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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道德绑架

也许你和我有一样的经历:一个人做错了事情,对你造成了伤害,然后他向你道歉,你却觉得怎么样也接受不了,甚至道歉后反而让你更生气。几个月前,因为一些狗血的事情,我在微博上发了几句牢骚,没点名没骂姓说了某个人两句,事实上这人我并不认识,连名字都不知道。前一段时间,我的一个朋友突然来说情,让我把这几条微博删了。我想,既然朋友说了,那也好办,做事情要有担当,只要当事人亲自给我道歉,我也没必要揪着人不放,该删就删。(当然我当时也很奇怪没点名没骂姓这微博碍着他什么了。)但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一开始这人并不愿意道歉,托我这朋友又跟我口舌半天(要不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真不想为这种傻逼事情废话)。后来,我终于收到了道歉信,但坑爹的是,上面连个名字都没有。我和朋友提起这事,朋友却一直在为这厮辩护。考虑到我说过只要道歉就删帖,也怪我说的不够仔细,所以最终结局是,我删掉了帖子,同时也和这位一直替这厮辩护的朋友绝交了。

同时,我也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有时候有些人的道歉,我们总是觉得怪怪的,哪怕最终原谅了对方,也不是很心甘情愿?我想答案只有一个就是道歉不够真诚。那么,什么样的道歉才能算是真诚的道歉呢?在考虑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想想什么时候需要道歉?你做错的时候。这个做错不仅仅取决于你的主观愿望,也就是说,不应该以出发点是好的为自己辩护。

既然道歉的前提是做错了事情,那么真正真诚的道歉应该是这样的:

  1. 首先,看自己的错误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如有,尽量挽回;
  2. 其次,不管事情是否还能挽回,要对自己行为的后果负责,如果已经对他人造成伤害,要做出相应的补偿;
  3. 道歉不应该以求对方原谅为目的。对方是受害者,是否原谅是他的权利,并不是对你道歉的义务。

生活中我们的道歉,不尽然满足这样的条件,但有时候我们觉得事情小,对方有时候又显得楚楚可怜,基本上只要道歉我们都原谅了。这样的后果就是,让很多人忽视了道歉背后该有的理性思考,在微博上经常发现一些原本做错了事情的人,不道歉时千夫所指,只要一道歉,马上变成大爷,仿佛自己已经道歉了,所有的错误都该一笔勾销,对方就该原谅自己。更可气的是,会有一堆人站出来冲着受害者说类似这样的话

「人家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你还有完没完了。」

一时间,你都会以为道歉的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有个时髦的词叫什么来着,道德绑架?我想他们这是对受害者的不道德绑架吧。

郝海龙

2012年11月9日凌晨

死结

我有一个舅舅是大学的计算机老师。今年早些时候,我曾经和他提起过新浪微博,不料他竟然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转念一想,这也正常,毕竟科班出身,可能不屑于关注国内的山寨产品,于是我给他解释说基本上就是twitter的山寨版(当然现在似乎比twitter有更多的社交属性),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反问我:twitter又是什么?不过既然已经聊到这里,我就又花了点时间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但听完我的描述之后,他的反应并不是我期待中的:这真是个新东西,有时间我一定好好研究研究。事实上在听描述的过程中,他已经表现的很不屑并且很不耐烦了。我从这个表情中看出一句话:这东西对我没用,我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我无意去揣测他心理是怎么想的,但这种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上一辈人共有的一种表情。当他们拿到一个铁饭碗,可以通过简单的重复已有技能来维持生存的时候,他们脸上就会浮现出这样的表情。我从这种表情中读出四个字:拒绝学习。

也许是因为年代问题,老一辈人有很强烈的螺丝钉情节,他们原意(或者因为种种原因下意识地)把自己视为社会主义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于是,他们做事情的第一动机很少是兴趣,哪怕是有热情,也是一腔「社会需要我」的革命热情。而计划经济年代的单位也没有绩效考核,哪怕真有激励,也是以精神鼓励为主。在这种主客观环境的影响下,产生了两种较为普遍的观念:

  1. 「实用主义」至上。
  2. 拒绝学习。

之所以在「实用主义」上打个引号,是因为这里的实用主义甚至不能算是真正的实用主义。这里的实用仅仅指对自己有用,或者可以说得更极端一点,指对自己增加现有物质利益有用。在工作生活中,你会发现明明有很多新的方法可以加速处理问题,可是有些人还是原意采用旧有的不便的但也是自己最为熟悉的方式。为什么这样呢?因为他们已经是铁饭碗,学会这种新方法,自己的物质利益不会变多——自己物质利益变多往往靠得也不是提高效率这种方式,绩效考核那一套在这里不适用。至于精神方面的收益,自然是有的,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于只从物质层面考虑问题,因为在他们甚至无法凭自己的兴趣选择学习的内容与从事的行业,那我只能是有钱就干,没钱就算,别跟我扯热爱工作,热爱能值几个钱?有这种想法也不怪他们,人都是会对激励有所反馈的,在这方面我们比巴甫洛夫的狗高明不了多少。

这种特殊的实用主义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第二点拒绝学习

有时候这种「拒绝学习」是绝对的。在生活中,我们每天都会碰到一些新的问题。不同的人在对待问题的态度上截然不同。举个简单的例子,我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出国培训教师工作。有一些老师由于工作需要,经常要整理某篇文章或者某几篇甚至几十篇文章的词汇表。有时候领导会把任务分配给一些老师,比如一人整理十篇文章,给一个礼拜的时间。这时,我发现有两种老师处理事情的方式完全不同。第一种老师,从接到任务的第一刻起,就马不停蹄地开始统计文章中的词汇,到第七天刚好完成。第二种老师,他会先想一想,有没有相对简便的方法,比如在网上找个软件能不能帮忙做好这件事情,当然很多情况下找不到这样一个软件,怎么办呢?毕竟统计单词的软件并不复杂,他可能会花六天时间编个软件,然后最后一天用软件整理词汇,刚好也花七天时间。但是当第二次有这样的任务的时候,第二种老师就可以直接用软件统计,然后享受六天假期。第一种老师可能还需要加班加点去工作。

我猜到一些人会说,干嘛不让第二种老师把软件贡献出来,大家一起提高效率嘛。首先我觉得贡献不贡献取决于个人,这本身不是什么是非问题。其次,事实上第二类老师往往也会这么做,可是问题永远在变,适合于这一次的软件不一定适合于下一次,所以哪怕第二类老师愿意分享,第一类老师也只能在问题一致的情况下享受到这种正的外部性。但是由于第二类老师一直有这样处理问题的习惯,所以他写程序的技术越来越娴熟,每次写新的类似难度的程序都可以比上一次快一些,何况很多情况下只需要在原程序上做一些小改动就可以实现新的功能,因而第二类老师即使面对新的问题,效率也会越来越高。

下一个问题就是,人又不是一成不变的,第一种老师也可以行动起来嘛。终于说到点子上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事实上,第二种人很乐意帮助第一种人进步,而事与愿违,得到的回应往往是:「我不用学那个也可以把这事做完,学它干嘛!」在已有的技能可以解决问题的情况下,无论已有的技能多么麻烦,也不愿学习新的技能,这就是绝对的「拒绝学习」。

有时候这种「拒绝学习」是相对的。毕竟很多新的问题用已有的方法解决不了,怎么办呢?有些人说,照你的行文气势这里应该是两个字「学呗」。但你猜错了,很多人不是这么想的,他们想到的第一个答案是「找别人帮忙」。上过大学的都知道,每个班上都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做全班人的「电脑医生」。一旦谁的电脑坏了,无论软件硬件问题,总是会找到这一两个人。如果你有幸或不幸是你们班的「电脑医生」,或者你麻烦过他们,你肯定明白,这些「电脑医生」们往往反复解决的都是同一类问题。当然,这帮助很多性格内向的人找到了女朋友,但撇除这点不谈,这事情无疑是在浪费双方时间。所以摆在这些人面前的一个很诱人的选择是,直接把问题的解决方法教给对方就好了。教别人学会一项新技能自然也是一件耗费时间精力的事情,但是我碰到的绝大多数「电脑医生」乐得这样做,但问题是,大部分情况下没有人原意去学。两个人的关系甚至还会由此走入低谷:

「我学它干嘛,下次再叫你不就完了吗?你是嫌我烦是吧?行行行,我找别人还不行么?帮这么个小忙都嫌麻烦,真不够朋友。」

如果对方是个美女,这还真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情,少年的我们总是没什么原则,毕竟按布考斯基的说法:起初,操似乎是头等大事。1

偶尔也会碰上一些原意学习的朋友,但大部分人没有耐心去听你讲为什么,而宁愿去机械记忆你的操作步骤。换言之,这样学完之后,充其量也只是能解决这一类问题,无法触类旁通,很难说这是有效的学习。这就是相对的「拒绝学习」。

看到这里,有些人会说,一直在说上一代人嘛,似乎和我们这一代人没关系。但你敢说上面描述的这种情况你不熟悉?我敢说如果你不是一个拒绝学习的人,那么你也肯定受过拒绝学习的人的折磨,或者至少见到过这类人。其实我们这代人中,这类人也不少,除了老一代的文化遗传之外,教育无疑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我们的教育一直在扼杀我们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如果你失去了这种好奇,你会天然地拒绝学习一些看上去「无用」的东西。同时,我们的老师一直在有意无意的让我们感觉学习是一种受罪,甚至灌输「我们今天学习是为了明天享福」这种想法,这本身也无可厚非,关键是这里的享福在一些人看来就是「再也不用受学习这份罪了」。于是我们中的很多人也开始拒绝学习,甚至还可以从实用的角度说服自己这样做是对的。下面这种情况你肯定也不陌生:

一个人碰到一些困惑,让你给出建议。你说你这种情况最好能认真读读某本书,这时他马上会说:「我时间有点紧,需要马上把这个问题解决掉,没有时间看书。你能不能简要说一下书的内容。」

可以,当然可以,作为朋友,你当然会告诉他书的简要内容,运气好的时候,你提供的内容已经足以解决他的问题,一般让你提供简介的人也会仅仅满足于此,但作为建议提供者,你当然知道看完整本书的收获要远远大于只听简介,不然你又何苦去推荐书。运气不好的时候,你提供的简介对于他的困惑没有多大作用,他就会因此很有「逻辑」的得出结论,你推荐的东西于我没用,所以还是不看了。(一如我舅舅。)

这其实李笑来老师提到过的「死结」:你不学这个东西,就不知道这个东西的价值所在,无法体会那种学成的脱胎换骨的感觉,因此你觉得这东西没用,分析利弊之后决定不学。他们希望自己所学的东西恰好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这看上去是最有效率的学习方式,可恰恰因为如此,为自己的未来浪费了不少时间。

不幸的是,有些人似乎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死结」:他们从来都没有精通过任何东西。

郝海龙
2012年11月2日


  1. 布考斯基《进化物语》,伊沙、老G/译。

这还用说吗?

很多时候我们会下意识的说出「这还用说吗?」除了有时候会表达一点愤怒和不满以外,更多的时候这句话表达的是一种惊讶。惊讶于常识居然还需要说出来,而且往往还说的煞有介事。

这两天百度文库貌似又开始允许上传一些用户和百度都没有版权的资料。对于用惯了和看惯了盗版的你我来说,我们乐得出现这样的事情,如果东西是一样的,免费的自然要比收费的更具有吸引力。本文无意深入谈及版权问题,我想说的是,类似的事情之前也发生过,沈浩波等人也就此声讨过百度,道理在谁一方应该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我在韩寒的博客上看到一篇谈及此事的文章的时候,心里蹦出的就是「这还用说吗」,因为整篇博文洋洋洒洒几千字无非是在向我们阐明一个我们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常识——使用别人的东西是需要付钱的(或者征得别人同意)。但当我在网上搜了一下百度文库事件之后,我知道我错了。原本我认为舆论是一边倒的支持作家群体,却发现有很多人在力挺百度文库,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人总是舍不得给自己带来好处的东西,但我惊讶于他们非但支持百度文库这种流氓做法,还认为自己是有道理的,而所谓的道理,无非也就是对沈浩波作为一个「下半身」诗人的人身攻击,诸如此类。

这件事情让我也重新认识了一个原本不以为意的常识——常识也不是与生俱来的。人的常识都是后天掌握的,只是我们高估了一些人掌握常识的能力和水平。后来,在我又接触到了一些事情,印证了我的说法。

作为一个培训机构的兼职老师,经常收到学生发来的邮件,大都言辞恳切,希望我能解决他的问题。问题的内容我先不说,但邮件经常是没有署名的。我的心肠软在整个公司也是有名的,但碰到这样的邮件,我也得看心情,心情不好直接会把发件人拉到黑名单,心情好说不定还会回一封邮件循循善诱,以至于别人都说我是受虐狂。他们这样想我也能理解,毕竟「发邮件要署名是最基本的邮件礼仪」是常识,如果煞有介事的写出来,会有很多人说「这还用说吗?」,可是真的有人不知道。我只是在普及一些常识。

我并不认为老师的身份就理所应当赢得额外的尊重1,但无论什么身份,什么职业,大家首先都是人,人与人之间应该有最起码的礼仪和尊重。发邮件署名应该是对人最基本的尊重吧?又不是写敲诈信。

可是枉你说的苦口婆心,总有人不和你过招。我把这样常识写到回复的邮件中,竟然收到这样的回复「我不知道不署名竟然还有不礼貌的嫌疑」。看来「书信基本礼仪」这种小学就学过的应用文写作常识也是有人不懂的。也罢,为此我专门写过一篇博文《电子邮件格式与礼仪问题》。

后来我干脆在课上花5分钟时间去普及邮件礼仪,相信台下的人大多脑子里飘过的是「这还用说吗?」。不署名的现象越来越少了,但因此新出现一些诡异的事情,比如一封邮件忘了署名,马上发下一封补一个名字。这样的人我很理解,毕竟人都会粗心。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一句,事实上,现代科技已经为你的懒和粗心提供了巨大的便利,哪怕你不想每次都把名字输到邮件里,你就不知道有种功能叫「签名档」吗? 2

当然邮件的内容有时候也会涉及一些常识性的问题,比如「ETS3的联系方式」等等。我想说,你不是生活在石器时代,你能可以上网发邮件,你就不能在浏览器的地址框里输入ets.org吗?可后来得知我女朋友高中的时候家里是禁止上网的,又觉得这也正常。也罢,再普及普及常识吧。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着实出乎我的意料。8月份上课时,课间休息给大家放个短片,自己出去吃饭,结果回来发现已经不是原本我放的那个片子了。我意识到肯定是有人动了我的电脑,一问,果不其然。我不得不把有关个人隐私的常识又普及一遍,不过我想当时听我讲的大部分人心里会冒出这句话「这还用说吗?」,毕竟听我课的人以大学生为主,至少都是成年人。这件事请直接导致我在微博上询问「有没有一个可以让副显示器放影片,同时主显示器屏幕锁定的软件?」,我自己搜不到,也没有人给我推荐。后来我意识到,除了像我这样的被逼疯的人之外,没有人需要这样的软件。

「这还用说吗?」
「希望你能原谅一个被流氓逼疯的人去重复一些常识。」

郝海龙
2011年10月7日


  1.  也许在儒家思想盛行的中国,这不能算是一个天经地义的说法,但即使是现在的中国,这至少也是一种个人选择。当然如果你基于种种原因选择更加尊重老师也是个人自由。 
  2.  而且,如果有求于对方,写好邮件后再认真检查一遍信件内容,我想也是最基本的吧,毕竟如果你问的不认真,如何要求对方回复的认真呢?我不禁想到前两天@五岳散人 的一条微博,说有为同学给他私信希望他去某大学讲座,问他是否有此「遗愿」。讲座的事情自然就此泡汤,但很多情况下,这样的人最终也不会明白事情没有办成就是因为他没有认真把邮件再检查一遍。 
  3. ETS指美国教育考试服务处。 

© 2019 郝海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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