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思考

我们不该担心机器人叛乱

「一只准备叛乱的蝴蝶」

「一只准备叛乱的蝴蝶」

伊格言《噬梦人》阅读记(二)

一直以来,我对芯片植入技术都充满期待。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不管自愿还是被迫,从小我们就需要记忆一些机械性的信息,而存储这类信息,芯片之于人脑有天然优势,就像我们现在在电脑上复制粘贴一样。文件很大的时候也会出现时间较长的情况,但就存储相同数量的信息而言,存储速度和精确性都应该远远强于人脑。如果我们可以把这类信息存储在人体内的芯片里,并且可以用神经回路随时调用,我们生活的效率自然会大大提高。

但是,如果有人现在提议将一枚芯片植入我的体内,我多半会拒绝,相信有很多人会和我有相同的选择。我能想到的第一个原因是技术还不够成熟,而且在我们身边能够看到的体内植入一些工业制品的例子几乎都是因为罹患某种疾病,健康的人一般都不会愿意在体内放置异物。比如有些人会植入心脏起搏器等,本身的疾病不说,针对这个器械本身也许要增加更多的体检项目。如果我们体内多了块芯片,似乎我们也许要投入额外的精力照料它。就算我们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将风险降到和激光矫正近视手术一样低,我想仍然有人会以「我需要投入额外的精力来照料它」为由拒绝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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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意与生化人做爱吗?

伊格言《噬梦人》

伊格言《噬梦人》

《噬梦人》阅读记(一)

如果一本书的开头是对一个 A 片女优的访谈,我想大多数男人都无法克制读下去的冲动。对我们这些通过日本 AV 自我「性教育」的一代人来说尤其如此,因为尽管不少人阅片无数,但却从来不知道很多 AV 开头女优对着镜头在说什么——我们不懂日语,也很难开口让朋友帮忙翻译。在这份好奇的驱使下,我提前开始了阅读伊格言先生《噬梦人》的计划。

这的确是一部需要计划去阅读的书。由于从小接触得少,我特别不习惯阅读竖排版的书籍,粗略估计我读竖排版文字的速度与我阅读英文的速度相当。如果没有相当的空闲时间,我不太会开始看一本近 500 页的竖排版科幻推理小说:我无法一口气读完,又不想让情节整天萦绕在脑海里影响工作。

但现实情况是,我没有遵循最初的想法,而在略略一翻之后,就花了几天把它看完。在我看来,把一些关键的线索暗藏在 AV 纪录片和 A 片中是作者有意为之,而且在我这里确实起到了作用。

那不妨就从这部 AV 记录片《最后的女优》的主角 Eros 开始说起。Eros 这个名字的含义我不想多说,书中很多人物的名字也来自希腊神话,如果你阅读全书,相信也能从情节和他们的名字找到一些暗示和对应关系。我本人对希腊神话了解不多,只能说在阅读时错过了作者这部分精巧设计。

不过对今天这篇文章来说,真正重要的是 Eros 的身份:她是生化人。这身份也是她出道时受到欢迎的原因之一。这不难解释,尽管根据设定生化人和真人在外观上并无区别,但总有人对性幻想对象有特定的一些偏好,就好象身着各种制服的人似乎也没有太多区别,但总有人会对某些特定的制服产生更加强烈的欲望和幻想。

但问题是,把人换成生化人这件事情,并不是换件衣服那么简单。自古以来,性爱一直是伦理道德的「重灾区」。上至国家政府,下至社会舆论,都非常喜欢在性爱方面做事无巨细的规定。我们常说:「不要把别人的裤裆当成自己的裤裆」,现实却是政府首先把手伸到了每个人的裤裆里,恨不得告诉你应该如何勃起,而一些站在道德制高点(甚至道德盆地)的人也会在意淫他人的道德中达到高潮。

在小说中的未来,这点似乎有所改观,毕竟在人类联邦中贩售着各种各样的色情商品,人与生化人之间的性爱似乎也并没有遭到很大的抵制。但在人类联邦政府看来,生化人和人却是两个不同的物种,也正是这种划分和由此产生的冲突形成了小说的主线。在人类联邦的宣传机构的口中,生化人是一种冷漠无情的物种,尽管他们拥有和人类一样的外表,却始终无法具有自己的感情,因为人类在制造生化人的时候并没有给他们植入情感这种东西。那么为什么人类这样做?书里没有明确说明,但我想他们没有情感,我们自然就不能称其为人,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让他们替我们去工作,同时又能避免「人造人」可能引起的伦理道德问题(没错,又是伦理道德)。

在我看来,这引起了两方面的问题。首先,我们造一个和人类完全一样却只是没有情感的物种,并因此来区别这两个物种,这种处理方式像极了很多反对婚前性行为的女人在和男朋友开房的时候说:「除了膜不能破,怎么都可以。」我知道很多人会固执地认为,用嘴用手和用阴道有本质的区别,一度也曾是社会主流,但终究这样认为的人越来越少了。生化人和人之间的这层膜似乎要更厚一些,但如果生化人逐渐地有了一点点人类的感情,做爱的时候不用再伪装性高潮,捅破它也是迟早的事情。我想,以小说设定的年代为原点,许多年之后,人类联邦政府强行对人和生化人的划分将成为一个荒唐并辛酸的历史笑话。

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把生化人看作另一个物种,那我们和生化人之间的性行为与「人兽交」似乎没有什么区别。这让我想起了前一段时间借由《保持冷静》和朋友探讨人兽交的话题,对此人们的看法大抵可以分为:

  1. 完全可以接受,有机会我也想试试;
  2. 自己无法接受,但别人做什么是别人的自由;
  3. 自己无法接受,国家也应该立法禁止它。

持第三种观点的人为数不少,其中有一位朋友说:

如果一个人和一头羊交配,那么他就不是人了,至少在那一瞬间不是。

我想很多人可能会同意这句话,但在你同意的同时,我其实想让大家一起思考:

  1. 请问怎样才叫「是一个人」?一个人之所以称其为人,是如何定义的呢?又是谁说了算呢?
  2. 如果和一头羊交配,他就不是人了,那么和生化人呢?在外表上和人完全看不出来区别只是缺乏感情的生化人呢?
  3. 如果你觉得和羊不可以,和生化人可以,那么假设生化人有 Beta 版,这个版本的生化人并没有人类的意识,智商与羊一样,你觉得和这样的生化人做爱的人是否算是一个人呢?与这样的生化人交配和与一头羊交配的区别在哪里呢?

人类要进步,我们就要不断实验,实验就有可能产生一些我们无法控制的新东西,无论是在现实层面还是道德层面。我不知道你对上面这些问题有什么看法,但我想再过一两百年,人们的看法是否和我们一致要打个很大的问号。

(未完待续)

郝海龙
2015 年 8 月 17 日


《噬梦人》,伊格言 著,联合文学,2010.

众口一词是最大的反动

《窦娥冤·等待戈多》剧照

《窦娥冤·等待戈多》观剧笔记

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总是不愿意主动去看悲剧题材的文艺作品,所以在我们读中学的时候,要不是在语文课本上撞上了,我想没有几个人会主动去看《窦娥冤》这种被官方认定的悲剧。「官方」和「悲剧」在我们的同龄人看来是双重悲剧。

因为是官方的,所以对这部剧一定有一种正统的解读,我们普通大众基本上是没有解读权的。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可以在不去看剧的情况下得出这部剧的意义所在,就算我们没读过《窦娥冤》也不妨碍我们在语文试卷上把这部剧分析得头头是道,从这个角度讲,这部剧的读者之所以如此之多,某种程度上要感谢试卷上依然保留着名篇背诵的题目。从考「八股文」到在高考中逼大家背诵无法取得仕途成功的书生的作品,在正统的解读中,这是一种进步,但一种垄断的正统解读似乎从来没有消散。在我看来,无论是自发还是被迫,无论主张的内容高尚或低贱,「正确」或「错误」,伟大或平凡,众口一词是最大的反动。这是一种形式上的反动,无关内容,而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由意志,于是这种正统的解读在我们心中成了无聊的代名词,尽管我们承认它意义深刻,但我们不会主动去追求它。

不过我们毕竟浸泡在正统文化中,就算我们不好好学习,我们也无法摆脱它的影响。当我们第一次面对荒诞剧的时候,我们似乎忘记了本能的思考方式,我们开始想《等待戈多》中戈多究竟是谁?我们开始探寻这样等待下去的意义。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站出来说:「这部剧本身就没有意义,本身就是为了让我们不去探寻意义。」那么肯定会有人批评他没有看懂这部剧,因为如果它没有意义,为什么这么有名?如果贝克特的代表作居然没有意义,他又凭什么拿诺贝尔奖?我们所受的正统教育不能接受无意义的东西被追捧。

可是如果有人非要说戈多是上帝,非要说戈多是作者的一个朋友,似乎我们又给文艺作品附加了太多的个人想象,自己想着玩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当作批评别人的理由却似乎有点蛮不讲理。在我看来,《等待戈多》是没有意义的,它站出来就是要告诉我们: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意义,我们就是活在有意义与无意义之中的人类,无意义是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部分。因此,这是一种荒诞的真实。没有人规定文艺作品一定要写有意义的东西,也没有人能阻止文艺作品去描写真实生活。只是在荒诞派之前,我们的正统文学或者缺乏想象,或者囿于懒惰,总之没有人冒险去写原本无意义的生活。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窦娥冤》和《等待戈多》对于我们中国的正统文化来说,算是两个极端:一个极端受拥护,既「感天动地」又是我们伟大的传统文化的一部分,甚至是代表之一;另一个完全没有价值,因为它没有意义。而将这两部剧用一种蒙太奇的手法捏合在一起,无疑是一种非常大胆的想法。

首先《窦娥冤》的正统意义发生了转变,在苦苦等待监斩官的过程中,窦娥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当她无法自证清白之时,她必须死去,必须以她想要的方式死去。如果她死不了,那么她就无法蒙受冤屈,如果她不能被砍头,就无法完整实现三桩誓愿,无法感天动地。这并不是处心积虑,原本都没有足够长的时间让她去想,让她去处心积虑。但监斩官不来,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她有时间思考了,她哭完之后似乎已经卸下了心理负担,至少在那短暂的一刻,沉重的冤屈似乎消散了。一旦开始思考,这件事情就不是简简单单地冤案了,变成了一桩有意义的冤案,她想到了自己可以「感天动地」,她想到了自己因此将被千万人铭记,于是她的生命将因为刽子手的手起刀落而有意义。当她的动机不再单纯,她的冤屈也就变得不那么真实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台下的我们开始忘记她的冤屈,开始与台上的刽子手,窦娥,围观群众一起等待。

在这样等待的过程中,我们逐渐明白了,其实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就像我们小时候跳大绳一样没有意义。于是《窦娥冤》的沉重使命和重大意义全部消弭于《等待戈多》的无尽空虚中。我想为此喝彩,在这个我长大的地方,我们终于可以摆脱正能量和负能量的枷锁,为无意义的价值背书了。

但这一定会遭到批评,就像现场讨论时很多人提出的意见那样。可是如果不被正统的人批评,那么又怎么称得上是先锋呢?如果不存在这样一种文化,我们又为什么要先锋呢?当然我们可以无意义的先锋,但只要有一家独大的正统,先锋就不会缺少意义。


《窦娥冤·等待戈多》,导演:徐静,编剧:西毒何殇,指导老师:马那,西安文理学院–芃曼剧社,2015.

郝海龙
2015 年 8 月 9 日
题图来自我的 Instagram: haohailong

庆祝无意义

米兰·昆德拉《庆祝无意义》阅读笔记

在我的播客节目中,我常说活着没什么意义,很多人觉得我只是在开玩笑,或者感慨生活的艰辛,但这其实是我真实的想法。最早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我还没有听过李志的《和你在一起》,不知道里面有一句歌词是「反正活着也没意义」;那个时候米兰·昆德拉的《庆祝无意义》也没有出版。不过这反过来解释了我为什么喜欢李志和米兰·昆德拉,简单来说就是理解万岁。

人生在世,每个人自顾不暇,实在是没有几个人愿意深入了解另一个人。逐渐地我也就不再去追求别人的理解了,他们不理解是人生常态,只要在不理解的时候还愿意问一句,那么就还能做朋友。于是当我们在看电影、听音乐、读书时,一不小心发现作品中流露出来的意思和我们的想法契合,我们就愿意去歌颂,尽管大部分时候,这种歌颂只是一种自娱自乐。我们看着社交网络上朋友们的不解,自顾自地傻笑,这个时候你会感受到一种无意义地满足。

我们生活在一个凡事都讲意义的国家,在幸福完全无法和课业负担相抗衡的童年,「意义」是我们最早接触的几个高级词汇之一,尽管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词的准确意思。我想到了一个能让我开心的问题:「意义」这个词的意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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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游戏

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读书一直都是备受推崇的一种学习和了解世界的手段。俗语有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似乎读书不仅仅是一种学习手段,更是惟一或至少是最好的学习手段。在我们有意识起,我们的父母也会一直劝我们好好读书。先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也不管效果如何,我想至少起到了一个作用,就是让我们认为读书是重要的,甚至是最重要的或者惟一重要的。

我自己也喜欢读书,一方面是因为和大家经历过类似的教育和文化的影响,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的的确确在书本中学到了知识和技能,而让我得以维持现在物质生活的大部分知识和技能也恰恰来源于此。因此,从我个人角度讲,我没有办法否认读书的重要性。但当我们回顾历史,我们会发现其实书籍也无非是特定条件下比较好的一种人类经验的载体。文字发明之后,由于我们生产力的局限,我们要最有效率地保存人类的知识和技能,书籍似乎是最佳选择。在这样的年代,人们推崇读书,并且把读书放到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是理所当然的。

但在今天这样一个社会,有很多之前主要靠书籍或者书面材料传递的知识或信息已经被其他媒介所取代了。比如,要介绍某种机器的操作方法,我想任何书籍似乎都比不上一段清晰的视频。这时候,「读书」这种学习方法的相对重要性似乎就值得大家重新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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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的目的随想

怀特海《教育的目的》阅读笔记

花了四天时间读完了怀特海先生的演讲论文集《教育的目的》。首先有一点不解,按我所读的版本,此书的英文原文标题是 The Aids of Education,译作「教育的目的」似乎略有不妥。原打算向译者徐汝舟教授求证,但没有找到其联系方式。经过上网求证,并参考译者后记,我认为此标题应为排印错误(Typo),原英文标题实际为 The Aims of Education

要写一篇这本书的读后感,必须做好篇幅过长的准备。因为这虽然是一本演讲论文集,文字本身并没有正式学术论文那么高深,但所涉及的主题之大让你在佩服他的高度的凝练能力的同时,也觉得这样一篇读后感无从下手。针对本文所附的每一条书摘,我都思绪万千,全部撰写成文恐怕要超出原文十倍不止。好在有些想法暂时没有想到如何表达,另有一些想法过于显而易见,毋须过多赘述,姑且挑一些我认为非谈不可的点说说看法吧。不过有一点必须事先说明,在这一部分中,我所讲的怀特海先生的观点,可以看作是我对其观点的理解,如果因为我的智慧愚钝而歪曲了他的本意,我感到抱歉。但同时我必须强调,我个人的这种理解本身包含了价值,哪怕是曲解,所以在质疑我是否正确转述怀特海先生的观点的同时,我更希望大家想想这样的理解本身是否有道理。 Continue reading

给高中班主任的一封回信

按:我高中的班主任现在是我原来上过的初中的校长,发来微信要我给初中的校报写点文章并提供照片,似乎他把我当作了一个该中学毕业的骄子。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曾被这座学校当成「耻辱」。说起文章,在该中学就读期间,我曾写过《郝海龙自传》,该自传的其中一半被班主任(初中班主任,另一位老师)没收后至今未归还,而伤心如我再也写不出当年的文字;说起照片,据一位同学透露,我毕业时发给同学的艺术照曾被当成是反面典型在橱窗展出。我的初中生活可以算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年,在这里我第一次想要转学,第一次想要自杀……

S 老师尊鉴,

收到你的微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迟迟不回并不是因为太忙,而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答复。

作为我的高中班主任,你曾亲眼目睹我和几个朋友在学校自己办报纸,只是因为觉得校报的文章太差,所以写一篇文章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现代科技如此发达,拍张照片发给你亦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如果是给初中的校报写文章发照片,恐怕难以从命。因为这实在是一个让我不堪回首的地方。虽然我有过快乐时光,但是每每想起我的初中生活,首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总是一片黑暗。

既然你提到了写文章,我们就从文章说起。初中可以说是我热爱写作的开始,写出来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很粗糙,但一时间也是周围朋友传阅的范本。当时我们班的语文老师是隔壁班班主任,每次作文交上去都会放在隔壁班的窗台上,隔壁班的同学晚自习的时候就会偷偷抽出来看。每天晚自习没事的时候,我也会自己写点小说连载,班上的其他同学也会争相阅读。所以我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写作水准颇有自信,于是当我接到要写传记这样一个作文题目的时候,我就想借此机会把我的童年梳理一遍,干脆写个《郝海龙自传》。但当我真正开始动笔的时候,发现这实在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于是不得不在周日连夜赶工,最终写了近两个作文本。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篇《自传》不仅得到语文老师的「喜爱」,更是被他推荐给了班主任(数学老师)。于是,展开了和我近一个小时的谈话,如果不是最后我被迫承认「我的思想受到了互联网上一些糟粕的毒害」,可能谈话还要继续,作为一个老师,你肯定能想象我当时这样做只是不想给我父母带来麻烦。谈话结束后,作为其中一个能代表我受「毒害」比较严重的作文本被当时的班主任没收,至今没有归还,而伤心如我再也写不出当年的文字。

类似这样的谈话,或者叫做「思想工作」,几乎每周都要出现一次。核心主题就是对我的无端猜疑,这次是「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学习了?」,下次是「你上数学课的时候不是不是走神了?」……我的整个初中就是在这样的被班主任的猜忌中度过的。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是因为我成绩不好,毕竟中国的学校给人的印象就是只要成绩好就可以活得很舒服,但我的成绩如何你再清楚不过,要不高中也不会考入你带的实验班。当然,如果不是情绪如此压抑,我的成绩应该会更好,或者说我想维持那时的成绩应该可以更轻松。另一方面,你也可以想象我们班上成绩稍差一点的同学遭受的是什么样的待遇。

在这无数次思想工作中,每一次我都是在一种近乎秀才遇到兵的窘境中结束的。比如有一次他劈头盖脸问我「你是不是在和班上 XX 恋爱?」,当时我就愣在那里了,不是说被他料中,而是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当一个掌握着权力的人觉得你有问题,并且不打算去证明的时候,你知道你会百口莫辩。顺带我想声明一下我的立场:我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早恋」这回事。想必你不会同意,但我也不打算说服你。

除了「思想工作」之外,我们当时的班主任还做了很多令人发指的事情。

他设立了一整套纪律监督的表格,发给班上的少数几位同学,用来记录每天上课不遵守纪律的同学。(在这里我必须先道歉,我作为副班长手握一张表格,也记了不少同学。)从有这个表格开始,我们班上的同学就开始互相不信任,只要被他叫出去谈话,就会开始想究竟是谁把我告了。这表格的最残酷程度在于,每天有最低限额,怎么听怎么像文革时某人说「中国有 5% 的右派。」

学校组织学生给老师打分,他单独叫我们出去谈话,让我们给每个老师都打「很好」这项。 S 老师,你现在作为校长,如果你收到一个班的同学给老师的评分全是「很好」,你会有什么感想。

还有一次,他竟然在我们所有同学都不在的情况下搜查了我们每个人的抽屉,根据从抽屉里翻出的东西来挨个叫我们出去谈话,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他说我看到了一本有我的署名的歌词本,然后又因此觉得我没有在学习。也罢,在我们家乡,「艺术=不务正业」是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写歌词肯定是不好好学习。不过,对于这种侵犯个人隐私的事情,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其实,当时我曾经查过起诉书该如何撰写。

毕业的时候,他禁止我们签同学录,禁止我们给朋友发纪念照片。刚好,你在微信里也和我要照片,那我就说说照片的事情。一个同学曾和我透露,我毕业时发给同学的艺术照曾被当成是反面典型在橱窗展出,意思是这样的照片和风格有伤风化。这就是为什么你当时告诉我你想做一个「X 中骄子」系列的时候,我会说我曾经是「X 中的耻辱」。

有人会说这位老师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 S 老师,你知道我最讨厌的两句话就是「我的出发点是好的」和「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因为说这两句话的人意思其实是「我知道我这样做可能会伤害你,甚至是一定的,但你放心我肯定不会道歉」。我现在的一重身份也是教师,我觉得应该让学生知道,比起「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敢作敢为,敢于在自己有过失时承担责任」的态度和精神更可贵。

不知道你看完上面这些内容之后有什么感想,我在经历这一切的时候,曾经想过我们不是这个班主任带的第一届学生,为什么他会一直这样「自我感觉良好」并觉得所有优秀的毕业生都是他的功劳呢?难道就没有谁告诉过他你的教书育人方法不对,好让他至少能够自我反省一下?至少我们这些后辈学子可以少受点折磨,但基于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我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表明曾有过这样的言论。那么不妨就从我开始吧,这封信我会作为一封公开信挂在网上,算是对我学弟学妹的一种提醒。当然我会隐去你的姓名和学校的名称,这点你自不必担心。

你作为我初中的校长,能够认可我是一个「骄子」(尽管我不喜欢这个词,但知道你说的肯定是正面的含义),我深表谢意,但我在这里第一次想要转学,第一次想到自杀,恕我无法为这个学校的校报贡献任何内容。何况现在的我打了耳洞,留了胡子,穿着人字拖,我想这不符合一个正统的公立学校对「骄子」的定义。

专此布覆,即候教安。

郝海龙 谨上
2015 年 5 月 13 日

宽容的原则

按:本文为我的 Podcast 「海龙一声吼」第11期的文字版。意思差不多,但比音频版少了很多即兴的东西。

前两天看到商务印书馆微博发了一本迪尔凯姆的书,想起了曾经听一个朋友讲过一件事。他的另一个朋友喜欢阅读社会学方面的书籍,曾经和他说:

我最喜欢两个社会学家,一个是迪尔凯姆,一个是涂尔干。

如果你熟悉社会学,或者像我这样熟悉社会学家的名字,应该知道社会学中常常说到的「迪尔凯姆」和「涂尔干」是法国社会学家 Émile Durkheim 的两个中文译名,其实说的是一个人。他其实是把这件事情当作一个笑话——嘲笑对方不懂的那种笑话——讲给我听,当时我也哈哈大笑。但事后我突然想到: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其实是知道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的?如果没有更多的背景知识,其实这并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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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One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老师开始强迫我们写日记。就我个人而言,懂事之前被强迫做的事情,绝大多数后来都放弃了。即使重新拣起来,也基本上要等到懂事之后过很长时间,并且认真考虑过这件事情的价值之后,比如记笔记。写日记的习惯却断断续续的坚持下来了,我想这主要是因为我的父亲也有写日记的习惯,对于小孩来说,永远是「言传不如身教」。但这篇文章我想说的正是这断断续续中断的部分。

说来有点好笑,我停止写日记往往不是因为不想去写日记的内容,更多地是因为日记的形式。每篇日记之前我们都需要写日期、天气甚至地点。而正是这些东西让我不胜其烦。我享受写作的过程,但却讨厌做这种重复工作。最初的几次放弃,都是因为当我想随手写点东西的时候,不得不先克制一下冲动,写一下年月日星期几。基本上当你写完「七月七日晴」的时候就没什么心情写「突然下起了大雪」了。当然,当年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不爽就放弃了。

初中有一年,我拿到一本台历,每天下面的空白大约可以写一百多字。于是我就开始试着在台历上写日记,这是我第一次足足写满一年日记。但是我没有第二年的台历,于是我又改用普通的本子去写日记,心想,一年都坚持下来了,这差不多算是个习惯了,肯定能坚持下去的,没想到大约一个礼拜之后,我就放弃了。

这次放弃之后,我又无数次的开始,无数次的放弃,不过一直也没搞清楚为什么我那一年能坚持下来,以后却再也坚持不下来了。直到我上大学的时候,一个偶尔的机会,我得到了一本效率手册,突然觉得这东西写日记不错,这个东西造就了我第二次长达一年的坚持。这本效率手册比日历还好的一点是,不仅有日期,连基本的天气符号都有,你只需要随手一勾就可以。从那以后,我基本上每年都买一本效率手册做日记本,虽然期间还是放弃了几次,但没有以往频繁,持续的时间也很短。而且不记日记最多的原因是忘了带日记本。

今年早些时候,我在Mac App Store里面发现了一款好评如潮的日记应用——Day One,这款应用最终解决了先前导致我不愿意记日记的所有问题。你只管写日记的内容,剩下的事情都由软件自动来完成。日期自不用说,它还会自动定位插入地点,根据地点插入当天气象情况。自从开始用这款应用以来,我的日记再也没有中断过。当然现在还没到一年,但我觉得基本上这辈子我都可以坚持写下去了。因为这软件不仅有Mac版,还有iPad,iPhone版,只要你不忘带手机,你就可以写日记。

同时,因为这个日记软件的出现,我想到了更多的可能性。我觉得未来的日记软件应该可以直接同步你豆瓣上看过什么电影,听过什么歌的记录,同步你在Foursquare上的签到状态。这样你每一天的生活都可以记录成一个故事,想想都令人兴奋。

我喜欢苹果,正是因为有着无数这样可以改善你生活的应用。Mac,iPad,iPhone都不是智能机器人,但是帮你做到你小时候觉得智能机器人才能做到的很多事情。

不道德绑架

也许你和我有一样的经历:一个人做错了事情,对你造成了伤害,然后他向你道歉,你却觉得怎么样也接受不了,甚至道歉后反而让你更生气。几个月前,因为一些狗血的事情,我在微博上发了几句牢骚,没点名没骂姓说了某个人两句,事实上这人我并不认识,连名字都不知道。前一段时间,我的一个朋友突然来说情,让我把这几条微博删了。我想,既然朋友说了,那也好办,做事情要有担当,只要当事人亲自给我道歉,我也没必要揪着人不放,该删就删。(当然我当时也很奇怪没点名没骂姓这微博碍着他什么了。)但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一开始这人并不愿意道歉,托我这朋友又跟我口舌半天(要不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真不想为这种傻逼事情废话)。后来,我终于收到了道歉信,但坑爹的是,上面连个名字都没有。我和朋友提起这事,朋友却一直在为这厮辩护。考虑到我说过只要道歉就删帖,也怪我说的不够仔细,所以最终结局是,我删掉了帖子,同时也和这位一直替这厮辩护的朋友绝交了。

同时,我也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有时候有些人的道歉,我们总是觉得怪怪的,哪怕最终原谅了对方,也不是很心甘情愿?我想答案只有一个就是道歉不够真诚。那么,什么样的道歉才能算是真诚的道歉呢?在考虑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想想什么时候需要道歉?你做错的时候。这个做错不仅仅取决于你的主观愿望,也就是说,不应该以出发点是好的为自己辩护。

既然道歉的前提是做错了事情,那么真正真诚的道歉应该是这样的:

  1. 首先,看自己的错误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如有,尽量挽回;
  2. 其次,不管事情是否还能挽回,要对自己行为的后果负责,如果已经对他人造成伤害,要做出相应的补偿;
  3. 道歉不应该以求对方原谅为目的。对方是受害者,是否原谅是他的权利,并不是对你道歉的义务。

生活中我们的道歉,不尽然满足这样的条件,但有时候我们觉得事情小,对方有时候又显得楚楚可怜,基本上只要道歉我们都原谅了。这样的后果就是,让很多人忽视了道歉背后该有的理性思考,在微博上经常发现一些原本做错了事情的人,不道歉时千夫所指,只要一道歉,马上变成大爷,仿佛自己已经道歉了,所有的错误都该一笔勾销,对方就该原谅自己。更可气的是,会有一堆人站出来冲着受害者说类似这样的话

「人家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你还有完没完了。」

一时间,你都会以为道歉的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有个时髦的词叫什么来着,道德绑架?我想他们这是对受害者的不道德绑架吧。

郝海龙

2012年11月9日凌晨

© 2019 郝海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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