都很讨厌的文风的文章(这似乎有点像《独唱团》了)。但现在想来,如果按安君的想法做,估计报纸质量会更高一些,而且会存活更长时间,只是感觉。当然,当时我采取的征文策略还有另一方面的考虑,即可以短期拿到足够数量的文章,报纸也可以出来的快一点。由于没有稿费,而且大部分同学对写作并没有一个积极地态度,都还在为应试抱着《读者》《青年文摘》《知音》找句子和素材(我不知道是因为无聊还是因为傻,居然订了一年的《读者》),因此这一点也是不得不考虑的。

总而言之,第一期报纸按照比我们想象中慢一倍的速度出了。我们没有设主编,只有四个编辑(王安、郝海龙、蔺游云、柴雄兵),这多少也是要体现出和校报的不同,校报不仅有主编,还有总编,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两个职位的区别。

报纸免费发放,因此大概不能算是非法出版物。我们给每个班发了20-30份不等,包括校报主编所在的班级。据说,当天晚自习他们班的同学把我们的报纸放在了讲桌上,该老师进门后抓起来就看,看完王安君写的创刊词后,望着窗外良久,说不出话,然后愤愤摔门而出。学生时代总是希望见到这样的场景,一时传为佳话。

由于稿件问题和精力问题,第二期报纸迟迟没有出来,但一直存着这个念想,但当我们雄心即将归来时,我的老师找我谈话,暗示我不要有第二期了。人在高三,身不由己,最终我们的报纸只出了一期。

2011年的第一天,我想念当年一起办报的人,祝你们新年快乐,并希望永远像高中那样,敢想敢干。

郝海龙
2011年1月1日
于北京·新龙城

我的2010

1. 自认写的还行的博文

a. 小说:

07-26: 故事新编1: 盘古
10-21: 我觉得今天很冷
11-02: 可惜他爸是李刚

b. 诗歌:

09-02: 旅途诗两首:「火车晚点」「装逼总是很脆弱的」
09-04: 诗两首:「一个人躺在河滨公园操场上」「走神」
09-10: 青青
10-07: 有时候
12-16: 中关村列车

c. 其他:

03-07: 铁窗泪
03-14: 有深刻的意义
07-07: 毕业与世界杯
08-16: 因为近
10-21: 读书:麦田里的守望者
11-14: 说爱

2. 读书

今年年初没怎么读书,基本上从三月份才开始大规模有组织进行阅读。挑几本简单说说:

a. 《王小波全集》前四卷。小说以前基本都读过,主要看杂文,这是我喜欢的风格。

b. 龙应台《野火集》。听说了很久,终于一狠心看完了。

c.  托马斯·索威尔《美国种族简史》。纸质版已经买不到了,看的电子版,这类书籍阅读快感没那么强,好奇心驱使我读完。

d. 大卫·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借着作者去世的东风,把这本书看完了。

e. 沈浩波《蝴蝶》。

f. 尼尔·波兹曼《娱乐至死》。

g. 安德鲁·基恩《网民的狂欢:关于互联网弊端的反思》。

i. [美]萨伯《洞穴奇案》。

h. 推理小说:东野圭吾-《嫌疑犯X的献身》《侦探伽利略》《绑架游戏》《名侦探守则》;岛田庄司-《寝台特急1/60秒障碍》;安东尼·伯克莱-《毒巧克力命案》;爱德华·霍克-《不可能犯罪诊断书》(中译本不全)。其中,《嫌疑犯X的献身》《毒巧克力命案》强烈推荐。

3. 电影

上半年没怎么看电影,下半年也没补回多少,简单列一下(不全是新片,加粗的值得一看):

在云端》《大侦探福尔摩斯》《this is it》《拆弹部队
《波西杰克逊与神火之盗》《海上钢琴师》《这个杀手不太冷
《速度与激情》(1-2)《谍影重重》(1-3)《成长教育》《纯真年代
傲慢与偏见》(凯拉·奈特莉版)
福尔摩斯历险记》(Jeremy Brett版,力荐)《天使与魔鬼》
《闻香识女人》《飓风营救》《巴黎谍影》《终极面试》《碟中谍》(1-3)
星尘》《生死时速2》《杀手们》
美国:我们的故事 / America: The Story of US》《艺术创世纪
危情谍战》《我爱你莫里斯》《影子写手》《邮差总按两次铃
《唐山大地震》《神探夏洛克》《马耳他之鹰》《阿黛拉的非凡冒险》
东方快车谋杀案(2010)》《盗梦空间》《致命魔术
蝙蝠侠前传1:侠影之谜》《狄仁杰之通天帝国》《赵氏孤儿》《爱出色》
《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上)》《诺丁山》《让子弹飞》《非诚勿扰2》

4. 音乐

红辣椒乐队、Greenday、Keren Ann、The Concretes,陈绮贞、吴虹飞与幸福大街已经一些老歌。

就写这么多,日志不是日记更不是年记,祝新年愉快。

Update: 本想检讨一下自己读书少,后来发现自己还在读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顿时觉得没有检讨的必要了。

六年前的平安夜

六年前,我还在高中,总以为类似基督教这样的舶来品离我们那个人数不足30万的小县城(关于人数请结合中国国情考虑)有十万八千里,低估了教徒们要把上帝的福音洒向全世界的决心。

平安夜前一天,好友蔺游云突然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们这里还有个教堂。他当然知道我不知道要不也不会问个设问句。好奇心极重的我立即决定在平安夜的时候去参加教堂的活动,并拉他和我们班上另外两个同学三宽和阿荣一起。并决定当天下午先去探探底。

教堂就和学校隔了一条路,我对此竟一无所知,只能说明高中的时候我的确是个宅男,只不过是当时的情况是被宅,宅到了学校而已。教堂是一座很破的建筑的二层,据老蔺推断是因为一层租不起。就外观而言,我很难把眼前的这座建筑与影视作品中经常见到的基督教堂联系在一起,这应该也是我不知道它存在的原因。

室内装修明显要好于室外,整个室内给人感觉像一个多功能活动大厅,就像你小学的那种,所不同的是舞台两侧写着圣经节选,内容已经忘了,但肯定不是「一师是个好学校」。当时正在为第二天的庆祝活动进行彩排。老蔺和一个弹钢琴的姑娘聊了起来,我旁听,直到那天我这个土人才明白神甫是天主教的,牧师是基督教的。

看了一个正在彩排的节目,叫《两亲家夸主》,用我们县城的一种舞台艺术——二人台——进行表演,两人的表演还在磨合期,台词也在不断修改中,我们听了两个版本,到第二天听到的版本又不一样。

第二天晚上,三宽和阿荣翘了第二晚自习(我和老蔺本来就不用上)和我们一起去教堂。在我看来翘课这件事情的意义对他们来说要远大于去教堂,因为这能是他们显得年轻。

进入教堂后,我看到了各色人等,基本上都是从各个村子里面来的耶稣的信徒。我们作为「小孩」,有幸或者不幸每人得了一个坏掉的桔子,毕竟是白得的,不好意思跟发桔子的人说桔子味道不对,只好扔掉。

舞台上正在演唱经典的圣诞歌曲《平安夜》(当然不是花儿乐队版本)。和声还不错。

又看了几个稍稍有些无聊的节目,《两亲家夸主》上了,看到一半,三宽和阿荣脸上已经显现出不耐烦的表情,显然平安夜是平安了,圣诞过得不快乐,我们就撤了。


祝各位平安夜平安,圣诞节快乐。

郝海龙
2010年1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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