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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注意到现在人们都是怎样互相伤害的?

Ray Bradbury (雷·布拉德伯里)的著名小说 Fahrenheit 451(《华氏 451》)第一部分中 Clarisse(克拉莉丝)曾对主人公 Montag(蒙塔格)用一番话来回答她为什么不去学校,我是试译如下(原文附在文末):

和大家在一起很好。但我不认为和一群人在一起却不让我说话就算是社交,你觉得呢?一个小时的电视课,一个小时的篮球或棒球课,再来一个小时的抄写历史或绘画,然后是更多的运动,但是你知道吗?我们从来都不问问题,至少大部分人不问;他们只会把答案塞给你,咣、咣、咣,而我们只是坐在那里听视频里的老师讲四个多小时课。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社交。这就是大量的水从无数个漏斗的口中涌入,从底部流出,然后他们就告诉我们这是酒,其实根本不是。等到一天结束,我们已经被他们折腾得精疲力竭,什么事都干不了,只好要么上床睡觉,要么去游乐场欺负周围的人,要么就拿着大钢球去砸窗乐园砸窗玻璃,去砸车乐园砸车。或者开车出去在街头狂飙,看自己开得离路灯柱能有多近,也可以玩玩「胆小鬼」或「撞轮毂」的游戏。我猜他们说的没错,我完全就是那样(不合群),我一个朋友都没有,这或许能够证明我确实不正常。但我认识的每一个人不是在嚎叫狂舞,就是在互相殴打。你有没有注意到现在人们都是怎样互相伤害的?

等到一天结束,我们被他们(996、学校、补习班)折腾得精疲力竭,什么事都干不了(当然也不能思考),只能要么上床睡觉,要么上网上欺负别人……你有没有注意到现在人们都是怎样互相伤害的?


Fahrenheit 451 引文的英文原文如下:

….Being with people is nice. But I don’t think it’s social to get a bunch of people together and then not let me talk, do you? An hour of TV class, an hour of basketball or baseball or running, another hour of transcription history or painting pictures, and more sports, but do you know, we never ask questions, or at least most don’t; they just run the answers at you, bing, bing, bing, and us sitting there for four more hours of film-teacher. That’s not social to me at all. It’s a lot of funnels and a lot of water poured down the spout and out the bottom, and them telling us it’s wine when it’s not. They run us so ragged by the end of the day we can’t do anything but go to bed or head for a Fun Park to bully people around, break window-panes in the Window Smasher place and wreck cars in the Car Wrecker place with the big steel ball. Or go out in the cars and race on the streets, trying to see how close you can get to lampposts, playing “chicken” and “knock hub-caps”. I guess I’m everything they say I am, all right. I haven’t any friends. That’s supposed to prove I’m abnormal. But everyone I know is either shouting or dancing around like wild or beating up one another. Do you notice how people hurt each other nowadays?

Ray Bradbury Fahrenheit 451

选择写作工具的理由:为什么我选择用 Ulysses 写了一本小说

本文为少数派约稿,原文地址:https://sspai.com/post/45404
如需转载请联系少数派。

「内容」与「排版」的关系

如果不算小霸王学习机的话,最早用电脑处理文字是在一个叔叔家里替他誊抄一份纸质文档。那是在二十多年前,在那个以打字速度评判电脑水平的年代,我对于用电脑敲出一篇文章非常痴迷,也就带着玩的心态义务接下了这份工作。

那篇文章的内容我早就忘了,只记得在敲下文章的标题时,我想用空格的方式把标题放在页面的中央,但被这位叔叔拦了下来,他说:「你先不要管排版的事,先打字,把所有的字打完,我们再来调整格式。」

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内容」与「排版」的区别,我也听从了他的建议,写完标题后,直接回车,然后开始敲第一自然段。可是在打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还是总想着标题没有居中,段落首行没有空两格。这种感觉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一直在告诉自己:电脑是个新东西,新东西就该不习惯,就该慢慢适应。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强迫自己接受电脑上「内容」与「排版」要分开对待这个观点,并逐渐养成了先输入内容,再调整格式的习惯,这让我受益甚多。首先,写文章的时候,思路不再因为调整格式而被经常性地打断;其次,这有助于快速理解以 Microsoft Word 为代表的文字处理软件的使用逻辑,不仅让我提前考过了大学的计算机基础课,从而免修了课程,还让我在给论文或讲义一类的长文档排版时比同龄人更加高效。加上自己有在学校报纸排版的经验,有一段时间甚至走火入魔用 Word 模拟一些杂志的版面来做讲义。周围的同学和同事看到我使用 Word 做出的成品,也纷纷表示羡慕和想要学习的心愿。

Microsoft Word

Microsoft Word

有了这些事实上的好处,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哲学:既然是在用计算机处理文字,那么我们就应该遵循计算机的逻辑。那时的我看来,这个逻辑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内容」与「排版」分开。如果你之前并不这么认为,看到这里想要试一试的话,我依然会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内容」和「排版」并不是完全分开的

直到有一次,我给一位编辑交付一份书稿,最开始给的是 Word 版,后来他又和我要了 TXT 版。我就把 Word 版的内容粘贴了一份到记事本中,Word 当中的各种样式自然也就被清除了。收到我的文档后,这位编辑给我回复了一句:怎么转成 TXT 格式后,连段间的空行都没有了?

看到这个问题时,我非常惊讶,因为对于书籍来说,我们很多时候用首段空两格来区分段落,而不是段间空行。我给他的 Word 文档确实在段间空了行,但这只是我的写作习惯,这个空行并不是输入的,而是用 Word 设置的段落样式,在有需要的情况下,可以将所有段落一次性改成空两格的样式。我一直避免自己使用手动插入空行和空格的方式来调整版面,自然是为了不给编辑朋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他现在反问我这个问题,让我有点帮了倒忙的感觉。

后来在我的解释下,他明白了我的良苦用心,我也一度颇为得意,因为自己竟然给一位专业编辑指导了 Word 的用法。不过冷静下来,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专业的编辑也会认为段间的空行是手动插入的呢?显然他自己就是这样处理文档的,并且认为这样处理文档更为合理。同时,我也注意到其实有大量的朋友就是要用空格的方式让标题居中,在撰写长文时,也会先在段落前手动空两格或在段落间手动空行,哪怕他们知道可以先写内容再考虑版面,他们依然会坚持这样做。

这次思考让我意识到了两点:

  1. 我们这代人在开始写作时,从来就没有将内容和版面(包括格式)完全分开。当我们在稿纸第一行的正中间写下文章标题时,当我们空两格开始写第一自然段时,我们已经开始排版了。
  2. 作者对于版面和格式的需求是一种功能性的需求。读者在阅读时,除了美观之外,需要借助版面和格式更好地理解内容和文章结构,而作者在创作时,也有同样的需求。我们需要借助分句、分段、分节、分章来理清自己的写作脉络和思路,因此,在写作时,我们有必要对此一目了然。而所谓功能性的需求意思是:我们不需要一定把标题摆在中间,但需要知道那是标题,我们不一定非要用段前空两格的方式区分段落,但需要在视觉上能够区分段落。

第一点陈述的是一个事实,是我们这种边写作边排版的习惯的缘起,而第二点让我明白对这种习惯的坚持,并不是纸笔时代的「遗毒」,而有实实在在的作用。由此,我的结论是:

满足作者这种功能性需求的排版,最好能在写作的过程中同时进行。

选择适合自己的写作工具

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我们会迷信「业界最佳实践」或「业界最流行实践」,这可能就是大家都用 Word 的原因;但当我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时,我们就会去寻找最适合自己的那一种工具。
这时,Markdown 走进了我的视线,如果你熟悉 Markdown,结合前面给出的理由,自然就能知道基于 Markdown 的写作软件最能满足我的需求。Markdown 可以让你在撰写文章的同时设定格式和版面,而所设定的内容刚好可以满足大部分作者的功能性需求。我们既不会因为没有任何格式设定而迷失在繁杂的内容中,也不会因为格式设定过多而迷失在花哨的样式中。

Markdown 本身并不是一种写作软件,大部分科技工作者会直接称其为一种轻量级的标记语言,但这种叫法容易吓阻很多文艺工作者。如果说「在写作的过程中同时进行功能性的排版」是一种更符合大部分人直觉的写作理念的话,那么 Markdown 就是这一理念的实现方式。如果你正在使用 Word,那么你完全可以花一下午时间转而使用基于 Markdown 的写作软件(顺便回忆一下自己 Word 学了多久)。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基于 Markdown 的写作软件那么多,我该使用哪个?我的建议是先随便下载一个试试,如果你只是偶尔写一些文章,那么大部分此类软件在功能上都能满足需求,你唯一需要考虑的可能就是颜值。但你如果需要大量撰写文章,就需要从文章的数量、篇幅、类型等多个角度来考虑问题了。

首先,我们来看一个刚开始选择写作工具时很容易忽略的问题:文档的数量及存储。我见过很多人(其中不乏一些作家)在稿件交付到编辑手上后,就再也不去理会稿件在哪里了。若干时日之后,想要再次寻找这份稿件时,不得不去翻自己的邮箱,查找当时自己发给编辑的邮件,更悲剧的是,这些人中的一部分还有删除邮件的习惯,所以最终是否能够找到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不止一次看到过作者写信给编辑索取自己稿件的情况。

事实上,如果你有一个良好的文件存储和备份习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把自己的所有文稿都存放在的特定的文件夹,并同步到可信赖的云盘或外置硬盘即可。一开始我也是这样做的,不过随着文稿的增加,我又在思考一个问题:文件夹的形式对于文稿的存储和检索来说是不是最优的方式?

尽管 Mac 对于大部分格式的文稿都有全文检索功能,但这种功能并不直观,而文稿这种特定的文件又注定不会很大,所以完全可以把自己所有的稿件全部放在一个更加便于归类整理及检索的文档库中。因此,在用了一段时间 Byword 之后,我开始使用自带文档库、云端同步并支持备份的 Ulysses。

Ulysses

Ulysses

我可以将自己创作的所有的文稿全部存放在 Ulysses 当中–当你真正这样做的时候,你可能会发现自己也没写多少东西(目前我的数字是 200 万字左右),甚至可以估算自己这辈子究竟能写出多少原创文章。然后,你可以给每一篇文章做层级归类并打上标签,这样在若干年以后,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当你再次需要这篇文章时,你可以很方便地找到它。
在我开始系统地使用 Ulysses 创作之后,我发现它对于写作的理解与我不谋而合。如果你用的是中文版,你要开始创作一篇新的文章时,可能会点击「文件 – 新建文稿」(或按 ⌘Command-N 快捷键),但在英文中对应的菜单标题是 New Sheet,大概可以理解为「一张新的稿纸」。注意,它并没有告诉你要写一篇新的文章,也没有告诉这个文稿中只能写一篇文章,它只是告诉了你,我给你提供了一张纸,你爱怎么样用它就怎么样用它。这极大地还原了我们最早使用稿纸写作时的体验。

在 Ulysses 中新建一份空白文稿

在 Ulysses 中新建一份空白文稿

它带给你的感觉是,这并不是一个文档,也不是一份文件,就是一张纸。在上面你也许会写一篇精美的文章,也许会打一份草稿,悉听尊便,而且不管你写了什么,我都会替你保存下来,你可以随时找到它,除非你自己想要主动丢弃它。虽然你也可以用 Word 随便记点什么,但我相信你能够感受到两者之间(也许不那么)微妙的差异。

虽然它使用了纸张的理念,但 Ulysses 并没有放弃高科技本身的优势。作为电子文档,它的「纸张」自然可以无限延长,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分断」(split),还可以把任意数量的纸张「粘合」(glue,中文版 Ulysses 使用了「接合」一词)或者彻底「合并」为一张纸(一份文稿)。

用 Ulysses 合并多份文稿

用 Ulysses 合并多份文稿

这种分断、粘合、合并的操作对于长文档来说非常重要。我自己曾在 Word 中排过一份好几百页的教材,当我把所有章节当放到一个文档中时,在寻找一些特定信息时就会特别不方便,文档本身也非常容易崩溃。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按章节拆分成几十个文档,分别编辑,然后再将编辑好的文档用「宏」(macro)来合并。虽然最终的体验不算太差(我比较善良),但从 Word 这个软件内外跳来跳去,在写文章的时候还得写代码,总归不够优雅。而 Ulysses 提前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当我去年用 Ulysses 撰写一本参考书时,再也没有了当时使用 Word 那种磕磕绊绊的感觉。

对我来说,Ulysses 这种写作软件已经可以满足的非虚构类创作(无论长短)以及短篇虚构类创作的所有需求,也可以满足长篇虚构类作品的基本需求。非要说有缺点的话,我想它最大的缺点是没有满足长篇虚构类创作的进阶需求。

我从去年开始创作长篇小说《少年阿珵》,从篇幅上来说,它和我之前出版的非虚构类书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小说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是有很多虚构的人物和事件,在创作过程中,还会有不断冒出来的新的想法。要在写作的过程中时时记得这一切,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经常的情况是写到后面的时候已经忘记某个人物是第几章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的了。

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我们通常会分别用三个文档列出人物小传、事件简介、灵感,随时备查,Ulysses 当然也支持这种做法,你也可以并排显示两个窗口,来对照写作。对于每个出现该人物的章节,你也可以用标签的形式附上这种元信息备查。但如果能够单独为小说角色(乃至地点和时间)提供一个透视的维度,比如,我们可以点击一个人物名字就能显示出所有出现过这个人物的章节、场景以及简介,那么对于长篇小说创作来说功莫大焉。这可以说是一个吹毛求疵的需求,因为「中国作家的主力写作软件」 Word 也实现不了这种功能,但既然 Ulysses 一直在标榜小说家是自己软件的主力用户之一,面对这样一个用户需求也是理所应当。如果害怕软件变得臃肿,我想可以添加一个「高级功能」的开关。

用三个文档列出事件简介、人物小传、正文

用三个文档列出事件简介、人物小传、正文

这就是我选择写作工具的过程和最终确定 Ulysses 作为主力写作工具的主要理由。如果你和我有类似的想法和需求,那么我推荐大家试用一下 Ulysses,如果你想了解它更多的功能特点,推荐 sainho93 写的《精通 Ulysses:顶级现代写作工具使用指南》。


但在此,我并不想告诉大家 Ulysses 或者其他某个软件是写作者唯一正确的选择,在我看来能让你最大限度展现出自己的写作才能的工具才是最适合你的工具,不知所措之时不妨多问问自己的内心。

郝海龙
2018 年 6 月 6 日

时代在撒娇

上周录比特新声,聊到一则往事。高中时,我曾和一个在美国读书的姑娘聊天。双方言辞都比较大胆,从文学一直聊到成人游戏,但聊了很长时间都一直没有论及我们双方的关系。这时姑娘突然来了一句:

你不就是想泡我嘛。

看到这句话,我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在我当时的人生经验中,对于感情只会用行动表示,言语暗示。我自己从未用过如此直接的说法,更是第一次见到从一个姑娘口中说出。当时的我只能感慨国外的孩子确实思想开放,说话直接。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意识到其实直接表达和迂回暗示无非是两种不同的表达方式,各自有适用场景,从广义上讲,似乎并没有好坏之分。但迂回暗示比起直接表达无疑更需要修炼,对于信息发出者和接受者之间的默契要求也更高。因此,如果一个人竟然能够读懂你暗示的信息,那么你们之间的羁绊应该更深。「撒娇」和「作」的区别无非就是懂与不懂暗示,以及是否在恰当的时间暗示的区别。

从某种意义上讲,只要信息发出者用一种隐晦的、有可能引起误解但只要用心猜就能猜到的方式传递信息,都可以认为是撒娇的一种。而我的感觉是,在我们生活中,除了那种近乎「直给」的撒娇之外,这种玩味人与人之间默契的撒娇越来越少了。

撒娇的魅力就在于对方有可能猜错,有了这样的风险,在猜对时才会有额外的喜悦。但也许是我们的生活中不确定性太多了,我们已经没有心力去承担这种原本充满乐趣的风险。比如,刚刚在设计细节分享网站 UEDetail 上看到一则消息:

淘票票对每部电影的彩蛋信息做了标注提醒,这样影片结束后你就不用坐在那里傻等了。

这是个很聪明的设计,因为它确实满足了很多人的需求。我经常在电影院看到苦苦等待字幕结束的人,100 个人当中可能有一个人是出于对电影工作者的尊重,其余大部分人其实就是在等着看结尾是否有彩蛋。甚至曾经见过有情侣为是否要等待到最后而吵架,因为一方言之凿凿没有彩蛋,另一方却表现的不够信任自己的伴侣。这个功能推出后,如果能减少几次这种不愉快的事,也可谓功德无量。

我的周围也有很多人会在看电影之前先找找相关信息,看有没有彩蛋。但我想说的是,我们在不知道是否有彩蛋的情况下,决定是否继续等下去,这本身不就是乐趣的一部分吗?在我看来,让我们去判断彩蛋是否存在以及彩蛋在哪里,就是电影工作者给我们撒的一个娇。当我们失去了猜的过程,撒娇也就失去了大部分意义。

我想这项功能受欢迎的原因就是大部分人愿意牺牲这种乐趣来换取确定性吧。这个事实其实是时代在撒娇,让我不禁猜想,在这个稳定异常的太平盛世,我们的生活该有多么动荡。

郝海龙
2017 年 3 月 27 日

互联网上的「多数人暴政」

前两天做节目,和有才聊到,微软一方面拥有自己的搜索引擎,也曾花重金打造过,而另一方面却宣布和国内的搜索引擎「百度」合作,将其作为 Edge 浏览器中文用户的默认搜索引擎。这个做法看上去诡异,实则在情理之中。就算不考虑国内的政策环境,微软这么做看上去也只是一次商业上正常的逐利选择而已——毕竟国内的用户更喜欢使用百度作为搜索引擎。如果浏览器的默认搜索引擎不是百度,对于大部分普通电脑用户来说,更有可能的选择是转而使用其他浏览器,而不是自行通过浏览器选项来修改。要知道,对于典型的「普通用户」来说,「熟练地点开菜单中的某一项」是电脑水平的象征,就像早年间「打字速度快」是电脑水平高的象征一样(你是否能想象,我高中参加的全省的计算机竞赛中,打字是其中一个项目),对于懂得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于不懂的人来说,却是使用软件的障碍。

这让我开始思考另一件事情:我们不断地在谴责国内的一些软件公司(比如百度,360 等等),他们也确实做出了许多令人发指(好吧,只能说我们觉得令人发指)的事情,比如虚假医疗信息付费跑到搜索结果首页(如果你还执着地认为宫颈糜烂是病,认为阴经背阻断手术是治疗早泄的有效手段,那么你该醒醒了),比如打着保护你的电脑的旗号,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盗取你的个人隐私等等,但为什么这些网站却依然能够活得如此茁壮?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原因是大部分用户并不知道这些互联网公司做得这些事情,反而对他们很信任:当你有一百次从一个搜索引擎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你正好也需要一些医疗信息时,你会第 101 次相信它;当一个「杀毒软件」或「安全管家」一百天没出过问题,反而告诉你帮你修补了多少个系统漏洞,杀掉了多少计算机病毒,你开机速度击败了全国 10.24% 的用户时,你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于是,我开始不断告诫身边的朋友和家人,让他们远离这些公司和服务,但效果却并不尽如人意。也许他们不在百度上搜索医疗信息了,但却依然在搜索其他内容;而对于 360 套餐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理由是他们并没有什么隐私,就算把电脑里所有的东西都盗走,似乎也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太多的影响。

这时我突然明白了,这些公司的问题很多人是知道的,但他们并不觉得这些是问题。或者在「免费的且问题更大的服务」和「付费的但问题更小的服务」当中,他们永远倾向于选择前者,也就是说,「免费」是他们选择互联网产品时,最大的诉求,和免费带来的好处相比,「虚假的医疗信息」和「个人隐私泄露」造成的伤害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不要钱,怎么样的都可以。

当一个社会中,持这种想法的人占主流的时候,提供优质付费服务的公司难以生存,提供免费服务的公司在竞争中胜出,那些原本靠直接给普通用户出售服务的公司也开始考虑让用户「免费」获取他们的服务,而从其他地方寻找盈利点。但一家公司要生存,必须有收入,如果不能直接从普通用户那里获取的话,就只能把普通用户的信息当做资源「出售」给第三方,比如帮第三方打精准广告等。所谓免费的服务实则是用户用自己的的个人隐私交换的服务,只是在一些人眼里看来:

一斤个人隐私能值多少钱?我才不愿意为它付费呢。

这样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真正关心个人隐私的普通人在个人经济能力范围内找不到这些「免费」服务的替代品,而只能一边骂,一边用,一边期待这种骂多少能有点用。

这其实有点像政治上的「多数人暴政」,只是这种「多数人暴政」是由市场竞争导致的:由于大多数人不在乎隐私而只喜欢免费服务,在乎隐私的少部分人找不到适合他们的服务。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不考虑伦理道德,百度、360 无非也是做了一次商业上正常的逐利选择。

面对这样的互联网上的「多数人暴政」,我们这样的少数派是否就完全没有办法了呢?其实办法还是有的,只是付出的代价稍显昂贵。

首先,我们可以像对付政治上「多数人暴政」一样,用脚投票——如果条件允许,可以选择去一个普遍更注重隐私的社会。其次,市场造成的「多数人暴政」也可以通过市场的方式来解决,当你有了更多的金钱时,你就可以花钱来购买更为专业的信息:当你需要医疗信息时,你可以直接找你的私人医生;当你电脑出现安全问题时,你可以直接找你的私人电脑顾问……

我想这也是我们努力奋斗的原因之一,尽可能摆脱市场造成的「多数人暴政」本身其实就是更好的生活的一部分。

郝海龙
2015 年 10 月 11 日
题图来自 static.pexels.com

一个不信星座的人的星座分析

星座与月亮

星座与月亮

「我当然是不信星座的。」

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星座」指的是「星座决定论」,也就是诸如「因为你是某某座,所以你就如何如何」的判断。甚至我为了揶揄网上迷信星座的朋友曾专门注册过一个做星座分析的微博,每天根据自己的想象编一些各个星座的特点,比如十二星座最应该读的一本小说,十二星座最头疼得英文单词等等,竟然也有一些人觉得准。

后来发现哪怕是整天把星座挂在嘴边的人,在做决策的时候也很少把星座分析当成是重要因素之一去考虑,星座其实是大家平时的娱乐话题罢了。我自然也凭借运营星座分析微博所积累的「经验」,和大家一起聊得其乐融融。

但是,除了娱乐之外,星座真的就对我们的生活没有影响吗?这个问题让我想到在一门劳动经济学课上,我和老师针对一篇论文(Angrist & Krueger, 1990)的探讨。论文中有一小节我印象深刻,即不同季度出生的人平均受教育年限会有差异,而且这会间接影响到未来的期望收入。

看到不同季度几个字大家能够明白一些什么吧?没错,这意味着,从群体来看,不同星座的人受教育年限和期待收入是不一样的。听上去好像一些星座要比另一些星座更容易获得高收入,似乎印证了某些星座分析的有效性。

但个人的受教育年限和收入差异真的是由星座(生辰八字,出生日期)决定的吗?学者又做了进一步的研究,发现者一切似乎是由政策造成的。根据美国的政策,入学时间相对于一年来说是固定的,但是孩子有权利退学的时间则是他们到某个法定年龄(具体数字记不清了)之后,由于出生日期不同,每个孩子可以合法决定退学的时间在一年中是不一样的。也就意味着,如果两个同龄的同班同学都决定到法定年龄即退学,生日较早的那一个受教育时间将会少于生日较晚的同学。当你看到摩羯座平均受教育时间要少于双鱼座和金牛座时,也就不用觉得奇怪了。

因此,说某个星座的人可能会有一些群体性的特点我想我是可以大致认同的,只是这些特点并不是由星座决定的,而是因为一些外界的其他因素(比如入学政策)。而我们的生活中这样的因素其实并不少见,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来源就是那些笃信甚至迷信星座的人。

拿我自己来说,根据出生年月我是双鱼座的,在星座分析中,这个星座的特点可能是浪漫,敏感,多情,无道德原则。这时,当我做一些世俗上认为浪漫的事情的时候,受到的阻力就会小一些。比如,我为了爱情辞职去另一个国家,如果这件事是别人做的,周围的朋友可能都会劝说他不要这样做,但如果是我,他们顶多来一句「双鱼座都这样」。而当我做一些不那么浪漫的事的时候,又会淹没在「身为双鱼座怎么一点浪漫的感觉都没有」这样的声音中。于是,当我浪漫时,周围的人永远会给正反馈,或者给的负反馈没有他们给别的星座那么强烈;而当我不浪漫时,周围又充斥着负反馈。久而久之,你会发现,身为双鱼座,「浪漫」是最能让你轻松快乐的生活方式。也因为这样的因素,很多原本不是「强迫症」的处女座被生生逼成了「强迫症」。

就这样,原本不信星座的人在相信星座的人的影响下,最终验证了用星座划分人群的「正确性」:星座没有决定我们的性格,但我们的性格却着实被相信星座的人影响了。

对了,你是什么星座的?

郝海龙
2015 年 9 月 16 日


又及,此文发布之后,读到了 Malcolm Gladwell 的代表作之一 Outliers: The Story of Success,发现此文的观点与此书有很大一部分重合。但在撰写此文时,并没有参考过此书。(2016 年 12 月 18 日 更新)

众口一词是最大的反动

《窦娥冤·等待戈多》剧照

《窦娥冤·等待戈多》观剧笔记

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总是不愿意主动去看悲剧题材的文艺作品,所以在我们读中学的时候,要不是在语文课本上撞上了,我想没有几个人会主动去看《窦娥冤》这种被官方认定的悲剧。「官方」和「悲剧」在我们的同龄人看来是双重悲剧。

因为是官方的,所以对这部剧一定有一种正统的解读,我们普通大众基本上是没有解读权的。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可以在不去看剧的情况下得出这部剧的意义所在,就算我们没读过《窦娥冤》也不妨碍我们在语文试卷上把这部剧分析得头头是道,从这个角度讲,这部剧的读者之所以如此之多,某种程度上要感谢试卷上依然保留着名篇背诵的题目。从考「八股文」到在高考中逼大家背诵无法取得仕途成功的书生的作品,在正统的解读中,这是一种进步,但一种垄断的正统解读似乎从来没有消散。在我看来,无论是自发还是被迫,无论主张的内容高尚或低贱,「正确」或「错误」,伟大或平凡,众口一词是最大的反动。这是一种形式上的反动,无关内容,而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由意志,于是这种正统的解读在我们心中成了无聊的代名词,尽管我们承认它意义深刻,但我们不会主动去追求它。

不过我们毕竟浸泡在正统文化中,就算我们不好好学习,我们也无法摆脱它的影响。当我们第一次面对荒诞剧的时候,我们似乎忘记了本能的思考方式,我们开始想《等待戈多》中戈多究竟是谁?我们开始探寻这样等待下去的意义。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站出来说:「这部剧本身就没有意义,本身就是为了让我们不去探寻意义。」那么肯定会有人批评他没有看懂这部剧,因为如果它没有意义,为什么这么有名?如果贝克特的代表作居然没有意义,他又凭什么拿诺贝尔奖?我们所受的正统教育不能接受无意义的东西被追捧。

可是如果有人非要说戈多是上帝,非要说戈多是作者的一个朋友,似乎我们又给文艺作品附加了太多的个人想象,自己想着玩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当作批评别人的理由却似乎有点蛮不讲理。在我看来,《等待戈多》是没有意义的,它站出来就是要告诉我们: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意义,我们就是活在有意义与无意义之中的人类,无意义是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部分。因此,这是一种荒诞的真实。没有人规定文艺作品一定要写有意义的东西,也没有人能阻止文艺作品去描写真实生活。只是在荒诞派之前,我们的正统文学或者缺乏想象,或者囿于懒惰,总之没有人冒险去写原本无意义的生活。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窦娥冤》和《等待戈多》对于我们中国的正统文化来说,算是两个极端:一个极端受拥护,既「感天动地」又是我们伟大的传统文化的一部分,甚至是代表之一;另一个完全没有价值,因为它没有意义。而将这两部剧用一种蒙太奇的手法捏合在一起,无疑是一种非常大胆的想法。

首先《窦娥冤》的正统意义发生了转变,在苦苦等待监斩官的过程中,窦娥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当她无法自证清白之时,她必须死去,必须以她想要的方式死去。如果她死不了,那么她就无法蒙受冤屈,如果她不能被砍头,就无法完整实现三桩誓愿,无法感天动地。这并不是处心积虑,原本都没有足够长的时间让她去想,让她去处心积虑。但监斩官不来,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她有时间思考了,她哭完之后似乎已经卸下了心理负担,至少在那短暂的一刻,沉重的冤屈似乎消散了。一旦开始思考,这件事情就不是简简单单地冤案了,变成了一桩有意义的冤案,她想到了自己可以「感天动地」,她想到了自己因此将被千万人铭记,于是她的生命将因为刽子手的手起刀落而有意义。当她的动机不再单纯,她的冤屈也就变得不那么真实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台下的我们开始忘记她的冤屈,开始与台上的刽子手,窦娥,围观群众一起等待。

在这样等待的过程中,我们逐渐明白了,其实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就像我们小时候跳大绳一样没有意义。于是《窦娥冤》的沉重使命和重大意义全部消弭于《等待戈多》的无尽空虚中。我想为此喝彩,在这个我长大的地方,我们终于可以摆脱正能量和负能量的枷锁,为无意义的价值背书了。

但这一定会遭到批评,就像现场讨论时很多人提出的意见那样。可是如果不被正统的人批评,那么又怎么称得上是先锋呢?如果不存在这样一种文化,我们又为什么要先锋呢?当然我们可以无意义的先锋,但只要有一家独大的正统,先锋就不会缺少意义。


《窦娥冤·等待戈多》,导演:徐静,编剧:西毒何殇,指导老师:马那,西安文理学院–芃曼剧社,2015.

郝海龙
2015 年 8 月 9 日
题图来自我的 Instagram: haohailong

给高中班主任的一封回信

按:我高中的班主任现在是我原来上过的初中的校长,发来微信要我给初中的校报写点文章并提供照片,似乎他把我当作了一个该中学毕业的骄子。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曾被这座学校当成「耻辱」。说起文章,在该中学就读期间,我曾写过《郝海龙自传》,该自传的其中一半被班主任(初中班主任,另一位老师)没收后至今未归还,而伤心如我再也写不出当年的文字;说起照片,据一位同学透露,我毕业时发给同学的艺术照曾被当成是反面典型在橱窗展出。我的初中生活可以算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年,在这里我第一次想要转学,第一次想要自杀……

S 老师尊鉴,

收到你的微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迟迟不回并不是因为太忙,而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答复。

作为我的高中班主任,你曾亲眼目睹我和几个朋友在学校自己办报纸,只是因为觉得校报的文章太差,所以写一篇文章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现代科技如此发达,拍张照片发给你亦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如果是给初中的校报写文章发照片,恐怕难以从命。因为这实在是一个让我不堪回首的地方。虽然我有过快乐时光,但是每每想起我的初中生活,首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总是一片黑暗。

既然你提到了写文章,我们就从文章说起。初中可以说是我热爱写作的开始,写出来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很粗糙,但一时间也是周围朋友传阅的范本。当时我们班的语文老师是隔壁班班主任,每次作文交上去都会放在隔壁班的窗台上,隔壁班的同学晚自习的时候就会偷偷抽出来看。每天晚自习没事的时候,我也会自己写点小说连载,班上的其他同学也会争相阅读。所以我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写作水准颇有自信,于是当我接到要写传记这样一个作文题目的时候,我就想借此机会把我的童年梳理一遍,干脆写个《郝海龙自传》。但当我真正开始动笔的时候,发现这实在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于是不得不在周日连夜赶工,最终写了近两个作文本。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篇《自传》不仅得到语文老师的「喜爱」,更是被他推荐给了班主任(数学老师)。于是,展开了和我近一个小时的谈话,如果不是最后我被迫承认「我的思想受到了互联网上一些糟粕的毒害」,可能谈话还要继续,作为一个老师,你肯定能想象我当时这样做只是不想给我父母带来麻烦。谈话结束后,作为其中一个能代表我受「毒害」比较严重的作文本被当时的班主任没收,至今没有归还,而伤心如我再也写不出当年的文字。

类似这样的谈话,或者叫做「思想工作」,几乎每周都要出现一次。核心主题就是对我的无端猜疑,这次是「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学习了?」,下次是「你上数学课的时候不是不是走神了?」……我的整个初中就是在这样的被班主任的猜忌中度过的。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是因为我成绩不好,毕竟中国的学校给人的印象就是只要成绩好就可以活得很舒服,但我的成绩如何你再清楚不过,要不高中也不会考入你带的实验班。当然,如果不是情绪如此压抑,我的成绩应该会更好,或者说我想维持那时的成绩应该可以更轻松。另一方面,你也可以想象我们班上成绩稍差一点的同学遭受的是什么样的待遇。

在这无数次思想工作中,每一次我都是在一种近乎秀才遇到兵的窘境中结束的。比如有一次他劈头盖脸问我「你是不是在和班上 XX 恋爱?」,当时我就愣在那里了,不是说被他料中,而是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当一个掌握着权力的人觉得你有问题,并且不打算去证明的时候,你知道你会百口莫辩。顺带我想声明一下我的立场:我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早恋」这回事。想必你不会同意,但我也不打算说服你。

除了「思想工作」之外,我们当时的班主任还做了很多令人发指的事情。

他设立了一整套纪律监督的表格,发给班上的少数几位同学,用来记录每天上课不遵守纪律的同学。(在这里我必须先道歉,我作为副班长手握一张表格,也记了不少同学。)从有这个表格开始,我们班上的同学就开始互相不信任,只要被他叫出去谈话,就会开始想究竟是谁把我告了。这表格的最残酷程度在于,每天有最低限额,怎么听怎么像文革时某人说「中国有 5% 的右派。」

学校组织学生给老师打分,他单独叫我们出去谈话,让我们给每个老师都打「很好」这项。 S 老师,你现在作为校长,如果你收到一个班的同学给老师的评分全是「很好」,你会有什么感想。

还有一次,他竟然在我们所有同学都不在的情况下搜查了我们每个人的抽屉,根据从抽屉里翻出的东西来挨个叫我们出去谈话,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他说我看到了一本有我的署名的歌词本,然后又因此觉得我没有在学习。也罢,在我们家乡,「艺术=不务正业」是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写歌词肯定是不好好学习。不过,对于这种侵犯个人隐私的事情,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其实,当时我曾经查过起诉书该如何撰写。

毕业的时候,他禁止我们签同学录,禁止我们给朋友发纪念照片。刚好,你在微信里也和我要照片,那我就说说照片的事情。一个同学曾和我透露,我毕业时发给同学的艺术照曾被当成是反面典型在橱窗展出,意思是这样的照片和风格有伤风化。这就是为什么你当时告诉我你想做一个「X 中骄子」系列的时候,我会说我曾经是「X 中的耻辱」。

有人会说这位老师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 S 老师,你知道我最讨厌的两句话就是「我的出发点是好的」和「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因为说这两句话的人意思其实是「我知道我这样做可能会伤害你,甚至是一定的,但你放心我肯定不会道歉」。我现在的一重身份也是教师,我觉得应该让学生知道,比起「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敢作敢为,敢于在自己有过失时承担责任」的态度和精神更可贵。

不知道你看完上面这些内容之后有什么感想,我在经历这一切的时候,曾经想过我们不是这个班主任带的第一届学生,为什么他会一直这样「自我感觉良好」并觉得所有优秀的毕业生都是他的功劳呢?难道就没有谁告诉过他你的教书育人方法不对,好让他至少能够自我反省一下?至少我们这些后辈学子可以少受点折磨,但基于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我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表明曾有过这样的言论。那么不妨就从我开始吧,这封信我会作为一封公开信挂在网上,算是对我学弟学妹的一种提醒。当然我会隐去你的姓名和学校的名称,这点你自不必担心。

你作为我初中的校长,能够认可我是一个「骄子」(尽管我不喜欢这个词,但知道你说的肯定是正面的含义),我深表谢意,但我在这里第一次想要转学,第一次想到自杀,恕我无法为这个学校的校报贡献任何内容。何况现在的我打了耳洞,留了胡子,穿着人字拖,我想这不符合一个正统的公立学校对「骄子」的定义。

专此布覆,即候教安。

郝海龙 谨上
2015 年 5 月 13 日

不道德绑架

也许你和我有一样的经历:一个人做错了事情,对你造成了伤害,然后他向你道歉,你却觉得怎么样也接受不了,甚至道歉后反而让你更生气。几个月前,因为一些狗血的事情,我在微博上发了几句牢骚,没点名没骂姓说了某个人两句,事实上这人我并不认识,连名字都不知道。前一段时间,我的一个朋友突然来说情,让我把这几条微博删了。我想,既然朋友说了,那也好办,做事情要有担当,只要当事人亲自给我道歉,我也没必要揪着人不放,该删就删。(当然我当时也很奇怪没点名没骂姓这微博碍着他什么了。)但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一开始这人并不愿意道歉,托我这朋友又跟我口舌半天(要不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真不想为这种傻逼事情废话)。后来,我终于收到了道歉信,但坑爹的是,上面连个名字都没有。我和朋友提起这事,朋友却一直在为这厮辩护。考虑到我说过只要道歉就删帖,也怪我说的不够仔细,所以最终结局是,我删掉了帖子,同时也和这位一直替这厮辩护的朋友绝交了。

同时,我也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有时候有些人的道歉,我们总是觉得怪怪的,哪怕最终原谅了对方,也不是很心甘情愿?我想答案只有一个就是道歉不够真诚。那么,什么样的道歉才能算是真诚的道歉呢?在考虑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想想什么时候需要道歉?你做错的时候。这个做错不仅仅取决于你的主观愿望,也就是说,不应该以出发点是好的为自己辩护。

既然道歉的前提是做错了事情,那么真正真诚的道歉应该是这样的:

  1. 首先,看自己的错误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如有,尽量挽回;
  2. 其次,不管事情是否还能挽回,要对自己行为的后果负责,如果已经对他人造成伤害,要做出相应的补偿;
  3. 道歉不应该以求对方原谅为目的。对方是受害者,是否原谅是他的权利,并不是对你道歉的义务。

生活中我们的道歉,不尽然满足这样的条件,但有时候我们觉得事情小,对方有时候又显得楚楚可怜,基本上只要道歉我们都原谅了。这样的后果就是,让很多人忽视了道歉背后该有的理性思考,在微博上经常发现一些原本做错了事情的人,不道歉时千夫所指,只要一道歉,马上变成大爷,仿佛自己已经道歉了,所有的错误都该一笔勾销,对方就该原谅自己。更可气的是,会有一堆人站出来冲着受害者说类似这样的话

「人家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你还有完没完了。」

一时间,你都会以为道歉的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有个时髦的词叫什么来着,道德绑架?我想他们这是对受害者的不道德绑架吧。

郝海龙

2012年11月9日凌晨

死结

我有一个舅舅是大学的计算机老师。今年早些时候,我曾经和他提起过新浪微博,不料他竟然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转念一想,这也正常,毕竟科班出身,可能不屑于关注国内的山寨产品,于是我给他解释说基本上就是twitter的山寨版(当然现在似乎比twitter有更多的社交属性),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反问我:twitter又是什么?不过既然已经聊到这里,我就又花了点时间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但听完我的描述之后,他的反应并不是我期待中的:这真是个新东西,有时间我一定好好研究研究。事实上在听描述的过程中,他已经表现的很不屑并且很不耐烦了。我从这个表情中看出一句话:这东西对我没用,我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我无意去揣测他心理是怎么想的,但这种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上一辈人共有的一种表情。当他们拿到一个铁饭碗,可以通过简单的重复已有技能来维持生存的时候,他们脸上就会浮现出这样的表情。我从这种表情中读出四个字:拒绝学习。

也许是因为年代问题,老一辈人有很强烈的螺丝钉情节,他们原意(或者因为种种原因下意识地)把自己视为社会主义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于是,他们做事情的第一动机很少是兴趣,哪怕是有热情,也是一腔「社会需要我」的革命热情。而计划经济年代的单位也没有绩效考核,哪怕真有激励,也是以精神鼓励为主。在这种主客观环境的影响下,产生了两种较为普遍的观念:

  1. 「实用主义」至上。
  2. 拒绝学习。

之所以在「实用主义」上打个引号,是因为这里的实用主义甚至不能算是真正的实用主义。这里的实用仅仅指对自己有用,或者可以说得更极端一点,指对自己增加现有物质利益有用。在工作生活中,你会发现明明有很多新的方法可以加速处理问题,可是有些人还是原意采用旧有的不便的但也是自己最为熟悉的方式。为什么这样呢?因为他们已经是铁饭碗,学会这种新方法,自己的物质利益不会变多——自己物质利益变多往往靠得也不是提高效率这种方式,绩效考核那一套在这里不适用。至于精神方面的收益,自然是有的,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于只从物质层面考虑问题,因为在他们甚至无法凭自己的兴趣选择学习的内容与从事的行业,那我只能是有钱就干,没钱就算,别跟我扯热爱工作,热爱能值几个钱?有这种想法也不怪他们,人都是会对激励有所反馈的,在这方面我们比巴甫洛夫的狗高明不了多少。

这种特殊的实用主义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第二点拒绝学习

有时候这种「拒绝学习」是绝对的。在生活中,我们每天都会碰到一些新的问题。不同的人在对待问题的态度上截然不同。举个简单的例子,我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出国培训教师工作。有一些老师由于工作需要,经常要整理某篇文章或者某几篇甚至几十篇文章的词汇表。有时候领导会把任务分配给一些老师,比如一人整理十篇文章,给一个礼拜的时间。这时,我发现有两种老师处理事情的方式完全不同。第一种老师,从接到任务的第一刻起,就马不停蹄地开始统计文章中的词汇,到第七天刚好完成。第二种老师,他会先想一想,有没有相对简便的方法,比如在网上找个软件能不能帮忙做好这件事情,当然很多情况下找不到这样一个软件,怎么办呢?毕竟统计单词的软件并不复杂,他可能会花六天时间编个软件,然后最后一天用软件整理词汇,刚好也花七天时间。但是当第二次有这样的任务的时候,第二种老师就可以直接用软件统计,然后享受六天假期。第一种老师可能还需要加班加点去工作。

我猜到一些人会说,干嘛不让第二种老师把软件贡献出来,大家一起提高效率嘛。首先我觉得贡献不贡献取决于个人,这本身不是什么是非问题。其次,事实上第二类老师往往也会这么做,可是问题永远在变,适合于这一次的软件不一定适合于下一次,所以哪怕第二类老师愿意分享,第一类老师也只能在问题一致的情况下享受到这种正的外部性。但是由于第二类老师一直有这样处理问题的习惯,所以他写程序的技术越来越娴熟,每次写新的类似难度的程序都可以比上一次快一些,何况很多情况下只需要在原程序上做一些小改动就可以实现新的功能,因而第二类老师即使面对新的问题,效率也会越来越高。

下一个问题就是,人又不是一成不变的,第一种老师也可以行动起来嘛。终于说到点子上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事实上,第二种人很乐意帮助第一种人进步,而事与愿违,得到的回应往往是:「我不用学那个也可以把这事做完,学它干嘛!」在已有的技能可以解决问题的情况下,无论已有的技能多么麻烦,也不愿学习新的技能,这就是绝对的「拒绝学习」。

有时候这种「拒绝学习」是相对的。毕竟很多新的问题用已有的方法解决不了,怎么办呢?有些人说,照你的行文气势这里应该是两个字「学呗」。但你猜错了,很多人不是这么想的,他们想到的第一个答案是「找别人帮忙」。上过大学的都知道,每个班上都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做全班人的「电脑医生」。一旦谁的电脑坏了,无论软件硬件问题,总是会找到这一两个人。如果你有幸或不幸是你们班的「电脑医生」,或者你麻烦过他们,你肯定明白,这些「电脑医生」们往往反复解决的都是同一类问题。当然,这帮助很多性格内向的人找到了女朋友,但撇除这点不谈,这事情无疑是在浪费双方时间。所以摆在这些人面前的一个很诱人的选择是,直接把问题的解决方法教给对方就好了。教别人学会一项新技能自然也是一件耗费时间精力的事情,但是我碰到的绝大多数「电脑医生」乐得这样做,但问题是,大部分情况下没有人原意去学。两个人的关系甚至还会由此走入低谷:

「我学它干嘛,下次再叫你不就完了吗?你是嫌我烦是吧?行行行,我找别人还不行么?帮这么个小忙都嫌麻烦,真不够朋友。」

如果对方是个美女,这还真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情,少年的我们总是没什么原则,毕竟按布考斯基的说法:起初,操似乎是头等大事。1

偶尔也会碰上一些原意学习的朋友,但大部分人没有耐心去听你讲为什么,而宁愿去机械记忆你的操作步骤。换言之,这样学完之后,充其量也只是能解决这一类问题,无法触类旁通,很难说这是有效的学习。这就是相对的「拒绝学习」。

看到这里,有些人会说,一直在说上一代人嘛,似乎和我们这一代人没关系。但你敢说上面描述的这种情况你不熟悉?我敢说如果你不是一个拒绝学习的人,那么你也肯定受过拒绝学习的人的折磨,或者至少见到过这类人。其实我们这代人中,这类人也不少,除了老一代的文化遗传之外,教育无疑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我们的教育一直在扼杀我们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如果你失去了这种好奇,你会天然地拒绝学习一些看上去「无用」的东西。同时,我们的老师一直在有意无意的让我们感觉学习是一种受罪,甚至灌输「我们今天学习是为了明天享福」这种想法,这本身也无可厚非,关键是这里的享福在一些人看来就是「再也不用受学习这份罪了」。于是我们中的很多人也开始拒绝学习,甚至还可以从实用的角度说服自己这样做是对的。下面这种情况你肯定也不陌生:

一个人碰到一些困惑,让你给出建议。你说你这种情况最好能认真读读某本书,这时他马上会说:「我时间有点紧,需要马上把这个问题解决掉,没有时间看书。你能不能简要说一下书的内容。」

可以,当然可以,作为朋友,你当然会告诉他书的简要内容,运气好的时候,你提供的内容已经足以解决他的问题,一般让你提供简介的人也会仅仅满足于此,但作为建议提供者,你当然知道看完整本书的收获要远远大于只听简介,不然你又何苦去推荐书。运气不好的时候,你提供的简介对于他的困惑没有多大作用,他就会因此很有「逻辑」的得出结论,你推荐的东西于我没用,所以还是不看了。(一如我舅舅。)

这其实李笑来老师提到过的「死结」:你不学这个东西,就不知道这个东西的价值所在,无法体会那种学成的脱胎换骨的感觉,因此你觉得这东西没用,分析利弊之后决定不学。他们希望自己所学的东西恰好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这看上去是最有效率的学习方式,可恰恰因为如此,为自己的未来浪费了不少时间。

不幸的是,有些人似乎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死结」:他们从来都没有精通过任何东西。

郝海龙
2012年11月2日


  1. 布考斯基《进化物语》,伊沙、老G/译。

诗 | 冷水澡

早上八点
拉上房间的窗帘
去冲个冷水澡
从卫生间的
毛玻璃门望出去
一团漆黑
今天洗澡的终极思考是
这扇门后面
究竟是个
怎样的世界

© 2019 郝海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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