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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重新使用纸笔吗?

我不爱写字

我不爱写字

伊格言《噬梦人》阅读记(四)

虽然我写字不怎么样,但很喜欢书法,偶尔也会玩票刻个印。可是对于用笔写字——或者更确切地讲,用笔来记录信息——这件事,我的观点一直都很激进。我认为如果没有国家统一的「受教育(Brainwashing)」的义务,我们的下一辈没有必要学会如何用笔写字。

我也热爱汉语,热爱中文,但对我们来说会用电子设备输入文字已经足够。不妨想一想,在日常生活中,上次你拿起笔写字是什么时候?我想大多数人第一个答案是签字,再要不就是填表,记笔记,或者……头脑风暴?总之,我们用到纸笔的时间越来越少,随着电子设备输入越来越方便,相信仅有的这几种使用场景中的纸笔也会逐渐被电子设备取代。

也许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完全弃用纸笔并不现实(尽管我个人一直很努力)。撇除不用纸笔填表就不给办事的低效无能的政府机关等因素,我们中很多人从小养成的借助纸笔思考的习惯也很难说放弃就放弃。但对我们的下一代来说,从小就开始接触电子设备,纸笔反倒是在玩过 iPad / iPhone 之后才遇到的东西,加上科技一直在进步,如果我们可以不强迫他们去使用纸笔,我想他们即使不会用纸笔写字,可以在电子世界畅通无阻。

无论上面这番论述能否说服你,让我们把时间设定推后两百年,当我说两百年之后的人类将不再用纸笔来记录信息时,相信你会同意我的观点。两百多年以后——这正是《噬梦人》的时间设定——在一个已经可以用水瓢虫记录梦境的时代,居然还有纸笔的存在,居然还出现了用纸笔记录的内容,估计任何人都会感到讶异。

我相信自己并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一点质疑的人,因为这个问题过于明显以至于没有人会想不到,以至于让我们不禁去想:这难道又是作者有意为之?虽然之前的三篇阅读笔记伊格言都分享到了朋友圈(🖖),我完全有机会去亲自问一下作者本人,但我不想这么做,因为阅读小说本身就是一种再创作,一部文学作品问世之后,作者的想法与另一个读者的想法无异。我们不是在做高考语文试卷,并不需要知道作者写下这段文字表达了怎样的思想感情,何况根据一些高考试卷文章作者的说法,他们自己的思想感情其实并不符合试卷的标准答案。

于是,我自己产生一个有趣的设想。如果确实两百年之后依然会有人需要使用纸笔,那么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首先想起了近些日子火爆异常的新近获得雨果奖的作品《三体》。在这部小说中,为了能够让信息长时间(十亿年)保存,人类评估了各种存储方式,最终选择了:把字刻在石头上。那么《噬梦人》中,用纸笔记录文字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苦衷呢?我不得而知,希望读者朋友可以给我一个你觉得靠谱或者好玩的答案。到目前为止,我个人更愿意相信的解释是:作者喜欢纸笔。

不过既然脑洞已经打开,我们不妨把两百多年之后人类回归使用纸笔当成是一种预言,以我们现在的科技发展来看,这种预言似乎很可笑,但两百多年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就好像网传比尔·盖茨曾说 512K 内存对任何电脑来说都够用了(他自己曾否认说过这样的话,不过这里的重点是这句话的内容),这句话在一九九〇年代就已经变成笑谈,但近些年来这句话似乎又有说中的可能性。当有一天硬盘存取速度足够快,已经可以与内存相抗衡的时候,也许这句话的反而又会变成伟大的预言。对于纸笔,是不是也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小说中说的纸和笔已经完全不是今天的概念了,就像我们今天讲到的手机和二十年前的手机根本就不是一种东西。

(《噬梦人阅读记》全文完)

郝海龙
2015 年 9 月 9 日
题图不是两百年后的纸笔,来自我的 Instagram: haohailong


《噬梦人》,伊格言 著,联合文学,2010.

该如何处罚犯罪的人

「一堆经历过退化刑的小黄人」

「一堆经历过退化刑的小黄人」

伊格言《噬梦人》阅读记(三)

在我看来,最好的刑罚是能够让罪犯体会到与受害人相同的痛苦,并且能够最大程度上预防再次犯相同的罪。我想在这点上,大部分人都能同意我的观点,因为这个观点实在是太完美,没有人会觉得完美的东西不正确——只是,也没有人能够做到完美。

现实中,我们最好的状态只能逐步趋向完美。比如,他人的行动不可预测,除了死刑似乎无法完全预防犯罪,而我们又不能让所有罪犯都判死刑,因此我们现实中的刑罚能够做到让罪犯体会到受害人相同的痛苦就已经算很好了。当然,这又是另一种完美,人的身心如此微妙,受害人的痛苦我们无法完全侦测和度量,凶杀案的受害者尤其如此,到头来我们的主要刑罚便成了把各项表面伤害折合成金钱和一定年限的人身自由。

现在很多人讨论死刑存废,赞成废除死刑的人持有的很重要的一条理由就是没有办法确保对罪犯造成实质性惩罚。比如,如果一个杀人犯本身就决定赴死,似乎死刑反而遂其愿,而且如果一个人无法受到良心折磨,让他去死甚至彻底消除了让他承受良心折磨的机会。这到底是刑罚还是慈悲,我想并不像表面那样容易判断。当然,废除死刑是否就能够解决这样的问题呢?我觉得也不尽然。美国有些杀人犯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之后,反而觉得再杀几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经常有狱警被他们打死。当你听到这些的时候,你还会觉得这样的人不该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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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该担心机器人叛乱

「一只准备叛乱的蝴蝶」

「一只准备叛乱的蝴蝶」

伊格言《噬梦人》阅读记(二)

一直以来,我对芯片植入技术都充满期待。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不管自愿还是被迫,从小我们就需要记忆一些机械性的信息,而存储这类信息,芯片之于人脑有天然优势,就像我们现在在电脑上复制粘贴一样。文件很大的时候也会出现时间较长的情况,但就存储相同数量的信息而言,存储速度和精确性都应该远远强于人脑。如果我们可以把这类信息存储在人体内的芯片里,并且可以用神经回路随时调用,我们生活的效率自然会大大提高。

但是,如果有人现在提议将一枚芯片植入我的体内,我多半会拒绝,相信有很多人会和我有相同的选择。我能想到的第一个原因是技术还不够成熟,而且在我们身边能够看到的体内植入一些工业制品的例子几乎都是因为罹患某种疾病,健康的人一般都不会愿意在体内放置异物。比如有些人会植入心脏起搏器等,本身的疾病不说,针对这个器械本身也许要增加更多的体检项目。如果我们体内多了块芯片,似乎我们也许要投入额外的精力照料它。就算我们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将风险降到和激光矫正近视手术一样低,我想仍然有人会以「我需要投入额外的精力来照料它」为由拒绝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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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意与生化人做爱吗?

伊格言《噬梦人》

伊格言《噬梦人》

《噬梦人》阅读记(一)

如果一本书的开头是对一个 A 片女优的访谈,我想大多数男人都无法克制读下去的冲动。对我们这些通过日本 AV 自我「性教育」的一代人来说尤其如此,因为尽管不少人阅片无数,但却从来不知道很多 AV 开头女优对着镜头在说什么——我们不懂日语,也很难开口让朋友帮忙翻译。在这份好奇的驱使下,我提前开始了阅读伊格言先生《噬梦人》的计划。

这的确是一部需要计划去阅读的书。由于从小接触得少,我特别不习惯阅读竖排版的书籍,粗略估计我读竖排版文字的速度与我阅读英文的速度相当。如果没有相当的空闲时间,我不太会开始看一本近 500 页的竖排版科幻推理小说:我无法一口气读完,又不想让情节整天萦绕在脑海里影响工作。

但现实情况是,我没有遵循最初的想法,而在略略一翻之后,就花了几天把它看完。在我看来,把一些关键的线索暗藏在 AV 纪录片和 A 片中是作者有意为之,而且在我这里确实起到了作用。

那不妨就从这部 AV 记录片《最后的女优》的主角 Eros 开始说起。Eros 这个名字的含义我不想多说,书中很多人物的名字也来自希腊神话,如果你阅读全书,相信也能从情节和他们的名字找到一些暗示和对应关系。我本人对希腊神话了解不多,只能说在阅读时错过了作者这部分精巧设计。

不过对今天这篇文章来说,真正重要的是 Eros 的身份:她是生化人。这身份也是她出道时受到欢迎的原因之一。这不难解释,尽管根据设定生化人和真人在外观上并无区别,但总有人对性幻想对象有特定的一些偏好,就好象身着各种制服的人似乎也没有太多区别,但总有人会对某些特定的制服产生更加强烈的欲望和幻想。

但问题是,把人换成生化人这件事情,并不是换件衣服那么简单。自古以来,性爱一直是伦理道德的「重灾区」。上至国家政府,下至社会舆论,都非常喜欢在性爱方面做事无巨细的规定。我们常说:「不要把别人的裤裆当成自己的裤裆」,现实却是政府首先把手伸到了每个人的裤裆里,恨不得告诉你应该如何勃起,而一些站在道德制高点(甚至道德盆地)的人也会在意淫他人的道德中达到高潮。

在小说中的未来,这点似乎有所改观,毕竟在人类联邦中贩售着各种各样的色情商品,人与生化人之间的性爱似乎也并没有遭到很大的抵制。但在人类联邦政府看来,生化人和人却是两个不同的物种,也正是这种划分和由此产生的冲突形成了小说的主线。在人类联邦的宣传机构的口中,生化人是一种冷漠无情的物种,尽管他们拥有和人类一样的外表,却始终无法具有自己的感情,因为人类在制造生化人的时候并没有给他们植入情感这种东西。那么为什么人类这样做?书里没有明确说明,但我想他们没有情感,我们自然就不能称其为人,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让他们替我们去工作,同时又能避免「人造人」可能引起的伦理道德问题(没错,又是伦理道德)。

在我看来,这引起了两方面的问题。首先,我们造一个和人类完全一样却只是没有情感的物种,并因此来区别这两个物种,这种处理方式像极了很多反对婚前性行为的女人在和男朋友开房的时候说:「除了膜不能破,怎么都可以。」我知道很多人会固执地认为,用嘴用手和用阴道有本质的区别,一度也曾是社会主流,但终究这样认为的人越来越少了。生化人和人之间的这层膜似乎要更厚一些,但如果生化人逐渐地有了一点点人类的感情,做爱的时候不用再伪装性高潮,捅破它也是迟早的事情。我想,以小说设定的年代为原点,许多年之后,人类联邦政府强行对人和生化人的划分将成为一个荒唐并辛酸的历史笑话。

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把生化人看作另一个物种,那我们和生化人之间的性行为与「人兽交」似乎没有什么区别。这让我想起了前一段时间借由《保持冷静》和朋友探讨人兽交的话题,对此人们的看法大抵可以分为:

  1. 完全可以接受,有机会我也想试试;
  2. 自己无法接受,但别人做什么是别人的自由;
  3. 自己无法接受,国家也应该立法禁止它。

持第三种观点的人为数不少,其中有一位朋友说:

如果一个人和一头羊交配,那么他就不是人了,至少在那一瞬间不是。

我想很多人可能会同意这句话,但在你同意的同时,我其实想让大家一起思考:

  1. 请问怎样才叫「是一个人」?一个人之所以称其为人,是如何定义的呢?又是谁说了算呢?
  2. 如果和一头羊交配,他就不是人了,那么和生化人呢?在外表上和人完全看不出来区别只是缺乏感情的生化人呢?
  3. 如果你觉得和羊不可以,和生化人可以,那么假设生化人有 Beta 版,这个版本的生化人并没有人类的意识,智商与羊一样,你觉得和这样的生化人做爱的人是否算是一个人呢?与这样的生化人交配和与一头羊交配的区别在哪里呢?

人类要进步,我们就要不断实验,实验就有可能产生一些我们无法控制的新东西,无论是在现实层面还是道德层面。我不知道你对上面这些问题有什么看法,但我想再过一两百年,人们的看法是否和我们一致要打个很大的问号。

(未完待续)

郝海龙
2015 年 8 月 17 日


《噬梦人》,伊格言 著,联合文学,2010.

© 2019 郝海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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