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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阿珵》连载:第八章 唯一的社团

按: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第八章(试读部分最后一章),全书三十余章(含楔子、尾声及番外),电子版已于 2018 年 4 月 2 日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本故事纯属虚构)

全体面试结束大约是下午六点,比预计晚了一个小时。在最后一个面试者梁炯回来后不久,李任舆、王天睿、莫嘉妮——也就是马勒小姐——三人一起来到了休息室宣布考试结果。

在我面试完刚回到休息室的那一刻,内心曾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我曾见过邻居的师兄在得知大学录取结果时,那种全家欢腾的状况,我的兴奋程度应该也差不多。无论我还是他,在这种兴奋中可能都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我们再也不用读高中了。

但也正是因为已经知道了面试结果,在宣布结果的时刻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了。我望向坐在右手边的怡年和云丛,从神色看来,她们都略微有些紧张。我下意识伸出右手握住了怡年的左手,同时发觉她俩的手其实早就紧握在一起。

其实在她们面试完之后,我曾问过大致的情况,根据她们的描述,我感觉她们的表现至少不比我差。而既然她们都取得了参加特别测试的资格,其他各方面的背景肯定也被委员会仔细调查过,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我对她们充满信心。她们自己也一定是有信心的,但对于这种考试,在看到结果之前,任何人都无法放心。

李任舆先生先和大家道了一声辛苦,然后让莫嘉妮把写有每个人名字的信封分别发给了我们。虽然将考试结果密封本意是保密,但好像大家都不怎么在意,每个人都是接过信封马上撕开。

一切其实在笔试结束时就已经被童云丛说中了,拆开信封后,我和赵怡年、童云丛、梁炯互相眨眨眼睛,我知道我们四个都获得了录取。

其他四名考生看完结果后陆续离开了休息室,第一个去面试的女孩在离开时特意走到我旁边道:「我没有被录取,刚才还是谢谢你。」

不等我说话,怡年应道:「不用客气,如果能帮到你,他高兴还来不及。」那女孩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告辞离去。

看到其他四位都走了之后,我们被录取四人组的开心终于爆发了,跳起来了互相击掌。

莫嘉妮笑着说:「祝贺你们,我们每次都会密封通知,但每次结果都这样,我想下一次测试时我们干脆当场宣布成绩算了。不过,今天结束得有点晚,七点钟我们还有研讨会,估计大家出去吃饭是来不及了。我让楼上做了一些招牌菜,晚餐我们就在休息室一起吃吧,十五分钟后开饭,也算是圣哲学园的欢迎宴。」

我们欣然同意,不过在餐前这十五分钟,我们决定上楼透透风,顺便打电话给各自家里报告一下考试情况。

接电话的是妈妈,她听到我的录取结果非常高兴,马上开了扬声器让爸爸和姐姐也一起来听。也许是从我的话中听出了兴奋的感觉,姐姐说:「难得终于有一所能引起你兴趣的学校了,祝贺祝贺,回来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怡年他们三个大抵也是相同的状况。打完电话,我们又简单地聊了几句,才发现梁炯是台湾人。其实从他的口音中也能听出个大概,但因为台湾人当中两个字的名字实在太少了,所以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来自东南沿海的某个省份。不过在离开休息室的时候,他把自己刚刚吃的东西的包装塞进了背包外侧挂着的一个塑料口袋,随身携带垃圾袋确实是很多台湾人的一个生活习惯。

晚餐时,再次尝到了昨天晚上云丛带我们吃的东西,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们没有昨天那么饿,也没有了考试的压力,每个人都感到了自上中学以来就没有过的放松,至少我是这样。

晚上七点钟,我们在会议室坐定,李任舆先生宣布研讨会开始。

首先说话的是莫嘉妮:「今天的研讨会我们有三项重要的事情需要宣布和讨论。第一项,各位从现在起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莫嘉妮』,不用再叫我『马勒小姐』了。」

听她的语气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甚至让我们觉得称直呼她的名是一种无上的荣誉。同时,莫嘉妮重新介绍了李任舆先生的身份,他在「特别测试」进行的时候是特别测试委员会的主理人,但同时也是圣哲学园的校长。

会议的第二项议题是签署入学协议,协议签好,我们就会正式成为圣哲学园的新生。协议的内容当中有学业成绩达不到毕业要求则不予毕业字样,后来我知道其他大学也有类似的规定,但没有一个学校像圣哲学园一样严格执行。

正当我们以为所谓的研讨会不过是一个新生欢迎会时,李任舆先生开口了:「请大家仔细阅读协议。我们圣哲学园和其他大学最大的不同是,我们并没有传统大学的专业划分,而是根据各位各自擅长的领域和自身的天分安排专门的课程。当然,有一些课程会和大学课程重合,这些课程你们将和香港海洋大学的普通在校生一起学习,还有一些课程是专门给你们设计的,这些课程将由我们自己的老师或者外聘老师专门讲授,但授课地点也在香港海洋大学。请看协议第二页,在你们毕业时,你们将会取得香港海洋大学的学位证书。『圣哲学园』其实是香港学术管理会的一个实验项目,对外界来说,并不存在。但请放心,我们提供的教学资源远多于普通在校大学生,除了全额奖学金之外,我们聘请的老师也都是相关领域数一数二的专家。」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姐姐就是香港海洋大学的毕业生。在我表达了要来参加这场神秘的特别测试时,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考试是否靠谱的角度做过分析,反倒是一再强调自己的病已经不要紧了,劝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决定。莫非她也和这「圣哲学园」有什么联系?还是仅仅因为她是海洋大学的学生,所以听到过圣哲学园的一些事?我回家一定要问问清楚。

李任舆先生接着说:「当然,因为我们的课程难度远超普通大学,如果在学习过程中出现任何问题,我们也提供直接转学到香港海洋大学的机会,但也需要通过相应的考核。对此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对我刚刚讲的这些条件有任何一丝犹疑的话,现在入学协议还在你们手上,仍然可以反悔。对于反悔的同学,我们依然会赠予每人一千元港币。」

梁炯没有反悔,我和怡年云丛三个自然更不会反悔,我们来的目的就是要通过考试,如果反悔岂不前功尽弃?

「大家都不反悔的话,我们要进入今天研讨会第三项议题。这项议题可能真的需要你们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了。首先我想请出一位今天的特别来宾。」李任舆先生说着,会议室内部套间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身着警服的男人。

看到这个人,童云丛表情有些惊讶,不禁用粤语叫道:「廉叔叔!」

那个男人也微笑着向童云丛点头,并用粤语和她打了个招呼,他俩显然之前就认识。当他走近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人也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李任舆先生开始介绍:「这位是香港警务处副处长廉思安先生。」

没错,他就是有「香港神探」之称的廉思安警官。我对香港的警察系统并不熟悉,但前一段时间刚刚出现过一个明星隐私泄露事件,当时负责侦查的是另外一位警官,这位警官很快锁定了隐私泄露的来源,并且胸有成竹,在实施抓捕时特意叫上了自己电视台的朋友,准备记录下自己的「辉煌时刻」。没想到「抓捕行动」扑了个空,电视台的录像也被某个工作人员泄露并上传到网络。一时间舆论都在说香港警察只会在电影里耍威风,实际生活中就是一群饭桶。这时廉警官接手了这个案子,短短两天之内就找到了案件真正的嫌疑人。

从此,廉警官就有了「神探」的美名。不仅仅是因为破案神速,更重要的原因是,事后发现这件案子远比一开始料想的复杂,表面上看是一个黑客入侵导致隐私泄露的案件,实则是明星身边的工作人员的报复行为。要在短短两天之内纠正以前错误的调查方向,并一举破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事后的新闻记录片中,我看到过他,所以刚刚他进来的时候我才会觉得有点熟悉。

不过,他究竟和我们今天的研讨会有什么关系呢?

廉思安警官用略带粤语腔的普通话说道:「也许大家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简单说一下情况,其实我们警务处和圣哲学园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关系。近些年,国际犯罪活动升级,很多犯罪组织又和恐怖组织关系密切,一旦犯案,我们遭受的不仅仅是财物损失,很多时候会有无辜的平民送命。因此,提前获取情报对于警务工作异常重要。」

廉警官说到这里,李任舆先生接过话头:「其实我们圣哲学园设立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让优秀人才的智慧发挥在对人类有益的地方。所以在这个项目启动之初,项目内部就包含一个香港警方的直属特别机构,我们内部称之为『俱乐部』,俱乐部主要的工作就是为香港警方提供智力支持。」

廉警官做手势打断了一下李任舆先生:「也许各位有人听说过前一段时间香港的明星隐私泄露案,本人因此被各界媒体谬称为『神探』,但神探其实是圣哲学园俱乐部的成员们,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我们没有办法第一时间看清黑客的障眼法,案件侦破肯定不会有那么快。」

李任舆接着说道:「相信各位都能理解,在我们学习的过程中,为了掌握某种知识或技能,必须要做一些作业和练习,但大多数学校当中此类练习除了能够提高你自身的学习水平之外,并无其他用处。而如果各位能在俱乐部做一些工作的话,这些工作一方面能够训练你所学的知识和技能,另一方面确确实实在为我们的社会做贡献,我们认为这才是最好的作业和最好的练习。所以今天的第三项议题是,各位是否愿意加入俱乐部?」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天睿开始给我们发资料,一边发一边说:「我知道各位对于俱乐部这个机构有各种疑问,我先简单介绍一下俱乐部的情况,然后可以回答各位的问题。首先,无论各位是否加入俱乐部,各位都已经是圣哲学园的学生了,你们可以把这个俱乐部当作学校的一个社团组织,不过因为圣哲学园本身比较特殊,整个学校也就这一个社团,当然我们并不反对大家在上学时加入任何香港海洋大学的社团。其次,俱乐部也是警务处的一个秘密机构,因此我们在任何时候都会受到警队的保护,但另一方面俱乐部的一切工作都独立进行,并不接受警务处直接命令,只在必要时刻给他们提供帮助,到目前为止我们合作得还不错。第三,你们现在拿在手上的文件是俱乐部会员合同。如果你决定加入俱乐部,将和俱乐部签订为期一年的合同,在合同期满之后,你可以选择是否续约,续约的合同也将会是一年。」

可能是因为「俱乐部」这件事出现得太过突然,甚至有点魔幻,我们几个圣哲学园的新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直都在静静地听几位老师和廉警官的话。说到合同时,梁炯突然问道:「那如果我中途选择不履行合同呢?」

王天睿说:「问得好。如果你签订了合同,却不履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取消你圣哲学园的学习资格,简单来说就是开除你,因为一旦加入俱乐部,在俱乐部工作就是你课程作业的一部分,不完成作业无法达到我们的毕业要求。但除此之外,我们并没有其他任何办法。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故意不履约的情况出现,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也都是重视自己承诺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在强调圣哲学园是一个实验项目的原因之一,因为一旦我们扩大招生范围,就无法对每个人的背景做细致的调查,也就无法保证每个人在这方面具有职业道德。此外,我们把合同时间设为一年也是有原因的,对各位来说,一年可以做很多事情,但一年又不算是特别长,就算有一些工作上的不如意,也不至于完全不能履约。」

接着这个话题童云丛问道:「那么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工作上的不如意呢?」

莫嘉妮说:「其实大家应该都能想到,所谓的俱乐部其实就是一个情报机构。从事这种工作时,难免会看到很多处在道德边缘的事情,我们会遇到怎么做都是错的这种人性的考验。尽管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只负责提供信息和建议,并不参与实际的行动,但当你发现某个人因为你提供的信息而死亡的时候,难保你自己的内心能够承受。但我们确信我们是在做对社会有益的事情。」

说完,我看到童云丛、赵怡年和梁炯的表情中都泛起了一丝犹豫。我特别理解这种感受,因为我的感受应该和他们没有太大区别。

在此之前,「情报机构」这四个字对我们来说仅仅是电影中的存在。看这类片子时,我们会欣赏主角的冷血,羡慕他们风流倜傥的生活,为他们能一次次成功阻止反派阴谋的能力而折服。我想每个人在看这类片子的时候,都曾有过自己是主角的幻想。因此,对于这个俱乐部,我们充满了好奇,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成了所谓的情报人员,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这种好奇心得不到满足,简直比杀了我们还难受。

但是,这并不是电影,真的要加入俱乐部的话,我们要面对的其实不是杀了我们的问题,而是我们的某些建议会左右别人生命的问题。即使是在电影中,主角们也要经常面对这种重大的人生抉择,每当这时,我也会问自己,真的能做出和主角一样的决定吗?真的能够在做完决定之后,从容面对这个决定的后果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面对的不是过家家游戏,这是实实在在摆在面前的选择,加入还是不加入?这是个问题。

正待我犹豫不决之时,梁炯说话了:「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决定加入。别的不说,如果我今天选择不加入,也许会后悔一辈子,但加入了,就算后悔,可能也就后悔一年而已。」

他的话提醒了我,为期一年的合同设计确实聪明,其实是给了我们一个尝试的机会,是啊,试一年又不损失是么。可是,在一家情报机构工作一年,真的不损失什么吗?

这时,莫嘉妮说话了:「大家不用着急,我知道这对大家来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梁炯同学也可以再考虑一下。大家一边考虑一边听我讲。刚刚天睿只讲了俱乐部的工作,可以说快感和风险并存,但俱乐部成员不仅仅有工作义务。对于第一次加入俱乐部的成员来说,我们有一项新人福利,即俱乐部可以帮助你解决一件事情,当然首先是这件事得有解,其次不可以是作奸犯科的事,这项福利终身有效。各位都是聪明人,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自己都能找到解决办法,反过来说,一旦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都不会是特别容易的事情。比如,杜珵宇同学,我们都知道你姐姐得了格林—巴利综合症,你不想追查一下她得病的原因吗?」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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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阿珵》连载:第七章 小概率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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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

上大学对我来说原本是一种人生虚无主义的唯一选项。其实,我经常听人说起「虚无主义」这个词,却从来都没有理解它的内涵。但我发现任何一个词加上「主义」两个字就立刻显得高深莫测,并且能瞬间消解这个词本身带有的种种不该有的感情色彩。如果你说你自己虚无,可能有人要劝你想开点,因为人们会害怕你自杀,但如果你说自己信奉虚无主义就不同了。如果你写文章骂人流氓,估计正规的媒体都不会让你的文章发表,但你能看到很多报纸上屡屡出现「流氓主义」这个词。对此,我的结论是,只要加上「主义」两个字,大家就会觉得这是你经过认真思考得出的结论,而不加「主义」的话要么听着像没过脑子,要么听着像骂街。

我的人生虚无主义就是这么来的。说白了,在考上高中的那一刻,我突然陷入了茫然。未来三年我学习的目的是什么呢?有人会说高考,那么然后呢?上大学。上完大学呢?工作。然后呢?这样不断追问下去,你会发现好像人生并没有什么意义。另一方面,我也是一个学习唯美主义者——看,我又用了一个主义——我认为学习本身是美的,是值得我们追求的东西。于是我的成绩一直也很好,或许学习就是我人生的意义?

大家上高中的年纪差不多是十五岁,这个年龄的人已经能够感受到时间流逝之快,因此我的同学们都在暗自祈祷时间过得慢一些,这样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准备高考。而我则相反,因为这种虚无主义,我一直希望高考早日到来。但与其说我上大学是为了什么,不如说是反正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不如走个寻常路让家人和朋友(以及家人的朋友)开心一下。

我这种想法家人应该都有所察觉。父母都是聪明人,知道对于我这种近乎人生终极问题的思考,聪明人一般都没有办法,得是笨人或是更聪明的人。姐姐不笨,但她知道这个时候适合用笨办法。她知道虽然探讨终极问题没用,但人总有爱好,有些人觉得人生没意义,但带他吃北京最好的鸡蛋灌饼就马上治愈了。当我们为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烦恼时,追求点高级的东西能让我们开心,当我们陷入终极思考无法自拔时,又可以被人间烟火拯救。我们一边吃着夹着里脊肉的鸡蛋灌饼,她一边劝我可以试试出国读书,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今天,在特别测试第二轮——面试的现场,那张鸡蛋灌饼的效果再次升级,尽管和想出国的初衷不同,但我确实对这个神秘的学校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

在宣布我第一题通过后,马勒小姐继续说道:「也许这种考查方式侵犯到了各位的隐私,但我们已经最大限度地让摄像头显眼。而且如果要遴选出我们要的人才,我们也是不得已采用了这种方式。」

她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追问道:「那你们能不能告诉我这样测试的意义究竟何在?比如,你们用粗糙的桌面其实很有可能影响考生的发挥,从而无法让试卷真实反映考生的水平。」

王天睿道:「你说的没错,我们的考试确实有可能无法真实反映学生在应对试卷时的真实水平,可是真实的生活又在哪些情况下像考试卷呢?哪怕你运气好,找到一份和做题类似的工作,你也会受各种各样的环境干扰。我们之前也用非常好的环境做过测试,仅根据试卷成绩录取过学生,但事实证明他们在随后的学习和工作中表现并不尽如人意。你参加的考试已经是我们第二次改版之后的测试了。其实这也是一种压力测试,只是这种压力不是人为施加的,是通过桌子施加的,强度更接近我们真实的生活。」

虽然我不知道他说的「强度更接近真实生活」的依据是什么,但这个解释听上去是有一些道理的。我有同学曾经参加过托福考试1,他们总说因为每个人读注意事项的速度不同,导致实每个人考试的实际开始时间不一样,于是自己做阅读题的时候会有其他考生在那里测试口语用的麦克风,声音很大,搞得心烦意乱很难答题。但真实生活可比这复杂多了,现在我的感觉是托福考试这种不可避免的考场嘈杂在客观上反倒提高了成绩的含金量。虽然从科学的角度讲测试的准确度可能会下降。

我点点头表示认可天睿的解释。天睿开始问我面试的第二个问题:「在去年的考试中,你原本可以得满分,但是你却故意把答案做错,这件事是否能解释一下?」

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我为什么要采用那样的策略,最后道:「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不过我也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是我故意把题做错,而不是本身能力有问题呢?」

天睿道:「你的解释倒是合情合理,但我想说,你险些就因此错过了这次机会。要让我们发出特别测试邀请函并不简单,我们不只看那十道加试题的答题情况,还需要证明你的基本能力没有问题,也就是说本身的 SAT 成绩也是必要的,如果总成绩低于 1500 我们完全不予考虑。但去年我发现了一份奇怪的卷子,加试题做得很好,但总成绩却不足 1400,这在我们招生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于是我找来了他的试题册,发现在试题册上勾选的答案都是正确的。要说是因为犹豫涂错一两道题我信,但如此之多的题都改错的概率实在太小了,我认为只可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故意这么做。」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但小概率事件也是可能发生的,每年参加考试的学生这么多,有一个家伙老是因为犹豫不觉而选错这么多道题是完全正常的,我甚至觉得每年考试都会有这么一些人。」

「没错,马勒小姐也是这么反驳我的。」说着,天睿看了看马勒小姐,旋即看回了我,「不过,最终我说服了她,因为如果你是这样的人的话,你不可能做对后面的全部加试题,或者严谨一点,概率非常低,以我的判断这种小概率事件在单一个体上不可能发生。所以,我们觉得不管怎么样把你请到香港再说。」

天睿说完,李任舆先生道:「我们的下一个问题是,你对今天笔试的题目怎么看?」

「简单来说,笔试题的前三题就是加试题的升级版,是某些证明方法或推导过程的关键步骤,只是没有选项了,让我没有了『蒙』的可能。但第四题要比前三题都难,我试过我所知道的所有证明方法,但都觉得无从下手。感觉这可能是某个数学猜想或者命题的关键步骤,这个命题到现在还没有被证明出来吧?想到这里,我其实已经失去了信心,因为那么多人没证明出来的命题由我在考场上的两个小时证出来的概率极小。可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马勒小姐的栗色头发,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苏东坡先生的一篇小短文《记承天寺夜游》。这篇短文中有一句是『水中藻荇交横』,如果单拿这一句出来,可能你会觉得是在写水草,但放入全文却是对月光下竹柏的影子的一种比喻。也就是说一篇文章中的一部分单独拿出来和它放在文章中呈现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反过来想这道题,最终要证的命题可能很难,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命题是什么,但也正是因为我不知道最终要证明什么,反而可以不受最终目的的干扰。这个命题的关键步骤被提取出来之后,可能就和最终的命题完全没有关系了,于是反倒是让我觉得有可能解决。带着这种自信,我又足足想了十分钟,终于找到了感觉,至于答案对不对,可能得由各位来看了。事后想来这也是我运气好,抬头看到了马勒小姐的秀发,如果是天睿监考,或者我抬头的时候马勒小姐刚好在我背后我可能就做不出这道题了,所以这道题做出来,对我来说,也是小概率事件。谢谢马勒小姐。」我需要和马勒小姐对话,和她建立友好关系,不要忘了,我还等着用一种有礼貌的方式问她「男人婆」的问题。

「哈哈,不用客气。你对试题的理解没错,只有一点你说得不够准确,最后一道题其实是破译某种非对称加密信息的关键。简单来说,就是破译密码的关键。但这种加密方式是否真的存在快速破译法,还没有人知道,它也许是个命题,但可能连猜想都算不上。对了,你的解法确实不错,不过也正如你所说,可能无法直接应用到我们想解决的问题上。」马勒小姐解释道。

李任舆先生接过话头:「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们也没有料到你竟然能够想到这种办法解题,如果把这次考试当做一场比赛的话,算我们输了。不仅是因为我们没办法想出你的方法,也因为我们出题时没有想过还有这样一种思路。」

「谢谢任舆先生夸奖,我们考试的时候可从来都不敢把出题人当作对手,不过我是否可以把您这句话理解成我已经有资格在圣哲学园就读呢?」我直接问道。

李任舆和王天睿、马勒小姐做了简单的目光交流后,脸上带着微笑说道:「恭喜你,你是我们今年决定录取的第一个学生。虽然我们原定所有的面试结束之后再做通知,但对于你来说,我想这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形式而已。」

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顺利被录取,马上向三位面试官表示感谢,同时表示自己针对这次特别测试还有一些问题。王天睿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我们刚才聊了很多关于特别测试的考试设计问题,也讲到了你们会观察我们的行为,包括专门设计考试的环境等等。可以看出你们为了找到心中的最佳人才费了不少心思,但这说到底也就是个考试和面试而已。很多其他大学会要求提供各种各样的申请材料,与他们相比,你们的要求也未免太简单了,仅仅通过这些就能招到你们所谓的可以完美适应未来工作和生活的人才吗?反过来说,以你们的资源,让我们多提交一点资料,多做一些审核工作其实并不难。所以我有点不太明白,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提出了昨天晚上在酒店想起的疑问。

李任舆先生似乎对我的问题早有准备:「你说的没错,对于其他大部分学校来说,通过申请材料加上考试成绩,偶尔再加上面试,来决定是否录取一名申请者或许是最优选择。但所有的最优选择都有条件,比如除了要考虑学生是否优秀之外,还需要考虑大学自己的人力和资金成本,这种最优是在控制成本之后实现的最优。但很多非常优秀的人才其实对于准备申请材料多少会有一些潜意识的抵触情绪,因为申请材料当中写的东西其实大都是自己经历过的东西,如果没有这种特殊的目的,把这些经历写一遍本身是对时间的浪费。」

「这一点我不太同意,人的大脑一般来说不能同时思考两件事情,当我们回顾这些事情的时候很难对这些事进行评判,而把它们写下来,就可以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审视自己,自己过往的得失也会看得更清楚,我想这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是有帮助的,我把它当作是一种自我教育。」我反驳道。

「对,所以其实你已经在这么做了,比如我们知道你有写日记的习惯,也会在重要事项结束后写总结,同时还会在每年年终写一个年度总结。这方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些和你水平相当的人其实自己也在做。让你们再来一遍,对你们自己的收益并不会太多,肯定会烦,而且你烦的原因其实并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烦『复制+粘贴』这种机械性的工作。当然,我们也不能排除一些人天赋异禀,自己从来不做类似书面回顾这样的事,但这些人压根就不需要做这样的事,这种事也只能让他们产生厌烦。我没说错吧。」李任舆先生道。

他确实没错,我确实是这样一个人,同时也大概想到了他们对我们做了些什么。李任舆先生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我的想法:

「我们知道在任何时候都不能等待最优秀的人才主动送上门,需要我们自己去请。那么我们自己能做的事,就不会去麻烦对方。要了解你做了什么事,你的生活习惯等等,其实并不需要你告诉我们。我们对于所有有资格参加特别测试的人都做了专门的调查。当然请你放心, 这些调查都基于已经公开的信息,我们只是做了一些信息和数据的整合而已。」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每天写日记的?我记日记这件事还是相当私密的吧。」我问道。

半天没有说话的马勒小姐开口了:「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去翻看你的日记,但你有写日记这个习惯的确是你告诉我们的。在 2015 年 9 月的一条微博上,你自己分享了一张日记软件的截图,上面象征每一天的点都是点亮的。也许在平时的生活中,你爱编一些小故事和朋友开玩笑,但社交网络上分享的内容大都是真的。」

我不得不感慨他们的调查确实细致,同时又一次证明了从旁人角度能够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回想起来,我确实很少在社交网络上开玩笑,拜文字不能表达语气所赐,我的网络形象一直是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最后,我问出了一个从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那么你们最初是怎么选中参加加试的人呢?」

王天睿的笑容当中带有一点苦涩:「其实我们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不做特别的筛选。目前我们只能通过赞助考试举办机构的方式,请他们随机在一些大型综合能力考试中发放一些带有加试的试卷。比如你和童云丛是去年六月亚洲博览馆的考生,那个场馆比较大,也是我们最近比较多的一个选择。为了方便回收试卷,我们也会把所有附带加试题的试卷都安排在考场的一个角落中,到时候由我们的人配合考试主办方一起回收,单独处理。所以,目前只能尽量保证我们录取的人确实是人才,但不能保证在一开始接触到所有最好的人才。」

我点点头表示没有问题了。马勒小姐宣布面试到此结束:「一会儿我们会单独给每个人发一个信封,里面会有面试结果,当然你已经知道了,同时里面会有一张到这层的门禁卡,不要忘了晚上七点我们会在会议室开第一次研讨会。当然,在我们正式签署奖学金合同之前,你可以随时放弃入学资格。现在我送你出去吧。」

马勒小姐起身送我,在走廊中她突然把我拉到一边,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我很好奇,你刚才真的是因为看到我的头发而想到你们中国那篇有名的古文呢,还是在面试时临时编了个故事呢?」

「马勒小姐,我可以叫你莫嘉妮吗?」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她有此一问意味着她已经想到了答案。

「当然可以,一般我只允许已经被录取的同学叫我的 First Name,但你已经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奥朗热同学。」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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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托福(英语:the Test of English as a Foreign Language, TOEFL)是由美国教育测验服务中心(ETS)举办的英语能力考试,全称检定非英语为母语者的英语能力考试,中文音译「托福」。大多数的美国大学或研究所要求外国学生在申请时提出过一定标准的托福考试成绩。 

《少年阿珵》连载:第六章 你入戏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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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

早上七点钟我被客房服务叫醒。其实我也设了七点零五分的手机闹钟,据说从心理学的角度讲,住酒店的人往往更加相信自己的设备而不是酒店提供的服务。

这种描述对我而言完全正确,但自从几年前苹果手机出现过一起全球闹钟失灵事件之后,我意识到任何设备都有可能出故障,于是在重要的事项来临前夕,会上个双保险。比如,设置两个闹钟,再比如添加额外的酒店叫醒服务。

理论上有可能出现双保险都失效的情况,即我手机也没响,客房服务人员也忘记了叫我。和姐姐一样,我把这种双保险都失效的情况称之为天意。

今天我的双保险都没有失效,电话铃响起后,我起床洗漱,在刷牙时,我的手机也响了。关掉闹钟之后我去冲澡,同时在脑子里面快速回忆昨天晚上我们学到的东西。

童云丛和赵怡年的房间分别在我的左右两侧,昨晚我们三个人在我的房间一起准备考试到凌晨一点,搜集到的资料基本上涵盖了之前我在飞机上保留的所有子学科,然后我把所有资料汇总分别发到她们的手机上,每个人从头至尾又复习了一遍,大约凌晨两点半左右各自回屋睡觉。

当时我什么都没记住,估计她俩也是如此。但这不要紧,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好好睡上一觉,醒来之后,这些内容就会像电影一样在大脑里反复播映。更重要的是,我们懂得基本的推理法则,很多时候我们只需要记住一个过程的起点和方法,想起后续流程就如行云流水,好比我记一个圆只需要记得圆心的位置和半径长度,我不用画出来,但我知道在想要它的时候我可以把它画出来。

今天早上的感觉再次印证了这一点。洗完澡之后,我情绪彻底放松了下来,第一次注意到酒店房间的陈设。沙发和餐桌看上去是个意大利的牌子,我并不熟悉,但应该价格不菲。拉开一个柜门后,我看到了咖啡机,考虑到昨天晚上我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真想来一杯,但想了想还没吃东西,直接来一杯浓缩咖啡可能会胃疼,只好作罢。

这是我第一次住五星级酒店。也许是因为在旅途中酒店是一个可以让人彻底放松神经的地方,我总是对酒店充满好感,因此一直想住一住五星级酒店。房间睡着确实很舒服,只是好像除了睡觉,我也无福享受什么额外的福利了。之前听爸爸说他才不想住什么酒店,五星级酒店更不想住,只要不让他出差,这一切连带出差补贴都宁愿放弃。现在我多少有点理解他的感觉,有多少住在五星级酒店的人真正能放松享受呢?很多人还不是进了酒店就开始准备这趟出差相关的工作文件,就像我们准备考试一样,这个世界上喜欢考试的人不多,喜欢准备考试的人更少。

早上八点半,我按照之前和怡年、云丛的约定去大堂吃早餐。坐定之后,我发现她俩脸色红润,完全看不出疲惫的感觉,相形之下,我的脸色一定没那么好看。我时常会惊异于女性护肤品的效果,这一次也不例外。

「两位感觉怎么样?」我问道。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关键是考不过也没什么损失嘛。据我一个朋友说,他觉得半岛酒店早茶的羊角面包是全香港最好吃的,所以早就想来试试,味道确实不错。」说着,童云丛咬了一口手里的可颂。

「我其实还有点紧张,不过听丛丛你这么说,我也轻松了许多。来,我们举杯预祝考试顺利吧。」怡年端起了手里的拿铁,我和云丛也端起咖啡和她碰杯。旁边穿着白西服打黑领带的侍应生朝着我们笑了笑,可能他本来想提醒我们声音稍微小一点,但又被我们的情绪感染,就没有说什么。

早餐结束后,我们就在大堂又把昨晚的内容回顾了一遍,大约九点五十分左右,我们如约来到了香港文化中心门口。与昨晚不同,这里多了一块路标式的牌子,上面红底白字写着「特别测试集合点」,牌子旁边已经聚集了两三个人,估计这些人和我们的目的一致。

我们三个走了过去,这时我发现站在牌子旁边的那个人似曾相识。确切地讲,我不认识他,但我认得他身上穿的那身阿玛尼西装。我扭头看了一眼童云丛,发现她也正向我望来,应该和我想着同样的事情:这就是去年考试结束后那个负责收我们试卷的巡考。

他看上去大概二十多岁,感觉是个冷静干练又不失温和的男人,最突出的特点是精心修饰过的上唇胡须,今天他脖子上也挂着一个工作证,从标志和配色可以看出是特别测试委员会的证件,因为和我们收到的邀请邮件中的一致。他看到我们在看他,微笑着走了过来,指着童云丛说:「我记得你,你叫童云丛吧,去年考试结束后,你问过我关于加试题的事,相信你的一切问题今天都会有答案。」

说完,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扫视了一下人群,略微提高音量喊道:「参加特别测试的各位同学,请向我这边聚拢,我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天睿,今天负责在这里接大家,同时也是考试的监考之一,不过大家不用客气,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现在,请大家跟我一起去考场。」

我简单数了一下,包括我们三人在内,一共有八个人跟他一起进了大楼。他带我们上了角落里的一个电梯,电梯足够大,装九个人绰绰有余。王天睿掏出一个门禁卡一样的东西刷了一下,按亮了电梯里地下的某一层。

等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我们看到了一个长长的走廊,走廊很宽,大约有五米。灯光充足,估计太阳直射的亮度也不过如此。走廊两侧都有一排门,每扇门后面估计都是一个房间。走廊尽头有个敞开的门,远远看去中间有个大桌,桌边摆着椅子,像是一个大会议室的布置。

走出电梯,王天睿径直带我们走进这间「会议室」。我们看到里面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待我们的到来。女的看上去年龄和王天睿相当,有着一头栗色头发,应该来自欧洲或者美国;男的是一个典型的亚洲面孔,国字脸,看上去年龄稍大,头发有些花白,但能看出是精心打理过的。

王天睿招呼大家坐下。然后开口介绍:「这位女士是莫嘉妮·马勒小姐,也是我们今天的监考官之一。」

马勒小姐向我们点头致意。

王天睿接着介绍:「这位先生是我们特别测试委员会的主理人李任舆先生,将作为今天第二轮测试的主考官之一。」

「欢迎大家参加今天的特别测试,我知道每个来参加考试的人都心怀忐忑和不安,但我向大家保证,今天的每个人,无论是否通过考试,都会有非常特别、非常值得你回味的体验。下面就让马勒小姐给大家宣读考试注意事项吧。」李任舆道。他声音洪亮,应该有长时间讲课的经历。

估计今天来参加考试的同学都没有想到,马勒小姐操着一口流利的国语,口音介于台湾和大陆之间。她说道:

「很高兴见到大家,我们的考试分两轮,第一轮为笔试,时间为两个小时,分两个考场进行,每个考场四名考生。我和天睿各负责一场监考,但我相信大家是不会作弊的。第二轮为面试,我们三个人都是考官,会同时在场,各位需要依次进入面试房间参加面试,顺序由抽签决定,每次一位,时间不定,一般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其余同学可以在休息室休息,里面有各种食品饮料,大家可以尽情享用。如果大家对我们有任何疑问,也可以在第二轮面试时直接和我们沟通。正常来说,考试会在下午五点左右结束,到时候大家会直接得到结果。当然,考试结果会私下通知到每位同学。如果你没有通过考试,我们依然提供今明两天的食宿费用,额外赠送一千港币旅游经费。如果你通过了考试,今晚七点我们就会有第一次研讨会,地点就是这个会议室。大家明白了吗?是否需要我用英文再重复一遍?」

我和其他考生相互看了一眼,好像没有人有这样的需求,同时我注意到除了我们三个之外,其余的五个考生也都是亚洲面孔。随后我们每个人签署了一份免责协议,协议的内容基本上和马勒小姐说的一致。翻译成人话就是,如果考不过,你可以拿走一千港币并在香港游玩两天,从此两不相欠。

考场是紧邻会议室的两间小屋,我和童云丛分到了一个考场,监考是马勒小姐,同考场的还有一名穿着灰色毛衣的男子,和一个短发女孩。赵怡年和另外三名考生被分到了另一个考场,由王天睿监考。

这次的卷子一共有四道题,不过在发卷子之前,我的目光完全被桌子吸引,没有想到在一个装修如此精良的地方桌面会如此简陋,油漆斑驳,坑坑洼洼,想到要用笔在这种桌子上写字,我的头皮有点发麻。

童云丛似乎最早进入状态,她看题不到五分钟就开始作答。听到她的笔在纸上摩擦发出的娑娑声,我的内心静了下来,开始读题。然后我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童云丛可以如此快地进入状态,因为出题的方式完全被我们料中,想必隔壁考场的怡年也已经开始答题了吧。

前三道题的出题方式我非常熟悉,每道题我大概花了五分钟整理思路就知道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我开始看第四题。这道题稍显困难,一开始我并没有什么头绪,索性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沉思。足足想了十分钟才略有头绪,所以我决定先做第四题。

前三题的解法我成竹在胸,虽然在这种恶劣条件下写字速度会变慢,但我只需要半个小时就能把脑中的解法誊写到卷子上。但第四题不同,我感觉如果现在不写,做完前三道题之后解法就不一定能想得起来了。当然,比较稳妥的做法仍然是先做前三题,这样我能提前确保前三题的分数到手,但我今天的目的是取得入学资格,如果有拿满分的机会,我不会放过。

我尽可能快地把第四题的答案写在卷子上,生怕写得慢了就忘了后面应该是什么。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我确信自己解出了这道题。抬头看了一眼考场的挂钟,考试大概过去了五十分钟,时间还早,于是我又用十分钟时间把答案认真检查了两遍。

然后,我提起笔准备写下第一道题的答案。写这道题时我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但刚才第四题写得我手腕发酸,更容易受到桌面的影响,写起来不是很顺畅。我把手放在旁边稍事休息,余光扫到我右边的短发女孩,她正在做第二题,总是不断写下又擦掉自己的答案,手抖得厉害;左前方那个灰色毛衣男长什么样我其实都不清楚,只知道他一直在摇头。我并不看好他俩在这场考试中的发挥。

只有童云丛手边的娑娑声稳定地传到我的耳畔,披在身上的丝巾有时候会因为手部微小的动作而微微扬起,在那一刻我就觉得她会成为我未来的同学。

写完前面三道题大概花了三十五分钟,在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时候我提前答完了卷子,然后又把前三道题仔细检查了两遍,确信无误之后我把卷子递给了马勒小姐。差不多同一时间,童云丛也交了卷子。马勒小姐示意我们去会议室等候。

等我们到了会议室,发现那里怡年和她考场的另一个身材魁梧的男生已经在那里了。云丛说:「怡年姐你也答完了,说起来要谢谢你和阿珵,要不是你们之前告诉我这种准备考试的方法,估计今天还真有点悬。」

「那说起来我也得谢谢阿珵,我们仨也只有他能在信息如此少的情况下想出这种备考方式。估计他逮只蚊子都能分析出它吸过谁的血。」怡年指着身边的男生说,「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梁炯,是我们考场最早交卷的。」

我们依次做了自我介绍。云丛说:「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四个算是笔试最顺畅的了,你们说通过测试的不会就是我们四个吧?」

我说:「不如这样,我们做个约定,通过测试的人请没通过测试的人吃饭,也算有个兜底的安慰,各位有没有意见?」

怡年和云丛自然点头同意,也许是我的错觉,自从怡年见到云丛之后,好像更愿意听我的安排而不是自己拿主意,当然吃顿饭本身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梁炯看大家都没有异议,也非常开心:「我也没问题啊,就算考不上,也算认识了几位朋友。以后大家叫我阿炯就行。只是我有个提议,如果大家都通过了,这顿饭还是不要免,我们 AA 制如何?」

「一言为定!」我伸出了右手,云丛把她的手搭在我的手上,然后是怡年和阿炯。

「你们在高兴什么呢?」我们的喊声惊动了在会议室小隔间休息的李任舆先生,他出来也加入了我们的对话。

「哦,没什么,我们啊,正在庆祝考试通过呢。」云丛随口应道。

「唷,这考试还没完呢,你们就这么自信?」李任舆先生也开始和她打趣,似乎挺喜欢这个心直口快的小姑娘的。

「是啊,你看我们早早答完卷子出来,如果我们都无法通过的话,你们这一届考生水平堪忧啊。」童云丛针锋相对。

谈笑间其他考生陆续来到了会议室。所有人到齐之后,王天睿带我们来到另一个比会议室稍小一点的休息室,让我们在这里吃午餐,准备开始下午的面试。

午餐吃得比较简单,每人一个热狗,饮料自取。我和云丛选了浓缩咖啡,怡年选了丝袜奶茶,梁炯选了拿铁。由于我们几个先出考场,并且感觉发挥得还不错,自然而然聚在了一起,聊得也比较开心。其他四个人也是两男两女,都在默默地吃饭,显得较为紧张。在笔试时坐我旁边的那个短发女孩甚至在手机上看面试技巧。我们说话时偶尔声音稍大,他们也会投来一种似乎有点被冒犯的目光。

餐后,马勒小姐来到了休息室。她带着一个托盘,盘子里面朝下放着八张扑克牌,示意大家每人拿一张,花色不论,抽中的扑克牌点数就是面试的出场顺序,A 代表第一个。我随手拿了一张牌,翻开一看是方块 2。童云丛和怡年分别抽中了 3 和 7,而梁炯抽到了 8,也就是最后一个出场。

抽中 A 的竟然是我们考场那个紧张的短发女孩,她有些错愕的放下手机,一副考试复习时经常出现的那种「还差最后一点就看完了」的神情。看到她这样,我走到她身边说:「如果你不想第一个出场,那么我可以和你换。」

马勒小姐笑了:「我们是不允许调换面试顺序的,两位就好好准备吧。」

不过几句话之后,那个女孩稍显镇定,轻轻说了一句:「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的好意。」随后跟着马勒小姐和天睿走出了休息室。

我走回自己原来的座位,怡年道:「阿珵你献殷勤没成功啊。」

「我是想既然我们没有竞争关系,她又那么紧张,干嘛不帮个忙,说不定之后还是我们的同学呢。」我解释道。

「看你刚刚那殷勤的样子,可能期待的不只是同学关系吧。」

「怡年你就别和我开玩笑了,我喜欢的人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云丛听到这话,马上问道:「原来他有喜欢的人啊,怡年姐,是谁?快告诉我,我很好奇欸。」

「他喜欢的人多了,我怎么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们拿他开玩笑了而已。」可能是没有想到我会提起这件事,怡年并没有直接回答云丛的问题。

我的确也是故意提起这件事的,自从和怡年这次见面以来,我们都没有主动提过这个话题。如果按她说的还不想「早恋」,那么她应该还没有男朋友,但谁都知道那更有可能只是一个拒绝的借口。作为已经成年,马上要离开高中校园的人,这个借口已经不适用了。我想知道我现在还有没有机会。但聪明如她,怎会想不到我抱着的这点心思,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岔开了。我仍然想不明白,她是真的对我没有意思,还是她特别享受这种吊人胃口的玩法?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面试。那个短发女孩很快回到了休息室,估计她的结果并不会很好,但她现在的气色比刚才好多了,仿佛刚刚参加的不是一场考试而是心理治疗。

大考之后,无论结果好坏,人总是会变得更可爱一些。

马勒小姐和天睿随后到了休息室,示意我该起身了。云丛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臂,道:「祝你好运。」

面试的房间和笔试的房间大小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桌子桌面平整,并且有专供写字的软垫,可以想象在上面写字肯定一种享受,看到这个我不禁笑出声来,不清楚这里有多少苦笑的成分。

王天睿也笑了:「我知道你笑什么,面试开始前忍不住笑出来的人,你是第二个,而上一个是我自己。」

他示意我坐下,然后自己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他身旁是早就坐在那里的李任舆先生,而马勒小姐则坐在了李任舆先生的另一侧。从我的角度来看,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分别是:王天睿、李任舆、莫嘉妮·马勒,他们每人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坐定之后,李任舆先和王天睿说:「天睿,先给人家孩子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笔试时要用那种桌子为难他吧。」

王天睿点点头,正要开口,我先接过话头:「李先生,天睿,稍等一下。我想先猜一猜,你们看我说得对不对。如果有什么没说到的,天睿老师再补充也不迟。」

「哦?那我们可以听听。」李任舆示意我继续。

「其实谁都能想到以特别测试委员会的资源,不可能配不起一张新桌子。但有可能是因为某些原因,比如这个考点是临时选择的,没有来得及准备。可是刚刚走进这间屋子时,我看到这张簇新的桌子原原本本摆在这里。那我就不得不想你们用那种桌子是另有深意了。就考试而言,在那种桌子上答题增加了考试的难度,于是我答题时就在想,也许这张桌子本身就是考试的一部分。这次特别测试之所以『特别』并不是因为参加的人数少,而是因为我们所做的很多事情都在你们测试的考量之内,在我们第一次见到王天睿老师时,可能测试就已经开始了。我刚刚看到休息室里有摄像头,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们甚至会将我们在休息室的行为纳入考量。」我顿了一下,稍稍提高音量说道,「李任舆老师,你的电脑上现在估计正在播放休息室的监控画面吧?」

听我这么说,李任舆先生非常冷静地把笔记本电脑轻轻转过来给我看,上面并没有什么监控视频直播,只有一个文本文档,里面是一些面试记录。那一刻的我仿佛是日本搞笑侦探电视剧里的男主角,指着一个人喝到「你就是凶手」然后那个人马上给我递了一份不在现场证明,按照设定,这时女配角一定在旁边大笑,就像马勒小姐现在那样。

「杜珵宇同学,你入戏好深呐!」马勒小姐喘了口气说道,「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其实你猜得没错,我们确实看过监控视频。任舆先生从笔试开始就一直在场下看监控,不过这种行为观察早在你进来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李任舆先生接着说道:「我在看监控时,发现在面试前你走到那个短发女孩身边,提出和她交换出场顺序,本身是在和她说话,但你却一直盯着摄像头看,甚至冲着摄像头点了点头。那时我已经知道你应该看出了些什么,然后就和天睿、莫嘉妮打赌说,你一定会提出摄像头的问题。所以我提前把电脑上的监控程式关掉,打开了笔记应用,并且复制了一段电视剧中面试的剧本。」

我定睛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果然是一部都市剧的面试片段……

一直以来,都是我和别人这么开玩笑,终于轮到别人把这种玩笑开到自己头上了。不过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我开始认真考虑在圣哲学园就读这件事了。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经济因素,而是真正为自己考虑:这里也许真的是适合我的地方。

「杜珵宇同学,你的表情很有意思啊,只是开个玩笑,你不用在意。不过还是要恭喜你,在你来之前,我们一致决定,如果你能首先提出桌子和摄像头的事,就算你面试第一题答对了。」马勒小姐说道。

(第六章完)


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的第六章,全书电子版已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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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及头图设计:Jony Fang

《少年阿珵》连载:第五章 准竞争关系

按: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第五章,全书电子版已于 2018 年 4 月 2 日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本故事纯属虚构)

「一会儿上飞机之后,我们想办法把座位换到一起。」排队登机时,怡年说道,「对了,你的票是什么舱?」

「经济舱。」

「唉,我原本为宽敞买了超级经济舱,看来得委屈一下自己了。超级经济舱和经济舱只隔了一层帘子,换换座位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本来买的是经济舱的票,但刚刚值机的时候,柜台小姐说因为我年龄未满二十周岁,所以为我自动升级到了超级经济舱,委屈不到你这位大小姐了。」

「哈哈,我估计如果你今年二十五岁,他们会告诉你因为你年龄未满三十,所以为你自动升级超级经济舱。航空公司为了解决超卖机票问题给的理由真是花样百出啊。」

「是吗?我还以为二十周岁在香港是个什么特别的年龄呢,需要特别优待这个年龄段以下的孩子。」

「杜小孩你好,一会儿在飞机上给你唱摇篮曲。」

说笑间不知不觉走过了空桥。我们的座位隔了三排,登机后我们先各自找到自己的座位,看自己的邻座有没有换座的可能性。我的座位旁边是一对情侣,说服他们换座可能比较困难,于是我走到怡年那一排,怡年先冲我摇摇头,表示情况不太乐观,看来她已经问过自己的邻座了。

我看向怡年旁边一直在打电话的男人。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外国人,根据他黄到发白的头发和硕大的鼻子,我推测他可能有北欧血统,但操着一口大咧咧的美式英语,听口音来自美国西部沿海。等他挂掉电话,我用英语请他到过道里来,简单地交流了一下情况,他马上同意和我换座。

坐定之后,怡年问:「你怎么做到的?我刚刚上飞机的时候就问过他可不可以换座,说得也够客气,可是他就是不同意,口气还很凶。」

「这也难怪,不知道你仔细听他打电话了没有,整通电话他一直在和一个人吵架,我想应该是他老婆。一个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肯定不希望有其他事来打扰,何况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他如果要打电话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必须争分夺秒。这个时候打扰他肯定会被拒绝。」

「所以你就等他打完电话再去找他,一切就妥了?」

「说实话我没有十足把握,所以我首先把他叫到了过道中,让他先离开座位。从心理学角度来看,既然已经起身了,回到原来座位和换到新座位区别不大。但我没想到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被他拒绝了。所以我只好使出杀手锏。」

「什么杀手锏?」她好奇地看向我。

我一本正经地盯着她说:「我说『我是这趟飞机的乘警,你旁边坐的这个女孩行迹十分可疑,我想坐在旁边近距离观察。』所以你看他吓得马上去了我的座位。」

怡年也开始一本正经地从头到脚打量我:「乘警?就你这样?十八岁的飞机乘警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还别不信,大部分欧美人其实一直搞不清楚东亚人的年龄,总觉得我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你信不信我说我今年三十他都不会怀疑?」

「我信,但我不信你真的和他说了刚刚的话。在飞机上冒充警察风险可不小,这不是你会做的事。所以,快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好吧,其实说实话,他同意我的提议和拒绝你的提议,原因是一样的。」我无奈地笑了一下,看来我这位女同学吃准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他确实心情不好,这一点我们无法改变。我就想,既然你因为他心情不好而受到拒绝,那我能不能利用他心情不好来实现我们的目的呢?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心情不好。于是我开始仔细听他的电话。刚刚我说过,他应该是和他的妻子在吵架,也有可能是女朋友,但我听到电话里他讲到『你好好照顾汤姆』之类的话,应该是在让她照顾好孩子,所以我猜是妻子。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听完他打电话,得到的结论是:他们吵架根本是没有理由的。」

「没有理由?这么说这条思路也断了?」

「是啊,但我才十八,是一个假装乘警都没人相信的年龄,年轻人不会轻言放弃!我继续思考。以我有限的人生经验,男女之间这种没理由的争吵通常发生在女性来月经的时候。」感谢我姐姐从小对我的教诲与折磨,「所以我试着和他这么说『Your neighbor is my girlfriend. She is getting her period and really need my help. So, please….』1,果然同理心起了作用。」

她点点头,略带狐疑地看着我:「这么说倒是也好理解,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来例假了?」

「我从小和姐姐一起生活长大,对于女人来例假这事比较敏感,所以今天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我没有这种超能力,只是随口编了一个换座的理由而已。但我知道一个真理:如果你想让一个女孩子喜欢你,请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让她以为你有超能力的机会。美丽的误会就该坦然接受。

不过她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起刚刚在咖啡厅时问她要不要吃冰激凌,她拒绝了,如果我观察足够仔细的话,应该也能得出相同的结论。只是,以她的智慧不应该有这样的误解,难道她看不出我是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想也许是因为经期容易疲劳,没精力思考吧。

这趟航班提供 WiFi 和平板电脑,在飞机进入平稳飞行之后,我们开始上网找资料。虽说当时的加试题目出现在了语文的阅读部分,但题目的问法更偏向逻辑,所以按照数学和逻辑学这两个大方向去查找应该是最靠谱的。我先在网上找到几张这两种学科的知识谱系图,从中剔除了一些强依赖记忆和计算的子学科,在剩下的学科里,我选出了高中生比较容易看懂的一些科目,然后做了任务分配。

接着,我们按照之前的约定,分头查阅资料,每半小时做一次简单的交流,把自己关注的学科讲给对方听,如果听不明白随时发问。这样我们不仅能够快速学习,也能够快速验证自己所学的可靠性。每次交流大概也需要半个小时左右,所以大概在三次交流之后,飞机开始降落,我们开始闭目养神,静静消化刚刚学到的东西。

由于目的是来考试,我们俩这次出行都是轻装上阵,没有托运行李,每人背了一只双肩包,下飞机后很快过了边检,到了出口我一眼就看到了童云丛在向我们招手。准确地说,应该是在向我招手,她和我一样不可能知道我会在北京机场遇到一个同样来参加考试并且还认识的人。

在我决定参加考试时,童云丛就说要来接我,并且说要补上我们之前没有吃成的晚餐。在香港并没有什么熟人的我欣然答应。此时她看到我带着另一位姑娘一起来,眨了眨眼睛问:「阿珵,这是你……姐姐?你康复了?那真是太好了。」

「我好像……没那么老吧。」怡年尴尬地笑道。

她说完这句话,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着装是一种比较成熟的风格,脸上化着淡妆,还真让我想起了姐姐第一次去工作面试时的样子。内心不免有一点点小感慨:私立高中就是不一样。像我们这种只能穿校服的公立高中生估计要等到上大学之后才能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貌和仪表了。好消息是这一天应该就快到来了。

「喂,你愣在那里干嘛呢?赶紧给我们介绍介绍。」童云丛一句话把我从沉思中唤醒,我赶紧给她们做了介绍。

然后我和怡年简单说了一下原本的安排,童云丛突然插话:「既然都去参加特殊测试,要不我们就一起去吃吧。吃饭的地点呢,就在香港文化中心,顺便可以去考察一下考场环境。我雇了车,要是怡年没问题的话,我们一起走。」

怡年看看我又看看她,在路上我确实没有来得及和她说童云丛的事,所以她似乎有点误会我们的关系:「我去不会打扰你们吧?」

童云丛「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误会了,咱们这位阿珵似乎在那方面不怎么开窍,我们可是纯洁到只见过一面的关系。」

这回轮到我尴尬了,我觉得童云丛这句话是高中男生最怕得到的女生评价之一。不待我辩解,怡年也笑了:「好啊,我们一起去吧。那里应该就在半岛酒店旁边,刚好我住那里。」

「那太好了,我和阿珵也住那里!」童云丛说完似乎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我是说我们都各自订了房间。」不过好像解释起到了反作用,我和怡年都哈哈笑了起来。

我自己肯定是不会选择住半岛酒店这种每晚好几千的五星级酒店的,但是在出发之前,我收到了特别测试委员会的一封邮件,说如果对香港不熟悉,建议住在与考试的地方只有一街之隔的半岛酒店,并可以直接帮我们预定房间,到时可以免费入住。

我当然乐得有这样的安排,恭敬不如从命。童云丛的家就在香港,但因为离考场远,觉得住在考场附近比较放心,也选择了委员会的安排。看来怡年也和我们一样做了最省事的选择。

我和怡年跟着童云丛上了一辆 SUV,云丛坚持要和我们一起坐在后排的大座上,说是方便聊天。客随主便,我和怡年自然不能有什么意见。

这是我第一次在香港坐中小型车,便仔细观察了一下右舵车的刹车油门位置,发现其实和左舵车没有太大区别,如果大陆人来这里开自动挡应该还挺容易适应的。对于陌生的事物我总是有这种探索的兴致,你可以认为这是我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但要我说这原本是人类的本能,只是很多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倾向于保留一部分本能,而消解另一部分。好奇心可能属于后者,但我不希望属于我的好奇因为长大而消解。

车子发动后,怡年先开口:「刚刚听云丛说你姐姐康复了,她生了什么病吗?」

「阿珵没告诉你吗?」云丛有点惊讶。

「确实,我们还没来得及聊起我们分开这两年各自都干了什么。一路上都在准备考试的事。」然后我简单和怡年说了一下情况。

可能是看我讲得有点沉重,童云丛换了个话题:「说起考试,我倒是托我爸打听到一点消息,听说这次考试分笔试和面试两轮,面试的题目是针对每个人的情况单独设计的,而且面试完之后考官马上讨论出结果。」

「那太好了,这样我可以直接决定要不要回去参加高考了。」这是我真心话。

「我觉得就凭你在机场想到的准备考试方法,你应该是不用再考了。」

听赵怡年这么说,童云丛马上说道:「准备考试的方法?我们都不知道题目,你就有准备考试的方法?你太厉害了吧,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说给我听听?——当然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毕竟我们都要参加考试,也算是准竞争关系。」

讲到「竞争」两个字的时候,她用手指比划了个空中引号。

赵怡年道:「我当然没问题,不过这方法的原创可是阿珵老师,我想他也很乐意告诉你吧。」

本身我来参加考试就没有抱着和童云丛竞争的想法,何况如果不是她对考试的真实性作保,我可能还不一定会来。所以既然怡年都不在意,我就更乐意分享了。我先简单说了一下思路,怡年则很大方地把我们在飞机上整理的所有资料都讲给了童云丛听。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我们在尖沙咀梳士巴利道下车,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就在我们下车时,夕阳的余晖刚刚消失,天色瞬间暗了下来。童云丛打发司机离开,我们一行三人走进香港文化中心。

餐厅在二楼,据童云丛说其实比较适合吃早茶,但为了让我们熟悉考场,就把晚餐安排到了这里。用餐时,我们很有默契地都没有提任何和考试相关的信息——从下午上飞机前到现在都在思考各种各样的证明方法和题目,也该到了休息的时间了。

对我来说,脑力活动比较消耗能量,在飞机上没怎么顾上吃东西,现在早就有点前胸贴后背了。童云丛点了一些据说是这里做得最好的虾皇饺、叉烧包和肠粉等等,味道着实不错,但我吃起来难免有点暴殄天物,饿成我这样的人吃什么可能都不会细细品味,煎饼馃子对我来说可能和鲍鱼烧麦的味道是一样的。

我们一边吃,一边欣赏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从窗口望出去,对面的港岛高楼林立,很多写字楼还灯火通明。这让我想起姐姐曾说这里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如果你的灵魂足够强大,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那么这里就是天堂,反之,很有可能被自己的追求所奴役。可是,真正的自由不也包括着被自己的追求所奴役么?

晚餐过后,童云丛问道:「如果你们不怕睡不着的话,我们可以再喝点茶,这里的茶不错,正好舒缓一下神经。」

「看来香港的孩子是比我们幸福吧?我们在这个点喝东西从来不会考虑睡觉的问题,我和怡年都是会在晚上十点喝黑咖啡的人。不知道怡年你转学以后还有没有这个习惯?」我笑着说。

「转学之后没那么忙了,但生活习惯不那么好改,空出来的时间总是还想再做些自己的事情。咖啡这辈子是戒不掉了。」她说完抿了一下嘴。

「我们的学业可能没你们忙,可香港也有香港的苦,有时候觉得没什么事,可是脑子里总有根绷紧的弦,让人累得喘不过气。可能这就是城市的节奏吧。」云丛说着叫了一壶香片,我们开始聊明天的考试。

「这楼还挺大的,你们说明天会在哪里考试呢?」我先开口。

「这座楼我还算熟悉,之前来这里听过音乐会,也参加过一些电影节之类的活动。但这是演出场馆,很多地方一般观众是没法去的。」童云丛答道。

「那我可能知道的比你还多一点。我之前来这里做过表演,给一个管弦乐队做钢琴伴奏,后台倒是有很多准备房间,我猜有可能他们会挑其中一间作为考场?」赵怡年说。

「哇,你好厉害。我小时候也想学钢琴,结果弹了一个礼拜就因为受不了练习曲的重复和枯燥放弃了,现在钢琴还在客厅充当我们家的摆设家具呢。我妈曾经想把它卖掉,我爸不让,估计是为了让我有个教训,以后能够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童云丛道。

她的话似乎触痛了赵怡年的心弦,幽幽叹道:「我这其实也是被我爸逼的,要知道我压根就不想学钢琴,我对钢琴本身没什么特殊爱好,就是我爸觉得女孩子学钢琴有好处。想想他在别的地方都挺开明的,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似乎一直不能按我的偏好来。所以虽然我有机会在一些音乐会演出,但很多都是给别人伴奏,而且我弹到最好也就是个熟练而已,无法倾注自己的情绪,感觉挺对不起观众的。」

「其实没关系的,反正大多数人去听古典音乐会也不是为了音乐本身。」我知道她刚刚的话是真实想法,故意略带揶揄地说道。

童云丛看了我一眼:「阿珵,怡年姐不过是自谦一下,你别这么说嘛。」

「没事,他说得对。」怡年这么说,但估计也不太想聊童年的不幸,把话题拉回了考试,「我们还是聊聊考试的事吧。考场在哪里我们应该不太可能提前知道,要不他们也不会通知我们明天先在楼门口集合。倒是听说这次考试并没有录取率这种说法,并不是说一定要淘汰几个人,只要超过他们设定的底线,所有人都可以被录取。所以我们之间其实没有任何竞争关系,一起准备考试才是最优策略。」

她说的没错,可听到她这番推理我略略觉得有点不舒服,这让我觉得她答应来这次聚餐,其实是计算好的,我对她们两个人当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做过类似这样的思考。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成熟么?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本身取得特别测试的资格就不容易,据说每年参加考试的人也就不超过十个,都录取了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童云丛道。

于是,我们决定回酒店继续开工,按照既定策略找资料备考。不过我脑子里也慢慢产生一个疑问:根据之前他们给我们发卷子影印版的事实,圣哲学园应该掌握着巨大的资源,真的就只是通过这一次考试和面试决定是否录取学生吗?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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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段英文的意思是:你邻座是我的女朋友,她来例假了,真的很需要我的照顾,所以,你能不能…… 

《少年阿珵》连载:第四章 机场的偶遇

按: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第四章,全书电子版已于 2018 年 4 月 2 日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本故事纯属虚构)

2017 年 6 月 2 日,其实就是昨天,我踏上了第二次去香港的旅途。是的,我最终还是决定参加「特别测试」。

在收到神秘邮件后的那通电话里,童云丛和我说她决定参加考试。她的父亲是香港海洋大学董事会成员,在学术委员会认识一些人,虽然也不知道考试的细节,但能确保这项消息的准确性。同时,她告诉我非常希望我也能够参加这次测试,尽管她爸曾再三叮咛她不要煽动任何其他人去考试。所以,她很画蛇添足地说了一句:「你来不来考试取决于你自己。」

我告诉她我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这个答案也许在她意料之中,轻轻「哦」了一声,我能听出她略微失落的语气,不过马上道:「你决定要来的话第一时间和我说。」

我相信童云丛讲到的有关考试真实性的那些话,不管别人怎么想,对我自己来说,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是否参加测试。

我确实有参加这次测试的冲动,在我看来这属于人生中难得的「失不再来」的机会。我并不知道圣哲学园的教学究竟如何,我也并不能保证我能考好。但这些问题本身引发了我巨大的好奇心,我不愿意错过这个满足好奇心的机会。

但我不确定以现在姐姐的状态,我是否适合一走了之。于是我把电话内容告诉了姐姐,想看看她的反应。让我略微感到诧异的是,她似乎也没有怀疑考试的真实性,并和我说:「你自己来决定去或不去,但在决定之前,我想说你不用考虑我的问题。我现在已经与常人无异,也不用你专门照顾了。你如果决定去,那么你无非是和无数在外地上大学的孩子一样和亲人分别而已。」

是的,我就像那些即将去外地上学的孩子,而她无非是这样一个孩子的姐姐。她现在病情稳定,虽说随时有生命危险,但在危险来临之前,生活已与常人无异,何况所谓的常人何尝又不是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时怕她病情恶化而留下,看上去甚至像一种「行为上的诅咒」。

不过要说我决定去参加考试,多少也考虑到了她的病情。毕竟如果通过了考试,我可以拿到全额奖学金,这样也能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

我的航班下午三点从首都机场 3 号航站楼出发,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距离上次从这里出发去香港参加 SAT 考试刚好一年。这座航站楼最大的特色就是「大」,听说很多航空公司在搬到这里之后,业务量都因此有所下滑。

上次到这里我就被安检出口附近的「距离最近的登机口大约需要 15 分钟」的提示牌吓了一跳。这次我在走过这个牌子时特意多看了一眼,但我的目光却没有能够马上移开:牌子旁边有一位姑娘正在背对着我整理她的行李,而这个背影实在太熟悉了。

正当我打算走过去打招呼的时候,她转身发现了我的存在,向我挥挥手,并走了过来:「阿珵?真的是你啊。」

「怡年,你在这里我也挺意外的,最近怎么样啊?」我一边应声,一边想起我和她大概已经有两年没见了。

赵怡年是我的高一同学,也是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当时的班主任对刚刚初中毕业的我们不放心,经常突击检查家庭作业,而且不光会检查他自己教授的数学,连其他各科也不放过。我一直很讨厌这种不信任学生甚至不信任其他老师的行为,因此常常会做各种形式的抵抗。比如,有一次检查物理家庭作业,我同桌没有做完,我就和他交换了一下练习册。

老师看我没有完成作业,揪住我破口大骂,并要带我去见物理老师,让我当面说清楚。可事情的结局却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当班主任当着物理老师的面打开我的练习册时,发现里面所有的题目都做出来了。物理老师和我一起向班主任投去了狐疑的目光,可能是他也不太满意班主任这种教育方式,甚至反问道:「他不是做了吗?没什么问题吧?其实他做这些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不会是你看错了吧?」

也许是我的错觉,听完物理老师这句话之后,班主任的脸竟然有些微微泛红。当然,空白的练习册不可能自动填好,是坐在我前排的赵怡年在老师训斥我的时候,偷偷把她的练习册换给了我,而她的字并不像很多女孩那样娟秀,班主任看了也没有太多怀疑。

其实我并不怕班主任带我去见任何人,但我能体会到怡年是为了帮我。后来,我们俩形成了统一战线,经常在班会上提出一些针对老师教育方式的不同意见。当然从后果看来,这些意见一般都不会有太大作用,但我相信我们的意见让班主任和班上的同学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当他想落实新的「不合理政策」时,会因为我们的存在多想一段时间。他多想三天,我们就多了三天光明。

但高中生似乎和初中生不同,由于有了高考的压力,我们的很多同学并不会觉得我和怡年在为他们争取些什么,更关心什么时候才能做完手里的卷子。这让我感到有些没劲,也有些孤独。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但后来发现,每当这种情绪强烈之时,我都会下意识地找怡年聊天。

有一次,她因为去参加竞赛而没有来上学,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虚,整天都望着她的座位发愣。「你不在,我很痛苦」这种近乎本能的感受构成了我当时对爱情的全部理解,于是我在第二天当面向她告白。结果她说她并不打算在高中恋爱:「我觉得高中生不应该早恋。」

我并非没想过她会拒绝我,只是没想到她用了这样一个在当时的我们看来就已经是矛盾修饰法的理由:一个普通在校高中生至少已经进入青春期三年了,只有长辈们会觉得这是早恋吧。而且他们大都也是在变成中学生长辈之后才有的这种想法,我也坚持认为他们这种态度的转变是出于嫉妒。

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受太大影响,但多少还是会有一些尴尬,原本好朋友之间的正常肢体接触都似乎有些变味。有人说,纯真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如果爱情以及性可以被定义为「不纯真」,那么这话多少是有一些道理的,某些时候甚至连装「纯真」都不行。

不过这种尴尬的气氛很快被打破:她离开了我们这所区内重点的公立学校,转到了一所私立国际高中。她和我说,她受够了我们高中的题海战术和一刀切的管理方式,所以如果有条件尽早避开这一切,她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根据我对她的了解,这应该是她的真心话。她应该早有转学的想法,早就明白我们马上要分开,因此拒绝了我的追求。想到这里,我觉得她可能真的对我没有什么感觉,因为爱情一旦袭来,哪会顾虑那么多,哪会如此冷静克制?

自从她转学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保持联系。距离本身就能让人沉默,高中生活又简单到让人无言。有几次我确实想和她分享一些我的近况,但总是在反复思考我告诉她的这些她会感兴趣吗?她会不会一边认真听我讲一边在内心深处呼唤电话快点挂掉?会不会在我说完之后来一句「哦,那你保重身体,期待某日再见」?我已经不知道她会对我的话有何种反应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哪些话可以说给她听。想得越多,越觉得无话可说。

「这个时候来这里,也不打算高考了吗?」这是我们再次相遇之后她和我说的第二句话。

「倒也不能这么说,严格来讲,我是去参加属于我自己的高考。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SAT 的特殊测试?」

略微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给了我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早该想到了。原来这次我们的目的一致啊。」

「我想我们是同一趟航班。」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虽说我们每时每刻都生活在巧合之中,比如此时在航站楼里无数和我擦肩而过的人碰到我都是巧合,但是我和她凑巧认识,凑巧又要从这里出发坐同一趟航班,做相同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凑巧我喜欢她,这就足以让我感慨命运的安排。当然是不是造化弄人,我还不是很清楚。

我看了一眼最近刚刚启用的手机,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于是我们决定找个咖啡厅坐一坐。接下来的时间,我们的话题一直都围绕着这次考试。

「我听说这种特殊测试已经进行过很多年了。并且都是以某个考试的『加试』形式开始的。」她似乎有特殊的消息来源。

「那你有没有打听到特殊测试大概是什么类型的题目?」

「这个倒是没有,好像他们有什么保密规定,流传出来的消息也不是很多。不过,关于试题内容也不是全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我听说特殊测试不仅仅有纸笔考试,还有面试,面试的细节不清楚。笔试的题目会和之前的加试题目类似,但题目本身不再是选择题,而且要更难一些。」

「如果他们用这种方式做测试,我倒是觉得还挺靠谱的。如果参加测试的人不多,安排额外的面试本身可以保证测试的效果,也能规避一些运气成分。」

「没错,不过我听说,无论笔试还是面试,我们都需要做好,只要有一项运气不好,估计就无法通过测试。这基本上就是我收集到的全部信息了。」她似乎有点无奈,「你呢?有什么消息?」

「我其实对于圣哲学园和考试本身的真实性一直都没有消除怀疑,这次去香港,首要目的是满足我的好奇心。所以,我的所有信息就是,有比较大的概率认为这件事是真的。不过今天你的出现和你说的这番话让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唉,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其他消息呢。」

「如果怡年你都获取不到更多消息的话,就别指望我了。我一来并不认识外面的朋友,二来在公立高中一直准备高考哪儿有时间啊。」

「这么说你在接到通知之后,还打算高考。」

「当然了,万一是假的呢。不过不管真假,我都可以在高考前赶回北京。」这是真的,尽管我基本上已经确定此事的真实性,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高考的打算。因为任何考试总有发挥不好的可能,任何题目总有不会做的可能,任何人也都有运气不好的可能。能和这些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因素抗衡的只有 Plan B。

当然,之前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个打算,因为说完只会徒增烦恼。我经常因为很多人的善意不胜其烦,比如,有人会过来和你强调高考有多重要,告诉你如果你真打算参加,考前不应该被任何事物分心;反过来,有人会告诉你,如果你想做好一件事情就要破釜沉舟,因此 Plan B 的存在很有可能让你不能全力以赴。这些建议从各自的出发点来讲,都没错,也适合很多人的境况,但我内心清楚自己的情况。首先,高考我已经准备好了,它不会因为我去了趟香港就变得更糟;其次,我个人并不是一个破釜沉舟的人,有退路的存在能让我更加坚定前行。

「看来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谨慎和敏感。」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知道吗?高一时,只要你决定做一件事,我就一定会跟着做。因为我不可能比你想得更细,也知道你做任何事都会留有退路。」

对于这种评价我不置可否,唯一能确定的是,听到她说会跟着我做事,内心还是泛起一丝喜悦。

「不过信息虽然少,我们也可以做一些分析。这里我觉得最有价值的部分就是『特殊测试的题目与加试题目类似』,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做一些准备。」我没有正面回应她,转而开始分析她给的新信息。

「怎么准备?」

「我们需要做的是,想办法总结加试题的类型,如果能够提取出一些共同的特点,我们就可以根据这些特点做一些针对性的训练。」

「好想法,可是来得及吗?」

「做做看呗,做不到我们又不会损失什么。」

这件事做起来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因为自从收到邮件,我们各自都一直在回忆当时相应的答题情况。特别测试委员会为防假冒而附的试题册影印版此时成了我们最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按说向第三方透露试卷信息违反了考试保密协议,但我们两个人都参加过考试,手里又都有影印版试题文件,对于我们之间的这种讨论倒是没有什么明确规定。当然,也许就是怡年刚刚说的「谨慎」吧,我在此时想到这些在一些人看来已经是「想多了」。作为从来都用高考真题做练习材料的我们,从来不会在一次考试之前认真阅读保密协议,遑论遵守。

「我有个朋友也遇到了加试题,她说感觉有些像智力测验,像是哲学中的逻辑题。」我先和她说了一下之前童云丛和我聊到的观点,和我做题的感受。

「这也是我的感觉,事实上我查过一些相关资料,我们的加试题大都是一些数学定理证明过程中的一些步骤。比如,第三题就是数学分析中两个核心定理之间相互证明时的关键步骤。」她显然比我做得功课更多。

「如果是这样,那么与这些题相似但更难的方式无非也就是这几种:首先,把原来一模一样的题目从选择题改成问答题,从题目形式上讲就已经更难了;第二,可以找一些思路更复杂的证明题的步骤做为题目,就是让题目的问题本身变得更难;第三,我们在加试题里见到的题目,大都只需要我们选出针对单一步骤的最优方法,而证明一个定理步骤很多,想要题目更难完全可以多让我们做几步;第四,也是我觉得可能性最低的一种,就是让我们给出证明某个『猜想』的关键步骤,但不排除这次特别测试也会有这样的加试题。」

这是我的真实看法。不管是什么测试,考试的时间总归有限,而证明某个猜想很可能是所有人都完成不了的任务,对于测试一个人的能力来说就失去意义了。

「这个也不难想到,可是我们应该怎么办?毕竟不知道具体要考什么,也无从复习。」

「当然,也许他们就是想看一下我们在没有准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实力。但如果他们真的是这么想的,反而给我们指明了一条准备的路径。」

「怎么说?」

「你想,如果他们希望我们没有准备,那么就一定不会考强依赖于记忆的内容。我们并不需要去记忆超出我们现有知识水平的额外信息,也就是说只需要关注证明和推理的方法即可。而且这些方法必然是通用性的方法,必须用我们能够看懂的题目考查,这样我们又可以排除那些强依赖于复杂计算的证明方法。」

「这么说我们应该马上开始看一些基本的命题证明方法。」

「没错,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通用的证明方法数量并不是很多,我们马上分头上网去搜,每隔半个小时讨论一次。」我开始安排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机场广播响起,我们该登机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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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阿珵》连载:第三章 神秘的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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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

在那次聊天之后不久,公司安排姐姐去非洲考查项目。据说 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很多原本只关注本土的公司开始放眼全球,尤其是一些之前资本很少考虑的地区,比如非洲。她所在的公司投资的一些项目正好也在这些地方,每年都需要派人去考查一下项目的进展,同时结合当地的实际情况重新设计资金运转机制。

2016 年度的考查任务就落在了她身上。由于地处热带,传染病高发,所以在去非洲很多国家之前都需要体检,并且接种为数不少的疫苗。她去的还不止一个国家,加起来大概需要打九针。

我永远都忘不了姐姐打疫苗的日子。那天是 3 月 6 号星期日,也是我每周唯一的休息日,刚好可以陪她一起去医院,只是没有想到这竟成了我最后一次看到能够自主站立的她。

就在打完第一针疫苗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双腿麻木,站不起来。当时医生并没有慌乱,解释说有可能是疫苗注射完之后的免疫反应导致的短暂麻木,稍微休息一下应该就会好。我想这种情况他应该见得多了吧。

为避免影响后面的排队的人,我扶姐姐坐在了走廊中的椅子上。大概歇了半个小时,她说:「我觉得腿没那么麻了,我们去打下一针吧。」

听到这话,我马上起身,却发现她依然愣坐在椅子上,并没有任何行动。她的那个表情让我想起了某个卫生巾广告中,一个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女生在起身瞬间发现侧漏不得不尴尬地坐着不动的样子。

「需要我扶你吗?」我问道。

「嗯……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双腿存在了。」

在我扶起她往前走的时候,却发现她的双腿完全没有办法像常人那样迈步。此刻我突然意识到,情况可能并没有刚刚医生说的那般乐观。连忙把医生叫出来,不料却从他的表情上看到一丝诧异:「之前确实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两个小时后,我人生第一次知道了一种名为「格林—巴利综合征」的病症。医生告诉我,今天姐姐这种症状一旦出现,一周之内都属于危险期——这里的危险指的是生命危险。虽然目前看不到病情恶化的迹象,但最好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而且,就算病情不会恶化,她的双腿大概也不会再有知觉了。

我忘记了自己当天是怎么把消息告诉父母的,只记得刚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敢去病房看姐姐——我怕自己的脆弱影响她的心情。

当我走进病房的时候,父母已经坐在了姐姐床边,他俩的脸色都不是很好,我猜我的也差不多。相比之下,姐姐反倒是显得气色不错。她看到我进来,示意我坐下,然后道:

「阿珵,我刚刚逼着医生给我讲了一下我的病情。在爸爸妈妈没来的时候,我也简单上网查了一下这种病的相关情况。估计你刚刚也做了相同的事情。得了这种成因不明又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的病,我觉得也只有服从于命运了。我特别理解你和爸爸妈妈的感受,因为我能够想到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你而不是我的话,我甚至无法做到像你现在这样冷静,不怕你笑话,我想我会扑到你的怀里大哭一场。一直以来我愿意在你面前保持一个无所不能大姐姐的形象,但类似这样的事定然会击中我内心最脆弱的部分。我想敏感如你,也会有相同的感觉。得了这样的病,短期内我是没办法再工作了,现在我终于可以任性一把了。我要爸爸妈妈还有阿珵在你们的业余时间多来陪陪我,多和我聊聊天,讲讲故事。好不好?」

姐姐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看到妈妈的眼眶湿润了,而我的视线也有点模糊。我能听出姐姐话里的意思,她其实对自己的病乃至生死都看得很淡,但她也明白我们的感情,知道我们的感情需要有一个出口,我们需要对她好,否则我们将无所适从。她一直善解人意,这已经成了她的一种习惯,但到这时候我真的不想让她考虑这么多了:

「姐姐,你别说了,我都懂。你就放心躺在床上,听医生的话。其他的事情你都不用多想。相信我,你能想到的,我都能想到。爸爸妈妈和我的时间就交给我来安排吧。」

从那天起,只要医院允许探望,我和爸爸妈妈至少会有一个人陪在她的身边。如果陪床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们并不讳忌谈论疾病和生死。虽然我们年纪还小,但对于生老病死看得很开。有些人说,其实也只有年轻的时候有这种看法,越老越怕死,但我觉得我们的感受不同。

我不清楚这是否算是宿命论的一种,但一个人或一个人的亲人得了「格林—巴利综合征」这事除了宿命似乎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同样,人生中有一些事情如果你想刨根问底探究原因,有时候真的还不如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死亡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我想如果到了我的那一天,我会看得很淡,姐姐也是一样。但是她的病让我意识到我们其实无法淡然地面对对方的生死,我们都不惧死亡,直到我们的生活中有了羁绊。我们无法从容离开陪伴我们这么长时间的亲人,于是会在他们身体出现状况时给予他们更多陪伴,于是羁绊就会更深,当死亡真的来临时,痛苦也会越深。

不过,我并没有选择让自己或父母时时刻刻陪在姐姐身边,医院的规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想告诉姐姐一切都还是正常的。就算她的下肢失去了知觉,她依然是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她自己也在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新式生活。

当然,我也有纠结的时候。比如六月份的 SAT 考试,原本打算直接放弃,爸爸妈妈也和我说就留下来陪陪姐姐吧,但姐姐坚持要我参加。最终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虽然答应了她的请求,但我打算通过一个较低的 SAT 分数延缓或者取消我的出国计划。我要让姐姐放心并且死心,让她对于我的陪伴不再心怀愧疚。

尽管试卷上凭空出现的所谓加试题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但一个月后成绩出来,我依然拿到了自己预先设想的分数。这让我觉得可能真的是有供研究使用的实验性题目吧,虽说不正规,但 SAT 考试本身也经常出一些幺蛾子。比如,考试突然取消或者考试成绩突然取消等等。当然,这些事情本身肯定会写在考试协议的免责条款中,他们频繁做这样的事情也有他们的苦衷,最大的原因就是总会出现违反保密协议而泄题的情况。而这样的事件很快就又出现了一次。

2017 年初,姐姐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不再住院。除了偶尔需要注射一些激素之外,基本上可以自行使用轮椅生活,但医生还是叮嘱我们这种病症随时都可能造成生命危险,要定期复查,而且不可过度劳累,暂时就别上班了。

她公司的同事倒是在她第一天住院的时候就来过,一位看上去领导模样的人不住向我们道歉,并说姐姐这次生病都是公司的责任,如果不派她去非洲就不用注射疫苗了。言下之意她的病肯定是接种疫苗导致的。其实对于病因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怀疑,但医生说,理论上甲流疫苗确实是格林—巴利综合征可能的诱因之一,但就算是这种疫苗一般来说需要等接种完一两周之后才会发病,何况那天注射的根本不是甲流疫苗。所以我们也向公司的人说明了情况 。

不过这位领导却很笃定地说是自己的责任,并保证姐姐至少在未来半年可以带薪休假。虽说在她的部门绩效工资要高出基本工资很多,但毕竟是金融机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半年的基本工资也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我们连忙表示感谢,虽然我们家境不错,但要和这种病症作斗争,花费势必不菲,这样的承诺无异于雪中送炭。

后来她的其他同事也来看过她几次,不过也许是被她说中了,那个给了我很大启发的郑博士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想来对她也并没有什么真心。

原本姐姐在公司附近租房住,在这次生病之后,我们把她接回了家,一方面租房本身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另一方面也好对她有个照应。不过父母平时上班,我上学,大部分时间她还是一个人在家。好在国内外卖和快递事业发达,她一个人住着也没有什么不便。

已经高三的我此刻基本上已经放弃了出国的念头,打算好好准备国内高考,在北京就近上个大学。爸爸妈妈一直就对我出国并不放心,欣然接受了我这样的决定。而姐姐对此的态度始终不置可否,不过她向来主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决定,基本上算是默许了我这个想法。

可是,我的高中生活注定与按部就班无缘,一封邮件打破了我刚刚恢复平静的生活。

2017 年 2 月下旬,SAT 考试的举办方取消了原定于 6 月的考试。这个消息原本我并不知晓,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关注 SAT 考试的消息了。凑巧的是,我有个师弟原本报了这次考试,接到消息之后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他今年已经高二,就要开始申请美国的学校了,这次考试对他来说非常重要。而周围的人中又只有我一个准备过 SAT 考试,于是他马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该如何安排自己的学习任务。

虽说事发突然,但只要好好想想,就会发现其实应对起来也很容易。因为本身五月份还有一次 SAT 考试,如果原本打算参加六月份的考试,至少在一月份就已经要开始准备了。现在把时间提前一个月,对于这部分考生来说不会有太大影响。而这位师弟从去年就已经在备考,所以我简单给他分析了一下情况,他马上放下心来。不过他还是把通知邮件转发了我一份。

原本我也没打算看这邮件,但这天晚上刚好有点时间,由于高三课业繁忙,我也已经有很久没看电子邮箱了,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有没有人给我写信。其实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童云丛的信。上次在香港分别时,我们互相留了电子邮箱地址,一直用邮件保持联络,但国内的很多人其实并没有使用电子邮件的习惯,很长一段时间,我的邮箱变成了和她的专属交流工具。

说是专属,但毕竟人在高三身不由己,这半年多我们也只有几封邮件的往来。刚开始的话题主要还是那次考试,她让她爸爸向原本就认识的一位香港考评局工作人员咨询此事,但得到的答复是对此事并不知情。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后来的邮件就变成了隔一段时间的问候。

打开邮箱,我的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两封邮件。从这两封邮件的发件人来看,好像都与 SAT 考试有关。最新的一封就是那位师弟转发给我的取消考试通知,我约略看了一眼,基本上是一份官样文章,主要就谈了取消考试以及一些可能的补救措施,比如转考其他场次。可能是考试举办方强势惯了,邮件中甚至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第二封邮件,这封邮件似乎也是考试举办方直接发给我的。我并没有报名参加今年的考试,因此也没必要通知我六月份考试取消的事情;而我去年在注册考试的时候,勾选了不愿意接收推广消息,在通知完成绩之后,理论上我不会再收到考试举办方的任何邮件。此刻收到这样一封邮件,我不由感到奇怪。

邮件的标题是 A Special Invitation(一项特别邀请),内容简述如下:

鉴于你在 2016 年 6 月的 SAT 加试中的优异表现,特邀请你参加今年 6 月于香港举行的一场特别测试。测试通过者将直接获得圣哲学园入学资格,并附全额奖学金(学费免除 + 每年 20 万港币,计发 3 年)。

我们将承担你参加此次测试的往返旅费,以及在香港三晚的住宿补贴,请务必取得相应票据。

报到时间:2017 年 6 月 3 日上午 10 时,地址:尖沙咀香港文化中心 X 层。

最近大陆地区诈骗信息高发,为保证此邮件真实性,特附你去年 SAT 测试的试题册和答题卡影印版如下:

(此处略去题目答案图片)

风险提示:我们诚挚地希望你能前来参加我们的测试,但是此次测试或对准备参加内地高考的人士有影响,如果你有此种打算,还望三思而后行。

特别测试委员会
2017 年 2 月 23 日

看完这封邮件,我心中困惑更甚。从内容来看,这很像是一封诈骗邮件。所谓的圣哲学园,我从未听说,而且像「圣哲」这样经过精心挑选的名字总是给人一种浓浓的山寨野鸡大学之感。更重要的是,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与 SAT 相关的特别测试。

但我仔细查看了所附的答题卡和试题册图片,又的确是我当时使用的那一份:如果要伪造,肯定不会找一份试题册上的答案与答题卡不一致的卷子。如果说黑客盗取电子邮件地址来给我发信息还比较容易的话,他们要窃取我的试题册和答题卡就比较困难了,这两件事情都干的话成本也太高了。并不符合诈骗犯追求的投入产出比。

不过反过来再想,能拿到我的试题册这事本身又不符合常理:为了复核分数,考试机构往往会将答题卡原件留存一段时间,试题册一般都是即刻销毁——一切皆为成本考虑。

想到这里,我 Google 了一下「圣哲学园」,结果大吃一惊,没有搜到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而这一点又与诈骗组织不符,按常理他们应该会做一个特别逼真的学校主页,这样大家在搜索之后发现真的有这个学校,至少能让他们的邮件增加一分真实性。

我胡思乱想了几分钟,理不出个头绪,决定去请教一下正在书房看书的姐姐。她毕竟在香港读过大学,说不定知道什么额外的信息。

姐姐看我走了进来,放下了手里的书。我扫了一眼书的封面,是施利亚耶夫的《概率》——比起《量子力学》,她看这本书我倒多少更能理解一些。

「有什么事吗?」她问。

我一边给她展示电脑上的邮件,一边和她讲述我的种种猜想。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轻轻抿了一下嘴唇,然后缓缓开口:「这个『圣哲学园』的消息在香港学术界的人多少都听说过一些,是香港唯一由学术管理会直属的一所大学,据说这所大学的授课地址在香港海洋大学校内,因此很多人把它称之为香港海洋大学的『特种部队』,但据说他们也会被分到各个专业和我们一起上课,有点像内地很多大学那种特殊的不分专业的学院吧,不过据说那里的学员一般不会说自己在圣哲学园读书,关于他们的身份似乎有什么禁忌。我能说的大概也就是这么多,其实还有很多关于圣哲学园的传说,但大都语焉不详,很多地方不合逻辑,在我看来都是一些虚妄的都市传说。怎么?你想去参加这个考试?」

「这个……我还没来得及想这事。」我说的是实话。姐姐这番话多少消解了一些我对这封邮件真实性的怀疑,但也让这个所谓的「圣哲学园」显得更加神秘。以现在我的了解程度,顶多让我对此事产生好奇,要不要参加考试远非现在能考虑的问题。因此,即便是都市传说,我也想多了解一些。

正待我要向姐姐再次发问之际,电脑桌面弹出了一条通知,是童云丛的电子邮件:

我猜你也收到那封特殊邀请了吧?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在电话里聊聊这事。我的号码是:+852-XXXX-1656,见到号码可以随时来电。

上次从香港回来时,我也和姐姐提起过童云丛,只是为免生枝节,略去了我们讨论的话题。此时她在旁边看到了这封邮件,随手把她手机递给了我。

我接过手机拨通了这个号码。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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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迟早更新》谈《少年阿珵》

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4 月 2 日在豆瓣阅读上架后,已先后入选「青春小说」与「都市小说」类编辑精选,全本小说于 4 月 8 日登上「青春小说」热门榜榜首。

针对此书的创作,任宁和枪枪主持的播客节目《迟早更新》对我做了专访《我怎么做起小说来》(暨新书发布会),节目已经上线,欢迎大家收听。

《少年阿珵》连载:第二章 奇妙的能力

按: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第二章,全书电子版已于 2018 年 4 月 2 日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本故事纯属虚构)

与童云丛的对话很快就结束了,本来她约我一起去吃点东西,可是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情。在我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后,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感觉这应该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提出这种要求时被人拒绝。

我连忙向她解释,并不是自己不愿意去,事实上,和她在一起这短短的十几分钟,是我这段时间心情最为放松的十几分钟。实则是因为家里的一些原因,不得不赶两小时以后的飞机回北京。当然,我并没有告诉她具体的原因:得回家照顾我的姐姐,她现在正重病在床。

我的姐姐叫杜珵韵,大我五岁,去年刚从香港一所知名大学毕业。毕业后她回到北京,在一家投资银行的研发部工作。谈到投资银行,知道的人总是会下意识地想到两点:第一,挣得多;第二,累。

作为一个离工作还远的高中生,我对成年人的职业生活和工作内容并没有太多了解。但从她刚工作时给我的感觉来看,薪水确实不错,不过却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累,总还是会有时间在我休息的时候陪我看个电影,玩个游戏什么的,对比下来,反倒显得还没退休的爸妈工作更忙一些。因此,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姐姐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份轻松但挣得多的工作。直到有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和姐姐的一位同事聊起了他们的工作,才发现一切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那天晚上我和姐姐约好在她公司楼下的餐厅一吃饭。我们刚坐下就听到旁边有人和姐姐打招呼:

「阿韵,你也在这儿吃完饭啊。」

我抬头一看是一个西装革履但并没有打领带的年轻男人,年龄看上去和姐姐差不多。姐姐和他打过招呼之后介绍我们认识。他和我姐姐是同期进入公司的同事,姓郑,但我不太记得名字,只知道他是个博士,姑且用郑博士来称呼他。

由于我和姐姐本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于是就邀他一起边吃边聊。这顿饭吃得很开心,虽然他们一直在聊和工作相关的事情,但我并不觉得无聊。

一则是因为我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在他们看来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我听起来却充满了冒险和刺激。比如,他们讲到某金融机构的一个交易员原本打算售出一千万的金融产品,但因为数错一个零,一下子卖掉了一个亿,造成了无可弥补的损失。这原本是个只能让我们想起小学数学老师「不要点错小数点」的忠告的无聊故事。我们小时候每次听到类似的故事,其实并不关心真假,只会按照老师要求得出「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定要认真细心」的教育意义。但现实并不是童话故事,一个小学会犯错的人,长大了也一定会犯错,一个小学没犯过错的人,也不能保证长大就一定不会犯错。这个故事的精彩之处就在于,其实金融系统早就想到了这种犯错的可能性,考虑到金融资产的重要,从计算机到人都有无数防止犯错的机制。这个故事当中,那个交易员在最终完成这笔交易时,需要在屏幕上点击三十多个警告框中的「Yes」来告诉电脑「我心中十万分确定要这么做」。可是,就在点完这三十多个框之后,他瞬间惊醒,明白自己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由此可见,他并不是不具备想明白这件事的能力,并不是没有预先知道错误的可能,只是他执着,自信,太过相信自己而不相信自己作为人类也有人类的缺点,更不相信计算机系统可以弥补他这种缺点。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关于自信的故事。

我不觉得无聊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言谈之间会照顾我这个外行。每当有我听不懂的专业名词时,他们会尽可能用通俗的语言给我做解释。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久期」的概念,尽管具体的计算公式我并不记得,但这个概念让我明白了一些直觉可以通过数字来量化,而量化后的东西自然比通过直觉更容易判断,更容易做决定。我把它看做是一种聪明人的思考方式。有的时候,我们不知前路是何方,面对一些简单的小问题却像面对生死抉择般迷茫,就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从生活的直觉中提取可以帮我们做决定的模型。

那一年我十七岁,在那个年龄,我和我的同学都已经学过大部分的中学数学、中学物理,我们也知道如何把一道题目描述的现象提炼成数学的语言,数学的模型,并求出方程的解。但这一切仅限于解题,并不知道该如何将他们运用到未来的生活中。这一点对于高中生来说也许并不算什么困扰,我们眼前的生活也就是解题,通过解题来征服考试,通过考试决定自己的未来,因为在高考前我们能想到的未来无非就是理想的大学。之后呢?我们没考虑过,也没有人让我们考虑过,有一些老师甚至会劝我们不要考虑,并说这不重要。我想他们可能并不是有意骗我们,或许是真的发自内心相信这一点,因为对他们来说,会做题就可以讲课了,就可以赚钱养家。我有时候会非常刻薄地想,我们上了三年高中,他们算是上了一辈子高中。

可以说和姐姐以及郑博士吃饭的那个晚上是我的顿悟之夜。我不仅看到了将所学知识应用到生活中的可能,同时也明白了有时候一些思考问题的方式和方法比信息类知识更加重要,至少更加通用。比如,我听闻他们研发部的核心工作是通过一些金融模型来计算尚未被大部分人发现的赚钱机会,而所用到的金融模型有很多其实是从物理学当中借鉴过来的。我曾在姐姐的书架上看到过一本《量子力学》,原本以为研究量子物理是她的个人兴趣,现在看来应该和她的职业不无关系。他们当做八卦去聊的这些对话让明白也许我并无成为一个物理学家的志向,生活中也根本不会遇到让我计算电阻电压动能势能的情况,但我们解决物理题目时用到的思维方式完全可以用到其他领域中。一直以来我们都在背公式,却从来没人告诉我得出这些公式的思维方式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这是那些伟大的科学家解决问题之道,而「遇到问题」并不是科学家的专利,这几乎是我们每个人生命的主题。

我也彻底明白了姐姐的工作其实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轻松。郑博士说他自己每天都加班到深夜,非常羡慕姐姐可以早早下班。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俩做的事情不一样,谈话中渐渐明白,其实他们的工作内容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姐姐总是能快速完成工作,正常下班。他们工作的难点有二:第一,是金融模型的构建;第二,对模型正确性的验证。第一点他俩耗时其实差不多,但第二点我姐姐做得几乎比任何人都快。我能从郑博士论及此事时的语气中听出他的惊叹和诧异。

这顿饭从六点多吃到九点多,以我这三个小时对郑博士的了解,他下一步会提议送我们回家。未曾料想他看了一眼表说,手里还有个项目没做完,需要回去加班。我目送他走出餐厅的门,然后径直问姐姐:

「姐姐打算和他交往吗?」

姐姐笑了:「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可不可以先和我说一下你是怎么看出他对我有意思的?」

「这个并不难,在进店的时候,我看见他就坐在靠近收银台的位置,他显然也早就看到了我们。如果只是想上来和我们打招呼,当时是最佳时机。我想那一瞬间他内心应该也有过这样的冲动,但他看到了我,一个看上去和你很亲昵的异性。如果你在他心目中就是一个普通同事或普通朋友,他有两个选择:第一,当我不存在,正常打招呼,然后独自去吃饭;第二,完全不打招呼,因为有人和你在一起,不打招呼也没什么不礼貌的问题。他显然没有选前者,后来的行为也证明他没有选择后者。说明他需要在那个时候给自己一点时间来思考。思考什么呢?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他作为一个求偶的雄性最迫切地想知道我是谁,和你又是什么关系。也许他也纠结过是不是就在旁边默默地吃饭算了,但最终那种有如动物本能般的竞争意识占据了他的大脑。我猜他迅速扫了我一眼,同时,内心深处默念『我怎么能输给这个毛头小子,我要告诉我的阿韵我才是那个配得上她的人』,然后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虽然在这嘈杂的餐厅当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站在了舞台的中央,感觉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他看,以至于在和我们打招呼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脸还有点红。」

听到这里,姐姐「扑哧」笑出声来:「你这内心独白模仿的还挺有画面感的。不过刚进来的时候你还不认识他,肯定也不会对他格外留意。我们坐下来之后,他来的方向又在你背后,所以你无法判断他从哪个位置过来,你是怎么断定一开始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呢?」

「本来也没有特别留意,但我注意到他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在玩手机,这就让他看上去有点特别,禁不住多观察了一下。而且他并没有打领带,在你们公司楼下吃饭的人,不打领带的也很少,在我们三人坐好之后,我又仔细看了一遍全场,发现他是唯一不打领带的人,这就让我更加确定他就是刚刚看到的那个人。不过真正让我开始怀疑他对你的心思的,是在你把我介绍给他之后。当他得知我是你的弟弟,你今天并不是在约会时,整个人瞬间变得放松起来,从举止到谈吐都更加自然。聊天的过程中,每当我有听不懂的东西,他也都会耐心给我讲解,显然他想通过对我好,来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关于他,我差不多就看出这些。」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其他的呢?你还看出了什么?」姐姐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

「呃……姐姐非要听的话,我试着说一下。他确实给我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印象,但似乎并没有打动你。这一点我感到很奇怪。」我不太确定地说出了我的看法。

「你猜得不错,我确实对他没什么感觉,人和人交往总还是需要有那么一点奇妙的感应,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不过我好奇的是,姐姐你明明已经想要给他一个机会,今天他晚餐表现得也还不错,究竟是什么让你失去感觉的呢?」

这个问题让姐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表情:「这又是从哪里推断出来的?」

「他打完招呼之后,你马上就介绍我们认识,这对于一个普通同事来说并没有必要。所以本身这就是一种友好的暗示,一方面代表你愿意把他介绍给你自己的亲人,另一方面也消除了他的对我的存在的不安。不过这是我的分析,你心里其实没想那么多,这可能就是你下意识做的事情。」

「你这么一说,还真挺明显的。既然你好奇,那我就和你说说我的感觉。」言语间姐姐变得严肃认真起来,「你觉得他好的地方,恰恰是让我失去感觉的地方。就像你分析的那样,他的所有行为都有目的,每一次行动都经过精心设计。

「当然这并不是一种好与不好的价值评判。很多人会觉得精心设计的约会太做作,但这也正代表了他对约会的重视。只要你爱一个人够深,你会下意识地去想办法让约会完美,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在他人看来这的确有些做作,但约会本身就是件有仪式感的事,就应该做作,对于约会的对象来说这样的人会很有魅力,会很诱人。他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吸引了我,所以我才会想着和他一起吃饭,想着让他和你认识。

「问题在于我们今天并不是在约会。可他除了一开始的局促之外,整个人在举手投足间都很完美。这不真实,一个真实的人在随意聊天时不会没有任何缺点。可以说他对恋爱的练习过头了,魅力已经深入骨髓,今天在你我面前,他是一个学富五车的博士,明天在别的女孩面前他可以瞬间变身为一个风流倜傥的浪子。总之他会在时时处处表现得完美,但当我们在欣赏不会枯萎的塑料玫瑰花时,它的美丽反而不是重点,我们总是会在欣赏之后想起它的材质。我对他就是这种感觉,他招人喜欢,但无法深入交往。」

不得不说姐姐的这番分析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我也不免觉得有点过于玄虚,毕竟爱情这东西很难靠分析得出结论。曾经有个朋友向我求助,问我某人是否值得交往,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给他分析了对方的优缺点,最后得出了「断然不可交往」的结论,但他给了我一句:「谢谢。你的分析让我明白我还是爱她,纵然结论如此确定,但我仍然无法克制内心的冲动,因此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

姐姐的感情问题我也不便多说,而且虽然她有当局者迷的时候(谁又没有呢?),但看问题一直都比我清楚,这一点我非常放心。我最为关心的其实是另外一个问题——她究竟有什么奇妙的能力,可以比整个部门的人都更早完成工作?

「这个啊,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对于我们的工作来说,最耗时间的并不是模型设计,而是模型验证。其实很多工作皆是如此,这一点和高中的学习不一样。做题的时候,你检查和验证的时间往往非常短,因为对于大部分题目,你在做的过程中就能大概判断自己是否可以做出来,或者是否做对,即使做不到这一点,也可以快速查看标准答案和习题解析。但实际工作中,很多东西都是你独立创造出来的,并没有什么答案和解析,或者说你自己才是写答案和解析的那个人,所以检查的时间往往是解决问题时间的数倍甚至数十倍。那么我们要提高工作效率,首先要想的是如何缩短检查的时间。最终,我的办法就是『只检查两遍』。这个办法很简单,我也和同事们都说过,只是没有一个人敢尝试罢了。」

「只检查两遍?你怎么能保证不出错呢?」我听着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毕竟刚刚听到过一个连点三十几个警告框而执着犯错的人。

「因为自信。但这种自信不是建立在感觉基础上的,事实上,谁也不能保证不出错,但经过我对自己工作的统计,检查两遍之后依然出错的概率不足万分之一,而在第二遍没有检查出错误的情况下,平均我需要再检查十遍才能找到错误。人生有限,我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不能把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十几遍的检查上面。因此,如果两遍都查不出问题,那我就会认为这个问题的出现是天意,非我人力可以避免。当然,因为我的模型最终也会交到别人手上,真的有大问题,他们也能看得出来。不过人毕竟不是机器,我们有时候会因为一些规则的逼迫让自己发挥得更好,当我定下『只检查两遍』的规则之后,我在设计模型时会变得更加认真,以至于错误本身也越来越少。刚刚我们聊到的那个不小心看错一位数字的案例并不是因为他太自信,而是因为他的自信没有基础,他也不够认真。人若不认真,机器设置再多的防傻机制也没有用。」她解释道。

她解释得很清楚,但我想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的一点是,运用她这种方法本身需要有良好的心理状态,我猜那看错数字的人哪怕在之后变得认真起来——估计这近一个亿的学费会真得让他变得认真吧——他还是不敢「只检查两遍」。可是「只检查两遍」这个做法却着实让我受益无穷,从此我不再对于检查过两遍的题目耿耿于怀,因为人力总是敌不过天意。

姐姐的话让我受益无穷,但聊天至此难免有点语重心长,所以我决定和她分享一个秘密来调节一下气氛:

「姐姐,其实在我们进门的时候,我并没有看见郑博士。在他走了之后,我马上问你是否打算和他交往?结果你就承认了他对你有意思,所以我瞬间编了刚才那样一个故事。」

姐姐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阿珵,别的不说,就凭你这一点,我不愁你找不到女朋友。」

(第二章完)


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的第二章,全书电子版已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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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首发于豆瓣阅读,作者郝海龙已授权豆瓣阅读代理纸质出版、刊载,以及影视改编事宜。如果你是出版社,可以点击这里联系豆瓣,也可以通过作者先行接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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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及头图设计:Jony Fang

《少年阿珵》全本已在豆瓣阅读上架

我的长篇小说处女作《少年阿珵》全本电子书今天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链接购买(首月限时免费)。我将在自己的博客和其他社交网络上连载一些试读章节(楔子 + 第一章昨天已经发布)。

这本书约十六万六千字,从去年二月底写下第一个字到最终完本,大约花了一年时间。从时间跨度来说并不算太短,但因为自己本身有全职工作,并且在创作的大部分时间依然在录制播客节目,在仅有的创作时间内,几乎每一个章节都是一气呵成的。我很喜欢这种顺畅的写作状态,这意味着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并且也知道在这里究竟用什么样的表达最为恰当。我想创作过的人都能同意,对于自己的作品有一个评判标准非常重要,很多时候也是我们写作的信心来源。

从去年八月开始,小说在豆瓣阅读连载,在大约半年的连载期间,《少年阿珵》有幸在超过一半的时间都位居小说专栏连载热门榜前十(最高排名到达第六位),也曾长期位居青春小说专栏连载的第一位(虽然其实我也不知道《少年阿珵》放在「青春小说」这个分类是否合适)。自己的处女作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我感到非常满意和开心。此次全本上架,我对连载时出现的一些细节上的小矛盾做了修改,也改正了不少错别字,希望能让我的小说有一个更加完美的呈现。

郝海龙正在撰写小说第十八章(摄影:Venty)

感谢在小说创作开始之时加入「试读委员会」的朋友,感谢 Jony Fang 设计了小说的封面以及几乎所有和小说相关的视觉作品(如本文题图),感谢 DecadeGraphy 项目及摄影师 Venty 对我创作过程的记录,感谢王念北在小说完本后给为我弹奏了《一丝甜蜜》(小说插曲)Demo 的伴奏,感谢在连载期间支持我的豆瓣阅读的读者和网友,感谢 GSM Ladies 送我的生日礼物:她们心目中杜珵宇(阿珵)的公仔。

郝海龙与杜珵宇(阿珵)对话(GSM Ladies 赠)

郝海龙与杜珵宇(阿珵)对话(GSM Ladies 赠)

谨以此书献给我挚爱的妻子。

郝海龙
2018 年 4 月 2 日


《少年阿珵》首发于豆瓣阅读(作品页面),作者郝海龙已授权豆瓣阅读代理纸质出版、刊载,以及影视改编事宜。如果你是出版社,可以点击这里联系豆瓣,也可以通过作者先行接洽。

《少年阿珵》连载:楔子 + 第一章 诡异的试卷

按:本文是我的长篇小说《少年阿珵》的楔子与第一章,全书电子版已于 2018 年 4 月 2 日在豆瓣阅读上架,欢迎点此购买阅读

(本故事纯属虚构)

楔子

此刻,我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桌子前,准备提笔写下第一道题的答案。题目对我来说还算容易,但因为桌面凹凸不平,写起来却并不是那么得心应手。这让我不得不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这张桌子上。

桌面上原本刷着蓝绿色的油漆,也能看出反复重刷了多次,但最近一次上漆恐怕得是好几年前了。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纹,每一块小漆皮边都略有上翘,好像长期干旱后那种充满裂纹的土地。

第一次见到这张桌子是在一个小时前,不过我对它却有一种很奇妙的熟悉感。它让我想到了小时候见过的一扇门,具体是哪里的门我早就忘了,只记得那扇门同样油漆斑驳,我和小伙伴们会经常把漆皮撕下来玩。

之前在一本书上看过,亚马逊的老板杰夫·贝佐斯为了培养员工艰苦朴素的精神,会用拧上桌腿的门板做大家的办公桌。贝佐斯自己可能真的在旧门板上工作过,但他给后来的员工配备的都是新买来的门板,是以这种行为更多只是一种象征,毕竟也是块平整的木板,虽然它的设计用途是做门,但我想做桌面的体验也不会太差。

而我现在虽然用的是一张真正的桌子,却结结实实地体验了一把在门板上办公的感觉,而且还是在写字——我想哪怕是「打字」也会更好一些。不过有了这种体验之后,反倒让我觉得在这上面写字有一种奇特的意义,作为一个生于智能设备普及年代的人,用一种相对复古也相对不熟悉的书写方式在一个坑坑洼洼的表面写字,应该算是考试条件最差的一种情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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