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第四章,全书电子版已于 2018 年 4 月 2 日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本故事纯属虚构)

2017 年 6 月 2 日,其实就是昨天,我踏上了第二次去香港的旅途。是的,我最终还是决定参加「特别测试」。

在收到神秘邮件后的那通电话里,童云丛和我说她决定参加考试。她的父亲是香港海洋大学董事会成员,在学术委员会认识一些人,虽然也不知道考试的细节,但能确保这项消息的准确性。同时,她告诉我非常希望我也能够参加这次测试,尽管她爸曾再三叮咛她不要煽动任何其他人去考试。所以,她很画蛇添足地说了一句:「你来不来考试取决于你自己。」

我告诉她我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这个答案也许在她意料之中,轻轻「哦」了一声,我能听出她略微失落的语气,不过马上道:「你决定要来的话第一时间和我说。」

我相信童云丛讲到的有关考试真实性的那些话,不管别人怎么想,对我自己来说,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是否参加测试。

我确实有参加这次测试的冲动,在我看来这属于人生中难得的「失不再来」的机会。我并不知道圣哲学园的教学究竟如何,我也并不能保证我能考好。但这些问题本身引发了我巨大的好奇心,我不愿意错过这个满足好奇心的机会。

但我不确定以现在姐姐的状态,我是否适合一走了之。于是我把电话内容告诉了姐姐,想看看她的反应。让我略微感到诧异的是,她似乎也没有怀疑考试的真实性,并和我说:「你自己来决定去或不去,但在决定之前,我想说你不用考虑我的问题。我现在已经与常人无异,也不用你专门照顾了。你如果决定去,那么你无非是和无数在外地上大学的孩子一样和亲人分别而已。」

是的,我就像那些即将去外地上学的孩子,而她无非是这样一个孩子的姐姐。她现在病情稳定,虽说随时有生命危险,但在危险来临之前,生活已与常人无异,何况所谓的常人何尝又不是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时怕她病情恶化而留下,看上去甚至像一种「行为上的诅咒」。

不过要说我决定去参加考试,多少也考虑到了她的病情。毕竟如果通过了考试,我可以拿到全额奖学金,这样也能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

我的航班下午三点从首都机场 3 号航站楼出发,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距离上次从这里出发去香港参加 SAT 考试刚好一年。这座航站楼最大的特色就是「大」,听说很多航空公司在搬到这里之后,业务量都因此有所下滑。

上次到这里我就被安检出口附近的「距离最近的登机口大约需要 15 分钟」的提示牌吓了一跳。这次我在走过这个牌子时特意多看了一眼,但我的目光却没有能够马上移开:牌子旁边有一位姑娘正在背对着我整理她的行李,而这个背影实在太熟悉了。

正当我打算走过去打招呼的时候,她转身发现了我的存在,向我挥挥手,并走了过来:「阿珵?真的是你啊。」

「怡年,你在这里我也挺意外的,最近怎么样啊?」我一边应声,一边想起我和她大概已经有两年没见了。

赵怡年是我的高一同学,也是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当时的班主任对刚刚初中毕业的我们不放心,经常突击检查家庭作业,而且不光会检查他自己教授的数学,连其他各科也不放过。我一直很讨厌这种不信任学生甚至不信任其他老师的行为,因此常常会做各种形式的抵抗。比如,有一次检查物理家庭作业,我同桌没有做完,我就和他交换了一下练习册。

老师看我没有完成作业,揪住我破口大骂,并要带我去见物理老师,让我当面说清楚。可事情的结局却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当班主任当着物理老师的面打开我的练习册时,发现里面所有的题目都做出来了。物理老师和我一起向班主任投去了狐疑的目光,可能是他也不太满意班主任这种教育方式,甚至反问道:「他不是做了吗?没什么问题吧?其实他做这些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不会是你看错了吧?」

也许是我的错觉,听完物理老师这句话之后,班主任的脸竟然有些微微泛红。当然,空白的练习册不可能自动填好,是坐在我前排的赵怡年在老师训斥我的时候,偷偷把她的练习册换给了我,而她的字并不像很多女孩那样娟秀,班主任看了也没有太多怀疑。

其实我并不怕班主任带我去见任何人,但我能体会到怡年是为了帮我。后来,我们俩形成了统一战线,经常在班会上提出一些针对老师教育方式的不同意见。当然从后果看来,这些意见一般都不会有太大作用,但我相信我们的意见让班主任和班上的同学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当他想落实新的「不合理政策」时,会因为我们的存在多想一段时间。他多想三天,我们就多了三天光明。

但高中生似乎和初中生不同,由于有了高考的压力,我们的很多同学并不会觉得我和怡年在为他们争取些什么,更关心什么时候才能做完手里的卷子。这让我感到有些没劲,也有些孤独。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但后来发现,每当这种情绪强烈之时,我都会下意识地找怡年聊天。

有一次,她因为去参加竞赛而没有来上学,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虚,整天都望着她的座位发愣。「你不在,我很痛苦」这种近乎本能的感受构成了我当时对爱情的全部理解,于是我在第二天当面向她告白。结果她说她并不打算在高中恋爱:「我觉得高中生不应该早恋。」

我并非没想过她会拒绝我,只是没想到她用了这样一个在当时的我们看来就已经是矛盾修饰法的理由:一个普通在校高中生至少已经进入青春期三年了,只有长辈们会觉得这是早恋吧。而且他们大都也是在变成中学生长辈之后才有的这种想法,我也坚持认为他们这种态度的转变是出于嫉妒。

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受太大影响,但多少还是会有一些尴尬,原本好朋友之间的正常肢体接触都似乎有些变味。有人说,纯真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如果爱情以及性可以被定义为「不纯真」,那么这话多少是有一些道理的,某些时候甚至连装「纯真」都不行。

不过这种尴尬的气氛很快被打破:她离开了我们这所区内重点的公立学校,转到了一所私立国际高中。她和我说,她受够了我们高中的题海战术和一刀切的管理方式,所以如果有条件尽早避开这一切,她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根据我对她的了解,这应该是她的真心话。她应该早有转学的想法,早就明白我们马上要分开,因此拒绝了我的追求。想到这里,我觉得她可能真的对我没有什么感觉,因为爱情一旦袭来,哪会顾虑那么多,哪会如此冷静克制?

自从她转学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保持联系。距离本身就能让人沉默,高中生活又简单到让人无言。有几次我确实想和她分享一些我的近况,但总是在反复思考我告诉她的这些她会感兴趣吗?她会不会一边认真听我讲一边在内心深处呼唤电话快点挂掉?会不会在我说完之后来一句「哦,那你保重身体,期待某日再见」?我已经不知道她会对我的话有何种反应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哪些话可以说给她听。想得越多,越觉得无话可说。

「这个时候来这里,也不打算高考了吗?」这是我们再次相遇之后她和我说的第二句话。

「倒也不能这么说,严格来讲,我是去参加属于我自己的高考。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SAT 的特殊测试?」

略微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给了我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早该想到了。原来这次我们的目的一致啊。」

「我想我们是同一趟航班。」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虽说我们每时每刻都生活在巧合之中,比如此时在航站楼里无数和我擦肩而过的人碰到我都是巧合,但是我和她凑巧认识,凑巧又要从这里出发坐同一趟航班,做相同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凑巧我喜欢她,这就足以让我感慨命运的安排。当然是不是造化弄人,我还不是很清楚。

我看了一眼最近刚刚启用的手机,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于是我们决定找个咖啡厅坐一坐。接下来的时间,我们的话题一直都围绕着这次考试。

「我听说这种特殊测试已经进行过很多年了。并且都是以某个考试的『加试』形式开始的。」她似乎有特殊的消息来源。

「那你有没有打听到特殊测试大概是什么类型的题目?」

「这个倒是没有,好像他们有什么保密规定,流传出来的消息也不是很多。不过,关于试题内容也不是全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我听说特殊测试不仅仅有纸笔考试,还有面试,面试的细节不清楚。笔试的题目会和之前的加试题目类似,但题目本身不再是选择题,而且要更难一些。」

「如果他们用这种方式做测试,我倒是觉得还挺靠谱的。如果参加测试的人不多,安排额外的面试本身可以保证测试的效果,也能规避一些运气成分。」

「没错,不过我听说,无论笔试还是面试,我们都需要做好,只要有一项运气不好,估计就无法通过测试。这基本上就是我收集到的全部信息了。」她似乎有点无奈,「你呢?有什么消息?」

「我其实对于圣哲学园和考试本身的真实性一直都没有消除怀疑,这次去香港,首要目的是满足我的好奇心。所以,我的所有信息就是,有比较大的概率认为这件事是真的。不过今天你的出现和你说的这番话让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唉,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其他消息呢。」

「如果怡年你都获取不到更多消息的话,就别指望我了。我一来并不认识外面的朋友,二来在公立高中一直准备高考哪儿有时间啊。」

「这么说你在接到通知之后,还打算高考。」

「当然了,万一是假的呢。不过不管真假,我都可以在高考前赶回北京。」这是真的,尽管我基本上已经确定此事的真实性,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高考的打算。因为任何考试总有发挥不好的可能,任何题目总有不会做的可能,任何人也都有运气不好的可能。能和这些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因素抗衡的只有 Plan B。

当然,之前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个打算,因为说完只会徒增烦恼。我经常因为很多人的善意不胜其烦,比如,有人会过来和你强调高考有多重要,告诉你如果你真打算参加,考前不应该被任何事物分心;反过来,有人会告诉你,如果你想做好一件事情就要破釜沉舟,因此 Plan B 的存在很有可能让你不能全力以赴。这些建议从各自的出发点来讲,都没错,也适合很多人的境况,但我内心清楚自己的情况。首先,高考我已经准备好了,它不会因为我去了趟香港就变得更糟;其次,我个人并不是一个破釜沉舟的人,有退路的存在能让我更加坚定前行。

「看来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谨慎和敏感。」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知道吗?高一时,只要你决定做一件事,我就一定会跟着做。因为我不可能比你想得更细,也知道你做任何事都会留有退路。」

对于这种评价我不置可否,唯一能确定的是,听到她说会跟着我做事,内心还是泛起一丝喜悦。

「不过信息虽然少,我们也可以做一些分析。这里我觉得最有价值的部分就是『特殊测试的题目与加试题目类似』,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做一些准备。」我没有正面回应她,转而开始分析她给的新信息。

「怎么准备?」

「我们需要做的是,想办法总结加试题的类型,如果能够提取出一些共同的特点,我们就可以根据这些特点做一些针对性的训练。」

「好想法,可是来得及吗?」

「做做看呗,做不到我们又不会损失什么。」

这件事做起来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因为自从收到邮件,我们各自都一直在回忆当时相应的答题情况。特别测试委员会为防假冒而附的试题册影印版此时成了我们最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按说向第三方透露试卷信息违反了考试保密协议,但我们两个人都参加过考试,手里又都有影印版试题文件,对于我们之间的这种讨论倒是没有什么明确规定。当然,也许就是怡年刚刚说的「谨慎」吧,我在此时想到这些在一些人看来已经是「想多了」。作为从来都用高考真题做练习材料的我们,从来不会在一次考试之前认真阅读保密协议,遑论遵守。

「我有个朋友也遇到了加试题,她说感觉有些像智力测验,像是哲学中的逻辑题。」我先和她说了一下之前童云丛和我聊到的观点,和我做题的感受。

「这也是我的感觉,事实上我查过一些相关资料,我们的加试题大都是一些数学定理证明过程中的一些步骤。比如,第三题就是数学分析中两个核心定理之间相互证明时的关键步骤。」她显然比我做得功课更多。

「如果是这样,那么与这些题相似但更难的方式无非也就是这几种:首先,把原来一模一样的题目从选择题改成问答题,从题目形式上讲就已经更难了;第二,可以找一些思路更复杂的证明题的步骤做为题目,就是让题目的问题本身变得更难;第三,我们在加试题里见到的题目,大都只需要我们选出针对单一步骤的最优方法,而证明一个定理步骤很多,想要题目更难完全可以多让我们做几步;第四,也是我觉得可能性最低的一种,就是让我们给出证明某个『猜想』的关键步骤,但不排除这次特别测试也会有这样的加试题。」

这是我的真实看法。不管是什么测试,考试的时间总归有限,而证明某个猜想很可能是所有人都完成不了的任务,对于测试一个人的能力来说就失去意义了。

「这个也不难想到,可是我们应该怎么办?毕竟不知道具体要考什么,也无从复习。」

「当然,也许他们就是想看一下我们在没有准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实力。但如果他们真的是这么想的,反而给我们指明了一条准备的路径。」

「怎么说?」

「你想,如果他们希望我们没有准备,那么就一定不会考强依赖于记忆的内容。我们并不需要去记忆超出我们现有知识水平的额外信息,也就是说只需要关注证明和推理的方法即可。而且这些方法必然是通用性的方法,必须用我们能够看懂的题目考查,这样我们又可以排除那些强依赖于复杂计算的证明方法。」

「这么说我们应该马上开始看一些基本的命题证明方法。」

「没错,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通用的证明方法数量并不是很多,我们马上分头上网去搜,每隔半个小时讨论一次。」我开始安排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机场广播响起,我们该登机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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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及头图设计:Jony F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