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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学记

这个月早些时候,我向 ESSEC 商学院和 Universté de Cergy-Pontoise 提出了退学申请,并获得批准。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将不再是一名博士生,如果我在社交网络上的一些个人信息和其他一些个人简介还这么写的话,请注意这并不是我现在的身份,而是我个人经历的一部分。

为什么退学

简单来说,我在失去了在法国待下去的动力。熟悉我的人知道我来这里读书的原因,而现在曾经所追求的生活已成为不可能,新的动力没有出现,离开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并不喜欢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从这个角度讲,学术工作并不适合我。事实上这种生活产生的寂寞也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困扰,这种困扰如果持续下去,对我个人而言非常危险。我有一种逐渐失去理性的感觉,经常做一些被火烫了就埋怨燧人氏的事情,我怕哪天我会把情绪发泄在巴黎这座美丽的城市上——巴黎是如此美好,以至于你不想讨厌她。我是抱着义无反顾的心情来的,但当所有的幻想破灭,并且无法重新开始的时候,回头是我能看到的唯一的出路。

当然这两年让我成熟了不少,像李志歌词里写得「我再也不会把自己彻底地交给一个人,我的生活和我的想法早就相隔了万里」。这句歌词可以有两种理解,最开始我觉得前半句是后半句的原因:当你学会保护自己时,你就再也无法展现你心中真实的想法了。后来我感觉,后半句是前半句的原因,因为我把自己交给了某人,于是我的生活再也没有办法按照我的想法进行了。

对于我这个笃信个人主义的人来说,无法坚持自己的想法,无异于慢性自杀。作为一个文艺青年,我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在某种程度上公平的令人发指,当你不再拥有魅力的时候,你也就无法获得真爱。

这些事情想明白也许很容易,但真正行动起来却可能有很多顾虑,好在经过几个月的斟酌,我有了现在这样的决定。

退学意味着什么

退学意味着我失去了每个月一千多欧元的津贴,从下个月开始我将彻底失去收入来源。我暂时不打算找一份长期的工作,但如果哪位朋友能给我一份远程兼职(比如写稿什么的),我非常乐意和你谈一谈。

退学也意味着我无法继续拿到法国的居留卡,如果我无法在8月份找到其他办法,我必须回国了,希望这次回国不要起荨麻疹。

关于我的学历

这不重要,不过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有必要说明一下,我从 ESSEC 商学院退学了,但我拿到了合作院校 Université de Cergy Pontoise 的经济分析硕士学位。

很多人借此来告诉我「我这两年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我首先感谢这些人对我的鼓励和认可,但我想说,这两年我的阅历和见识是我真正的财富,个人并不觉得这一纸学历有多重要。正如我在毕业典礼时给学位证拍了张照片,对自己说:「有什么心结难解,竟然你离不开这一切」(又是句歌词)。

感谢一些人

在我做硕士论文时,我的导师 Cristina 给了我很多指导和帮助,在我决定离开时,你又对我表示理解和支持,是你的童年故事让我彻底下定决心。虽然是我从心所欲的选择,但我没有读完博士对你充满歉意,我首先要谢谢你。

感谢博士项目的同事们和那些不远万里从中国赶来看我的朋友,尤其是那些在我心情郁闷时濒临崩溃时主动向我伸出援手的朋友,如果没有你们,我的失落会放大一万倍。

感谢其他在法国的朋友,尤其是陪我吃过饭的朋友。

感谢那些曾经在网上捐款请我喝咖啡的朋友。

结语

无论如何,这是人生中的一个重要决定。许多年以后,也许有人会问我会不会后悔?我的答案是不会。

是为记。

Goodbye-ESSEC

轻与重:布拉格游记

一般来说,游记这东西拖得越久越难写。刚从意大利旅行回来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爱别的地方的冰激凌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意大利的冰激凌最好吃,可这已经不能妨碍我昨天吃巴黎本土的冰激凌也吃得津津有味了。可见,我的舌头对意大利冰激凌的美好记忆已经被时间解决的差不多了。好在我即时记录了当时的感觉,现在翻翻那时的游记,能让我知道我去过,我爱过。这也是游记的意义所在吧。

不过今天的游记却有所不同。我从布拉格回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对那里的人和事记忆也日渐模糊,按说已经错过了写游记的最佳时间。对于一般意义的旅行指南式的游记来说,也许确实如此。但我从小就不喜欢这种完全再现式的游记写法,你看一万篇这样的游记,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后来甚至对游记这种文体产生了厌倦。如果不能写出一些独特的东西,我宁愿留几张照片作纪念了事。写游记和写诗写小说一样要有欲望,要有冲动,流水账式的东西是工作日志,不算作品。

从意大利回来时,我有很强的欲望和冲动,因为我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但当我写完佛罗伦萨的时候,兴致就用完了。这种乏味感甚至让我放弃了写了一半的威尼斯游记,同时也第一次有了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感觉。五月份七国之旅归来,我又有了为布拉格写一篇游记的欲望,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要写的内容非但没有被时间冲淡,反倒沉淀得更加清晰。因为我要记录的不是所见所闻,而是所思所想。接下来的文字源于我从布拉格城堡往山下走,穿过伏尔塔瓦河时,心中想到的一些东西。

在我看来「布拉格」这三个字无论从字形还是音韵上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如果真的有世外桃源,我愿意它叫这个名字。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布拉格的印象仅限于此。后来在微博上看到一张满是红屋顶的照片,一下子就被深深吸引了,向博主打听才知道,原来这里就是布拉格。这两点印象构成了我去布拉格旅行的全部理由。想到这些的时候,我眼前正是布拉格无数的红屋顶——在那个能够俯瞰全城的眺望台上已经待了20分钟了,若不是天色越来越暗,真舍不得那么早下山。

下山的路上,一直伴随着路边一个姑娘的提琴声。这个姑娘看着至少有三十多岁了,可从她认真地脸上看不出任何复杂的东西。琴声如伏尔塔瓦河的水流一般柔缓,虽然我来这里只有不到半天时间,我已经心满意足。

我到达布拉格城堡时,这里已经停止售票了,但「布拉格城堡」与我无关;我从布拉格回来之后,才知道布拉格哪个广场和「布拉格之春」密切相关,但这与我无关;什么名胜古迹世界文化遗产通通与我无关。我喜欢「布拉格」这个名字,所以我就愿意来,就像你因为一本书的名字而买了它,不管内容如何,这本书是有价值的,它的名字就值得你付出;我喜欢看一大堆的红瓦房,所以我就愿意来,这与你游览名山大川没什么区别。临走前,西毒何殇让我帮他看看卡夫卡,作为一个吃鸡蛋从来不想老母鸡的人,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里也是卡夫卡的故乡。答应这个请求我很开心,因为这种体验仿佛穿越时空来看一个故人。我想每一个阅读文学作品产生共鸣的人,都会有一种「他是懂我的,只有他是理解我的,我们是好朋友该多好」这样的感觉。而现在,我来到了这个城市,去过了卡夫卡故居,看到了无数的红瓦房,我心愿已了,除了不能多看几眼之外,再无遗憾。

我能想象若是这趟旅行不止我一个人,同伴肯定会劝我明天白天城堡营业后,一定买张票进去看看。我想我多半也会答应她的请求,我已经心满意足,接下来她想怎么样我也会随了她。但也会有同伴对你不理解,他会拿着旅行手册,告诉你每一个景点的意义,同时向你讲解为什么布拉格城堡的价值要高于卡夫卡的房子,告诉你花这么大的代价来了这里只为看看红屋顶是多么浪费。这类人理解不了我买张飞机票去一个城市,只是为了闲逛,因为在他们看来如果不去一些「有意义」的景点的话,和在自己生活的地方闲逛没有区别。从这种意义上讲,我们可以说这部分人被「意义化」了。

这种被意义化的人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意义」,否则他们就会觉得是浪费。而且,他们评判一个东西是否有意义,从来不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而是从社会的看法出发。在他们看来,大家公认的有意义的地方才是值得去的地方。

在国内长大的人,大都曾经有过或者依然还有这样的看法。在我看来,旅行中最累的一类游客就是我们中国游客。我们的教育是一种失去自我的教育。从小生活在「社会主义大家庭」中的我们,不习惯从个人角度出发来定义一件事情的价值,总觉得任何事情都背负着国家社会民族大义,为了个人快感做的事情总是会产生负罪感。爱情不纯粹,是为了共同的革命理想走到一起;做爱不纯粹,追求个人的性快感是罪恶的,做爱的目的是为了种族延续,没错吧,如果你对一个姑娘产生性冲动,就会有人说你动机不纯,尽管你纯粹为了做爱;旅行也不纯粹,是为了饱览祖国名山大川。我也曾经是这样的人,在国内我讨厌旅行,就是因为这种负罪感,这种沉重的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狗屁意义。要看的景点必须是大家公认的景点,看不到这样的景点似乎就该抱憾终身。去过西安的人不看兵马俑不看碑林怎么行?这时,旅行不是一种消遣,不是一种休闲,而是一种任务,你怎么可以置中华民族的瑰宝于不顾,而和城墙上的小姑娘调情呢?对于那种沉醉在意义之中的人来说,可能觉得这种旅行能给他们带来快感,对我来说这却是无法承受的沉重。

去北京能不能不看天安门?在巴黎能不能不看铁塔,除非有人愿意和我在铁塔顶上的卫生间做爱?人生本就不容易,游玩的时候就让我随心所欲吧,不承载任何意义的旅行对我来说也许才是最有意义的旅行。布拉格之春、世界文化遗产我承受不起,我愿意追求一些轻的东西,我眼中的美就是美,我想去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于是我欢喜。

我站在查理大桥上,看着足下流淌的河水,如释重负。可是这种兴奋和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伴随而来的是巨大的空虚。我不用考虑世俗的眼光,不用寻求旅行的意义,然后就突然忘了我想做什么。这时我突然想到微博上网友的一句话,工作的首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生活不再空虚。无所事事的过一个礼拜,你就受不了了,不管你用什么形容这种感觉,贱骨头也罢,别的也罢,这样的空虚是我们承受不了的。

在去往布拉格的火车上,我重读了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这时我突然觉得这样的空虚就是我们生命所不能承受之轻。在你挣脱世俗的枷锁,想要随心所欲的时候,生命之轻又让你无法承受,你又会想找一些沉重的东西放在自己肩上,仿佛这样你才能活得更踏实。于是我决定明天登上查理大桥的桥头堡去看看,不是因为大家觉得它有意义,实在是因为我自己需要一种沉重的东西。这时我才真正感受到了自由。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主人公之一萨宾娜有这样的感觉:「在共产党当局和法西斯主义的后面,在所有占领与入侵的后面,潜在着更本质更普遍的邪恶,这邪恶的形象就是人们举着拳头,众口一声地喊着同样的口号的齐步游行。」一些东西也许本身是美好的,但当众口一词说它美好,甚至不允许你指出它的瑕疵时,我会产生深深地厌恶。于是会刻意回避这种东西,大家都喜欢的东西,就算真的好,我也不想插一腿,这种众口一词旗帜式的呼喊太可怕了。但当我终于可以不考虑世俗眼光,在一个城市里漫无目地闲逛的时候,我又会想,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如果仅仅是因为我讨厌大家公认的意义,为了反抗这种意义而刻意做相反的事情的话,我还是被这种意义所绑架了。于是我开始跳出这个圈子不去想世人看法如何,只去管自己的看法如何,这时你也找到了一些意义,但这是对你个人的意义,可能它也很沉重,但与社会无关,与他人无关,你会欣然拥抱这种沉重。于是你自由了。

我们的内心承受力有限,单纯的轻与单纯的重,我们都承受不起。从另一个角度看,轻与重也就都变成了我们生命所必需的东西。我们承受不了重的时候,轻会来救我们;我们被空虚搞得无所适从的时候,重也会来救我们。无论失去哪样,我们的生活就难以再洒脱。《神雕侠侣》中,杨过为国为民做了一件大事,但在他看来只是送给郭襄小姑娘的一件礼物。这件事情做得真酷,谁他妈想承受为国为民这么大的重量,我做这事只是觉得这个姑娘可爱而已。完成这件事情轻松吗?即使对杨过这样的大侠来说,也必然不轻松,事情已然够沉重,为什么不让它的目的轻松一点?

杨过是小说人物,自然会塑造的比较完美。但那些喜欢甚至崇拜杨过的人,如果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这样一个人,多半又会觉得:这么重大的一件事情,怎么能和儿女情长扯上关系,做得如此儿戏?一个男人若是这个样子,多半会让女朋友觉得没有安全感。她会觉得这人似乎可以拿任何东西来开玩笑,靠不住。她可能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失去的正是像杨过一样的一块金子。杨过率众杀死几百蒙古兵时所承受的压力,被一句「不靠谱」消弭于无形。小说中我们可以给他一个小龙女,现实生活中这样的英雄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懂他的人。若想找一个自由的人做男朋友或女朋友,一定要有同样自由并且同样强大的内心。

我又想到我前年坐大巴从北京回家的情景。北京到我家乡原本只有6个小时的路程,自驾的话,虽说也不轻松,但也不至于特别累。但如果一辆长途大巴没有坐满人的话,司机就会觉得亏了,经常停车招揽生意,拉路边人上车。走走停停,再加上山路转弯太多,车内空气污浊,纵使一个不晕车的人也难免反胃。加上久坐的疲惫,我的身体承受着沉重的负担。手里有kindle,翻开每本书都不想看,唯一的消遣就是车内的电视。开机前,我心理默默祈祷:千万别是什么情节曲折催人泪下的电影。我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我需要一些轻的东西,求求你给我一些轻的东西,让我别思考,别动脑,别让我承受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摧残。

好在司机没有什么文化,他运营这趟长途客车线也不是为了教育人,所以他才不会给你一些「有意义」的东西。电视打开,放的是一个叫「时代歌剧院」的东西,台上是一些从来没听说过的演员翻唱一些烂大街的神曲,台下观众都在嗑着瓜子喝着茶,仿佛一个民间走穴的三流歌舞团被人偷拍的视频。我都不禁去想谁会吃饱了撑的去偷拍这个东西。放平时,我根本就不会去看这个东西,那些「神曲」打死我也不会主动去听。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虽然我内心骂声不断,这一路我看的非常开心,甚至忘记了身体的疲惫,我想就是我当时的心情太沉重了吧。后来我曾想过,如果电视上放的是《辛德勒的名单》,这电影很有意义,很有价值,我也喜欢,但我会把车砸了。有时在出租车上,我会和司机一起津津有味的欣赏那种听完就忘的广播节目,大抵也是相同的原因吧。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至少开心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人类的各种娱乐活动无非是为了开心。我有很多朋友喜欢看台湾综艺节目,这样的节目能让他们开心。但是,我也不止一次的见到这样一种情况,当他们在假期连着看好几天综艺节目后,他们会突然告诉你:「我的生活好空虚,空虚的我都受不了了,完全没有存在感。」过去我会觉得这帮人太不知足。你工作的时候天天抱怨工作劳累,放假的时候你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综艺节目,又说人生空虚,你要人家怎么办?但现在我明白了,人都是活在「轻」与「重」这一组矛盾的往复中。工作的重负让你崩溃的时候,你需要一些轻的东西,综艺节目这类不需太多思考又好玩的东西,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可是,当你失去了负担时,你的生活放空了,这时,你需要的是重的东西,而这类言之无物的节目马上就变成了空虚,一种巨大的让你难以承受的空虚——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按照现行的市场法则,似乎迎合了大多数人口味的东西才能算是成功的东西,娱乐节目就是这一类。根据这个法则,一些艰深的文学名著似乎早就该退出市场了。但是他们没有,正是他们承载着我们文化中重的一方面。我们一方面愿意和朋友坐在一起看综艺节目享受这种庸俗的快乐,一方面又不知足,因为这样的空虚我们也承受不起。肩膀上扛着沉重的意义,我们不会快乐;一直放空自己,我们还是不会快乐,因为空虚也会让我们窒息。于是我们也需要另外一种沉重的东西来娱乐自己,与和大家一起开心不同,这种重的东西是另外一种私密的快感。当你读到一本能让你共鸣的小说的时候,你可能会激动地热泪盈眶。不管作者怎么想的,你会把自己的感受代入,你会想作者一定是这样想的,仿佛自己与作者之间产生了一种心电感应。而且,在那一刹那,你希望世界上只有你和他两个人是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多情剑客无情剑》里面,孙小红最爱吃核桃,但她觉得只有一个人偷偷躲在被窝里吃核桃才是最幸福的感觉。

我们需要一种和大家一起共享的快感,这种快感是浅的,因为每个人的层次不一样,要迎合大众只能用最浅的东西。因此他也是轻的,这种轻在我们负重的时候带给我们快感。我们也需要一种私密的快感,这种快感是深的,因为如果没有丰富的人生阅历或者阅读经验,我们无法和作品中描述的情景产生共鸣。「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诗我们中学就背烂了,可是真正能在佳节时看到这首诗落泪的人并不多,这需要细腻的心思和与之契合的人生经验。能够体会到这种深的快感的人,必定是对生活了解极深的人,于是他们也是我们中的意见领袖,只要这部分人说作品好,我们就会跟着说好。于是虽然我们不懂一些作品,但从来不会否认这些是好作品。它们确实是好作品,当你真正有了类似的体验时,你也会承认这一点。当你物质充裕,又觉得生活空虚时,你会不自觉向这样的作品靠拢,因为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能提供给你这个时候的你所需要的深的、私密的、重的体验。

这时我也懂了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太重我们受不了,太轻我们也受不了,要走中庸之路吗?不,要在两者间徘徊。

郝海龙
2013 年 7 月 5 日

人的一生在等待中度过

前两天去银行,来回包括在银行等的时间是两个小时,却仅仅为了办5分钟的事情——为公司交10块钱的营业税。也许你没有注意到,但是在我们的生活中,类似的情况俯拾即是。以至于我总是怀疑,我们到底有多少时间花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

我不得不说我们的一生是在等待当中度过的。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为了等一集自己心爱的电视剧,我们不得不把电视剧前面无聊的广告看完(当然现在的许多广告无论是在播放时间还是内容上更加令人发指),而这里绝大多数广告除了徒增你等待的时间以及烦躁的情绪,对你的生活没有任何的改变。哪怕偶尔有一个可以让你触动,我想你也会决绝的宁肯不看这样的广告——如果这样可以避免电视剧前其他广告的话。你当然会辩驳,这样的等待是心甘情愿的,因为电视剧或者任何喜欢的节目都是有播出时间的,你可以在那个时间再打开电视机或切换到这个频道。你之所以等,是因为这个时候等待的心情本身就是一种非一般的感觉,你会享受这样的过程。我想姑且接受你的辩驳,因为虽然仅仅靠这个例子可能说服力还不够,但是那些可爱的姑娘们在等待情郎时总是心甘情愿的花费时间,因为这本身是一个浪漫的过程,这时等待确实就是自己想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必须说明一点,这里的心甘情愿是感情上的,因为从人的理性出发,任何等待都是“心甘情愿”(也许用“愿意”更适合)的,否则你就不会去等待了。造成这种“愿意”等待的原因是你等的东西能够满足你更大的愿望。今天给你100万,简单起见,假设只有两种选择,一是现在消费,二是给你10%的利息到明年你会有110万消费。也许你会觉得现在你消费100万是比起明年那遥不可及的110万惬意许多,那么你就不会等,马上去买那些你一直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但是如果我把利率从10%逐步上调,我想总有一个临界值让你崩溃,很难想像如果我给你1000%的利率,你还会选择现在消费(别拿恶性通货膨胀跟我狡辩啊),这时就出现了等待。那么话说回来了,我为什么会为5分钟的事情在考试周时间这么紧迫的情况下等待两个小时呢?这是因为我是去交税,感情上我一万个不愿意(因为我总觉得我给人钱,还得我等),但是可以想想不等的后果,首先是国家的罚款,意味着除了这10块钱,我还得再交更多(虽然折现可能差不多),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交罚款的时候我会再排两个小时队。两弊相权取其轻,我还是选择现在等待,省得以后麻烦。没办法,这就是规矩,这就是制度。我没有任何说规矩和制度不好的意思,我只是说只要是一项事物被叫做规矩和制度,改起来就不容易,哪怕他不是那么的合理,至少让你觉得不是那么方便。

当然,绝大多数事情都是好变坏容易,坏变好难。制造一台电脑现在可能比较简单了但还是要比砸坏一台电脑难一些。你的坏习惯总是改起来比放弃一个好习惯难得多。我想说的是守时应该也算一个社会默认的好规矩,但是我们总是有坚持不住的时候,哪怕没有意外的原因。对于有些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而对另外一些人来说时间是免费的,因为只要你不死,坐着不动,上天也会丢下时间来砸你。不管什么性质的约会,一般来说后者会让前者等的次数多一些。你还别着急以你是前者来自诩,除非你敢保证,你还没有迟到过(有不可抗拒因素除外)。事实上,我们每个人在人生历程中,都是这两种角色交替扮演的——再忙的人也总有闲的时候。而且,我们每个人也都等待过别人,都体会过那种烦躁的无所适从的感觉,我想是没人会把这样的等待当成是浪漫的。所以,当下次心里泛起迟到也没关系,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的想法的时候,我们要明白至少迟到会使另一个人的心里不好受,因为我们自己曾经因为同样的情况不好受过。当你想我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再去赴约,只迟到五分钟的时候,也许对方正在因为你这五分钟想办法推迟他的下一件日程。当然人总是要有放松的时候,但是没有人愿意在放松的时候去承担等待的心烦。我想,谁都不要浪费谁的时间,这样才是最好的。以免我们的人生在等待中度过。

© 2019 郝海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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