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第二章,全书电子版已于 2018 年 4 月 2 日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本故事纯属虚构)

与童云丛的对话很快就结束了,本来她约我一起去吃点东西,可是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情。在我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后,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感觉这应该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提出这种要求时被人拒绝。

我连忙向她解释,并不是自己不愿意去,事实上,和她在一起这短短的十几分钟,是我这段时间心情最为放松的十几分钟。实则是因为家里的一些原因,不得不赶两小时以后的飞机回北京。当然,我并没有告诉她具体的原因:得回家照顾我的姐姐,她现在正重病在床。

我的姐姐叫杜珵韵,大我五岁,去年刚从香港一所知名大学毕业。毕业后她回到北京,在一家投资银行的研发部工作。谈到投资银行,知道的人总是会下意识地想到两点:第一,挣得多;第二,累。

作为一个离工作还远的高中生,我对成年人的职业生活和工作内容并没有太多了解。但从她刚工作时给我的感觉来看,薪水确实不错,不过却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累,总还是会有时间在我休息的时候陪我看个电影,玩个游戏什么的,对比下来,反倒显得还没退休的爸妈工作更忙一些。因此,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姐姐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份轻松但挣得多的工作。直到有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和姐姐的一位同事聊起了他们的工作,才发现一切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那天晚上我和姐姐约好在她公司楼下的餐厅一吃饭。我们刚坐下就听到旁边有人和姐姐打招呼:

「阿韵,你也在这儿吃完饭啊。」

我抬头一看是一个西装革履但并没有打领带的年轻男人,年龄看上去和姐姐差不多。姐姐和他打过招呼之后介绍我们认识。他和我姐姐是同期进入公司的同事,姓郑,但我不太记得名字,只知道他是个博士,姑且用郑博士来称呼他。

由于我和姐姐本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于是就邀他一起边吃边聊。这顿饭吃得很开心,虽然他们一直在聊和工作相关的事情,但我并不觉得无聊。

一则是因为我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在他们看来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我听起来却充满了冒险和刺激。比如,他们讲到某金融机构的一个交易员原本打算售出一千万的金融产品,但因为数错一个零,一下子卖掉了一个亿,造成了无可弥补的损失。这原本是个只能让我们想起小学数学老师「不要点错小数点」的忠告的无聊故事。我们小时候每次听到类似的故事,其实并不关心真假,只会按照老师要求得出「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定要认真细心」的教育意义。但现实并不是童话故事,一个小学会犯错的人,长大了也一定会犯错,一个小学没犯过错的人,也不能保证长大就一定不会犯错。这个故事的精彩之处就在于,其实金融系统早就想到了这种犯错的可能性,考虑到金融资产的重要,从计算机到人都有无数防止犯错的机制。这个故事当中,那个交易员在最终完成这笔交易时,需要在屏幕上点击三十多个警告框中的「Yes」来告诉电脑「我心中十万分确定要这么做」。可是,就在点完这三十多个框之后,他瞬间惊醒,明白自己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由此可见,他并不是不具备想明白这件事的能力,并不是没有预先知道错误的可能,只是他执着,自信,太过相信自己而不相信自己作为人类也有人类的缺点,更不相信计算机系统可以弥补他这种缺点。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关于自信的故事。

我不觉得无聊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言谈之间会照顾我这个外行。每当有我听不懂的专业名词时,他们会尽可能用通俗的语言给我做解释。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久期」的概念,尽管具体的计算公式我并不记得,但这个概念让我明白了一些直觉可以通过数字来量化,而量化后的东西自然比通过直觉更容易判断,更容易做决定。我把它看做是一种聪明人的思考方式。有的时候,我们不知前路是何方,面对一些简单的小问题却像面对生死抉择般迷茫,就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从生活的直觉中提取可以帮我们做决定的模型。

那一年我十七岁,在那个年龄,我和我的同学都已经学过大部分的中学数学、中学物理,我们也知道如何把一道题目描述的现象提炼成数学的语言,数学的模型,并求出方程的解。但这一切仅限于解题,并不知道该如何将他们运用到未来的生活中。这一点对于高中生来说也许并不算什么困扰,我们眼前的生活也就是解题,通过解题来征服考试,通过考试决定自己的未来,因为在高考前我们能想到的未来无非就是理想的大学。之后呢?我们没考虑过,也没有人让我们考虑过,有一些老师甚至会劝我们不要考虑,并说这不重要。我想他们可能并不是有意骗我们,或许是真的发自内心相信这一点,因为对他们来说,会做题就可以讲课了,就可以赚钱养家。我有时候会非常刻薄地想,我们上了三年高中,他们算是上了一辈子高中。

可以说和姐姐以及郑博士吃饭的那个晚上是我的顿悟之夜。我不仅看到了将所学知识应用到生活中的可能,同时也明白了有时候一些思考问题的方式和方法比信息类知识更加重要,至少更加通用。比如,我听闻他们研发部的核心工作是通过一些金融模型来计算尚未被大部分人发现的赚钱机会,而所用到的金融模型有很多其实是从物理学当中借鉴过来的。我曾在姐姐的书架上看到过一本《量子力学》,原本以为研究量子物理是她的个人兴趣,现在看来应该和她的职业不无关系。他们当做八卦去聊的这些对话让明白也许我并无成为一个物理学家的志向,生活中也根本不会遇到让我计算电阻电压动能势能的情况,但我们解决物理题目时用到的思维方式完全可以用到其他领域中。一直以来我们都在背公式,却从来没人告诉我得出这些公式的思维方式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这是那些伟大的科学家解决问题之道,而「遇到问题」并不是科学家的专利,这几乎是我们每个人生命的主题。

我也彻底明白了姐姐的工作其实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轻松。郑博士说他自己每天都加班到深夜,非常羡慕姐姐可以早早下班。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俩做的事情不一样,谈话中渐渐明白,其实他们的工作内容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姐姐总是能快速完成工作,正常下班。他们工作的难点有二:第一,是金融模型的构建;第二,对模型正确性的验证。第一点他俩耗时其实差不多,但第二点我姐姐做得几乎比任何人都快。我能从郑博士论及此事时的语气中听出他的惊叹和诧异。

这顿饭从六点多吃到九点多,以我这三个小时对郑博士的了解,他下一步会提议送我们回家。未曾料想他看了一眼表说,手里还有个项目没做完,需要回去加班。我目送他走出餐厅的门,然后径直问姐姐:

「姐姐打算和他交往吗?」

姐姐笑了:「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可不可以先和我说一下你是怎么看出他对我有意思的?」

「这个并不难,在进店的时候,我看见他就坐在靠近收银台的位置,他显然也早就看到了我们。如果只是想上来和我们打招呼,当时是最佳时机。我想那一瞬间他内心应该也有过这样的冲动,但他看到了我,一个看上去和你很亲昵的异性。如果你在他心目中就是一个普通同事或普通朋友,他有两个选择:第一,当我不存在,正常打招呼,然后独自去吃饭;第二,完全不打招呼,因为有人和你在一起,不打招呼也没什么不礼貌的问题。他显然没有选前者,后来的行为也证明他没有选择后者。说明他需要在那个时候给自己一点时间来思考。思考什么呢?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他作为一个求偶的雄性最迫切地想知道我是谁,和你又是什么关系。也许他也纠结过是不是就在旁边默默地吃饭算了,但最终那种有如动物本能般的竞争意识占据了他的大脑。我猜他迅速扫了我一眼,同时,内心深处默念『我怎么能输给这个毛头小子,我要告诉我的阿韵我才是那个配得上她的人』,然后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虽然在这嘈杂的餐厅当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站在了舞台的中央,感觉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他看,以至于在和我们打招呼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脸还有点红。」

听到这里,姐姐「扑哧」笑出声来:「你这内心独白模仿的还挺有画面感的。不过刚进来的时候你还不认识他,肯定也不会对他格外留意。我们坐下来之后,他来的方向又在你背后,所以你无法判断他从哪个位置过来,你是怎么断定一开始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呢?」

「本来也没有特别留意,但我注意到他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在玩手机,这就让他看上去有点特别,禁不住多观察了一下。而且他并没有打领带,在你们公司楼下吃饭的人,不打领带的也很少,在我们三人坐好之后,我又仔细看了一遍全场,发现他是唯一不打领带的人,这就让我更加确定他就是刚刚看到的那个人。不过真正让我开始怀疑他对你的心思的,是在你把我介绍给他之后。当他得知我是你的弟弟,你今天并不是在约会时,整个人瞬间变得放松起来,从举止到谈吐都更加自然。聊天的过程中,每当我有听不懂的东西,他也都会耐心给我讲解,显然他想通过对我好,来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关于他,我差不多就看出这些。」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其他的呢?你还看出了什么?」姐姐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

「呃……姐姐非要听的话,我试着说一下。他确实给我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印象,但似乎并没有打动你。这一点我感到很奇怪。」我不太确定地说出了我的看法。

「你猜得不错,我确实对他没什么感觉,人和人交往总还是需要有那么一点奇妙的感应,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不过我好奇的是,姐姐你明明已经想要给他一个机会,今天他晚餐表现得也还不错,究竟是什么让你失去感觉的呢?」

这个问题让姐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表情:「这又是从哪里推断出来的?」

「他打完招呼之后,你马上就介绍我们认识,这对于一个普通同事来说并没有必要。所以本身这就是一种友好的暗示,一方面代表你愿意把他介绍给你自己的亲人,另一方面也消除了他的对我的存在的不安。不过这是我的分析,你心里其实没想那么多,这可能就是你下意识做的事情。」

「你这么一说,还真挺明显的。既然你好奇,那我就和你说说我的感觉。」言语间姐姐变得严肃认真起来,「你觉得他好的地方,恰恰是让我失去感觉的地方。就像你分析的那样,他的所有行为都有目的,每一次行动都经过精心设计。

「当然这并不是一种好与不好的价值评判。很多人会觉得精心设计的约会太做作,但这也正代表了他对约会的重视。只要你爱一个人够深,你会下意识地去想办法让约会完美,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在他人看来这的确有些做作,但约会本身就是件有仪式感的事,就应该做作,对于约会的对象来说这样的人会很有魅力,会很诱人。他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吸引了我,所以我才会想着和他一起吃饭,想着让他和你认识。

「问题在于我们今天并不是在约会。可他除了一开始的局促之外,整个人在举手投足间都很完美。这不真实,一个真实的人在随意聊天时不会没有任何缺点。可以说他对恋爱的练习过头了,魅力已经深入骨髓,今天在你我面前,他是一个学富五车的博士,明天在别的女孩面前他可以瞬间变身为一个风流倜傥的浪子。总之他会在时时处处表现得完美,但当我们在欣赏不会枯萎的塑料玫瑰花时,它的美丽反而不是重点,我们总是会在欣赏之后想起它的材质。我对他就是这种感觉,他招人喜欢,但无法深入交往。」

不得不说姐姐的这番分析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我也不免觉得有点过于玄虚,毕竟爱情这东西很难靠分析得出结论。曾经有个朋友向我求助,问我某人是否值得交往,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给他分析了对方的优缺点,最后得出了「断然不可交往」的结论,但他给了我一句:「谢谢。你的分析让我明白我还是爱她,纵然结论如此确定,但我仍然无法克制内心的冲动,因此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

姐姐的感情问题我也不便多说,而且虽然她有当局者迷的时候(谁又没有呢?),但看问题一直都比我清楚,这一点我非常放心。我最为关心的其实是另外一个问题——她究竟有什么奇妙的能力,可以比整个部门的人都更早完成工作?

「这个啊,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对于我们的工作来说,最耗时间的并不是模型设计,而是模型验证。其实很多工作皆是如此,这一点和高中的学习不一样。做题的时候,你检查和验证的时间往往非常短,因为对于大部分题目,你在做的过程中就能大概判断自己是否可以做出来,或者是否做对,即使做不到这一点,也可以快速查看标准答案和习题解析。但实际工作中,很多东西都是你独立创造出来的,并没有什么答案和解析,或者说你自己才是写答案和解析的那个人,所以检查的时间往往是解决问题时间的数倍甚至数十倍。那么我们要提高工作效率,首先要想的是如何缩短检查的时间。最终,我的办法就是『只检查两遍』。这个办法很简单,我也和同事们都说过,只是没有一个人敢尝试罢了。」

「只检查两遍?你怎么能保证不出错呢?」我听着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毕竟刚刚听到过一个连点三十几个警告框而执着犯错的人。

「因为自信。但这种自信不是建立在感觉基础上的,事实上,谁也不能保证不出错,但经过我对自己工作的统计,检查两遍之后依然出错的概率不足万分之一,而在第二遍没有检查出错误的情况下,平均我需要再检查十遍才能找到错误。人生有限,我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不能把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十几遍的检查上面。因此,如果两遍都查不出问题,那我就会认为这个问题的出现是天意,非我人力可以避免。当然,因为我的模型最终也会交到别人手上,真的有大问题,他们也能看得出来。不过人毕竟不是机器,我们有时候会因为一些规则的逼迫让自己发挥得更好,当我定下『只检查两遍』的规则之后,我在设计模型时会变得更加认真,以至于错误本身也越来越少。刚刚我们聊到的那个不小心看错一位数字的案例并不是因为他太自信,而是因为他的自信没有基础,他也不够认真。人若不认真,机器设置再多的防傻机制也没有用。」她解释道。

她解释得很清楚,但我想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的一点是,运用她这种方法本身需要有良好的心理状态,我猜那看错数字的人哪怕在之后变得认真起来——估计这近一个亿的学费会真得让他变得认真吧——他还是不敢「只检查两遍」。可是「只检查两遍」这个做法却着实让我受益无穷,从此我不再对于检查过两遍的题目耿耿于怀,因为人力总是敌不过天意。

姐姐的话让我受益无穷,但聊天至此难免有点语重心长,所以我决定和她分享一个秘密来调节一下气氛:

「姐姐,其实在我们进门的时候,我并没有看见郑博士。在他走了之后,我马上问你是否打算和他交往?结果你就承认了他对你有意思,所以我瞬间编了刚才那样一个故事。」

姐姐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阿珵,别的不说,就凭你这一点,我不愁你找不到女朋友。」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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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及头图设计:Jony F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