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海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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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杯结束了
我只当它从未开始过

郝海龙
2016 年 7 月 11 日

选择输入法的哲学:兼论双拼的优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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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本文为应邀给少数派写的一篇关于输入法的文章,谈及了一个本该受到大家更多关注的「输入法选择」问题,希望在阅读后你能有所收获。

本文首发于少数派,如需转载请注明「转载自少数派」并链接至原文。

本文题图来自 Unsplash, by Camille Kimberly.

对于我们这一代人中的大部分而言,人生中有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从纸笔记录文字转向用键盘录入文字。而由于键盘最早是为拉丁字母设计的,我们无法直接使用其默认功能录入中文。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我们不得不在键盘与最终文字中间嵌入一个楔子:输入法。于是,一个与之相关问题随即摆到了我们的面前:

该选择哪种中文输入法?

当然,我们最终都会找到一个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选定一种输入法长期使用。但除了开发输入法的公司之外,这一问题似乎没有得到其他大部分人的重视。

也许你会有自己使用某种输入法的理由:比如因为易上手,所以使用拼音;因为打字速度快,所以选择了五笔……这些理由原本没有什么问题,但如果你选择输入法的理由仅仅是此类理由之一的话,我觉得对于这个问题的考虑远远算不上全面。而输入法几乎是我们每天都要用到的一种工具,它值得我们好好考虑,认真选择。

一般来说,中文输入法可以简单分为两类:一类通过组装字形的零部件(偏旁、部首、笔画等)来输入文字,其中的代表是五笔输入法;另一类通过组装字音的零部件(声母、韵母)来输入文字,一般指的就是拼音输入法。大部分输入法都可以划为其中一类,或者两类的结合。

因此,要选择输入法,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比较这两类输入法的优劣。为了简便起见,我们不妨以这两类输入法的代表——五笔与拼音——为例来做比较。

1. 五笔 vs. 拼音

自从电脑上可以录入中文字以来,五笔好还是拼音好的争论就不绝于耳。一些人觉得这个问题就像豆腐脑的甜党和咸党之争,原本无对错,无非是个人偏好,但我个人并不这样认为。

为了方便比较,我们不妨分解一下输入过程。录入文字的过程可以简单分为两个环节:

  1. 大脑将思考的内容转化为可以通过键盘录入的内容(比如字形、字音);
  2. 通过键盘将字形或字音录入电脑并组合为最终文字。

我们通常认为,五笔会在第二个环节更占优势,因为每个字平均击键次数更少,而且几乎没有耗时的选字环节——这是很重要的一项优势:选字环节不仅仅多敲了几个键,更重要的是,多敲的这几个键是我们平时很少用到而且距离较远的数字键。而这也是许多人坚持五笔录入效率比拼音高的最重要的原因——如果不是唯一的原因的话。

而上述第一环节在我们开始选择输入法时往往得不到的足够的考量。原因也很简单:第一环节不容易量化,也不容易感知。

权威的输入效率数据往往来自各种各样的打字比赛,而这些打字比赛为了公平起见,会要求大家录入统一的资料,也就是说其实并没有测试到第一环节。我个人在大约十年前也参加过此类比赛,当时还在使用智能 ABC 的我毫无意外地落败。

而经验性的输入效率数据来自我们对周围人的观察,第一环节的表现你也无法直接观察到。当一个人打字很慢时,你很难区分他是在第一环节还是第二环节出了问题。我们能看到的是,打字员大都用五笔,而他们的录入效率惊人,于是我们会倾向于认为五笔效率更高,但我们又忽略了打字员所做的工作主要也集中在第二个环节上。简单来说,只要工作内容是「抄写」而不是「原创」就基本不会用到第一环节。

除非你真的是打字员,我们通常录入的信息中抄写只占其中的很小一部分。想想吧,你的每一条微博,每一篇博客,每一封邮件,每一条亲密的聊天记录几乎都是原创内容。当我们录入原创内容时,就不得不考虑输入时的第一个环节:将思考的内容转化为可以用键盘录入的内容。

那么,在第一环节上,五笔和拼音哪个更占优势呢?回答这一问题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就使用人数而言,使用五笔的人多还是使用拼音的人多呢?

毫无疑问是拼音。事实上,倒退十年,在拼音输入法远没有今天好用的情况下,大部分人用的也都是拼音输入法。而我们刚刚才得出结论,五笔输入法在第二环节的效率远远高于拼音输入法,那么为什么大部分人却会选择看上去输入效率更低的拼音输入法呢?

你会说,因为我们本身就学过拼音,拼音输入法对我们来说更加简单。可是,我们不仅学过拼音,我们也学过写字,学过偏旁部首,为什么我们会觉得拼音比五笔更加简单呢?你可能又会说,这是因为拼音比五笔字根好记。事实上,仅仅从好记这一点,我们就可以判断在第一环节上面拼音更占优势,但在这篇文章中,我想把思考再加深一层,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拼音输入法比五笔输入法更好记呢?

字根数量比声母韵母数量多也许是一个原因,但只要下功夫,记起来也并不难。其实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们大脑在思考时更容易把思维转化为声音符号而不是视觉符号。不信我们就来做一个实验:

请你任意回想一句话,不用说出来也不用写下来。

相信你大脑里肯定更容易「回响起」这句话的声音而不是浮现出这句话的文字。

再比如,日常生活中,我们会提笔忘字,这时你会问身边的朋友:「XX 两个字怎么写来着?」但是,估计你没有遇到过突然不知道一个词怎么说了,然后拿起笔写下这个词,问朋友这俩字读什么。注意,我想说的并不是我们不会忘记一个词怎么说,而是通常当你忘记一个词怎么说的时候,你根本写不下来。

也就是说,我们的大脑更容易把思维转化为声音而不是文字,甚至有很多人必须先把思维转化为声音然后才能进一步转化为文字:我们见过很多人在输入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这就是通过声音来辅助文字呈现的一种方式,但我们从来没见过有人说话的时候,需要拿支笔边写边说。

因此,拼音输入法不仅仅好记,更重要的是,它降低了思维向语言过渡的难度,我们的思维也会更加流畅。对于以录入原创内容为主(非原创我建议使用「复制」「粘贴」功能)的我们来说,录入时思维流畅至关重要。

综上,在五笔和拼音的对比中,拼音在第一环节更占优势,而五笔在第二环节更占优势。我们该选哪一种呢?行文至此,可能还难以判断。

但是,这两个环节上的优势其实是有区别的。在第一环节,五笔基本上没有追赶拼音的可能,因为五笔永远是从字形角度入手的输入法;而在第二环节,拼音却一直没有停下追赶的脚步。

如前文所说,五笔效率高的原因之一是几乎不需要选字,而当今许多拼音输入法可以直接输入词语和整句话,而在这样的语境中,重码率大大下降,选字造成的效率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当然,在不考虑选字的情况下,相较全拼而言,五笔平均的每个字的击键次数依然更少(尽管很多输入法支持首字母简拼,但我估计很少有人会频繁使用这一功能),这依然是五笔的优势。只是,当拼音的重码率几乎可以忽略的时候,五笔的这一点优势相较于思维流畅性实在微不足道。

而在下一小节中,我们将会介绍一种拼音输入法,这种输入法甚至可以在第二环节完胜五笔。

2. 双拼 vs. 全拼

拼音输入法的字均击键次数之所以高,主要是因为拼音中像 zh / ch / sh 这样的声母以及 ang / eng / ong / uang / iang … 这样的韵母导致的。

例如,在输入「装」字的时候,你需要敲击 「zhuang」6 个字符,而五笔输入法只需要「ufye」4 个字符就可以完成。

于是,有些人就在想,如果能够将这些声母和韵母都用一个字母代替,输入效率就会大大提升:两个键一个字,在直接输入词语和整句的情况下,击键次数甚至会少于五笔。这样一来,五笔在第二个环节上的优势就被击溃了,想想都令人兴奋。

但是且慢,这似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键盘上只有二十六个字母,而现在这二十六个字母都已经代表了相应的声母和韵母。就算能给中文特制一个键盘,可以让每一个声母韵母都有对应,这个键盘也会大得吓人,占地方不说,手指切换的不便对输入效率的影响不言而喻。

那么在维持现有键盘布局不变的情况下,该如何寻求解决方案呢?我们不妨想一下,两个字母一个字不仅仅意味着输入效率的提高,更意味着声母和韵母的位置被固定了下来:奇数键都是声母,偶数键都是韵母。这就为我们打开了一个思路:加上位置这一层因素,键盘上一个字母至少可以同时代表一个声母和一个韵母。比如,可以让 u 这个字母出现在奇数位置时表示 sh 这个声母,而出现在偶数位置时,表示 u 这个韵母。再加上汉语拼音固有的一些属性,比如 j 后面不能接 uang 这个复韵母,而 zh 后面不能接 iang 这个复韵母,有些字母甚至可以代表好几个复韵母。基于这样一种理念,双拼输入法横空出世。

在我看来,一个以原创为主并且追求输入效率的人没有理由不采用双拼输入法。

首先,双拼输入法是拼音输入法的一种,因此它继承了拼音输入法在第一环节的优势;而由于简化了复合声母和韵母,在第二环节的效率追平甚至超过了五笔输入法。

此外,如果你本身是拼音输入法的使用者,转向双拼输入的成本极低。如果刻意练习,一下午即可熟练,一周即可掌握,而你将一辈子受益。

看到这里,如果你想打开搜索引擎搜一下双拼输入法,我绝对支持你这么做。不过在你搜完之后,可能会陷入选择困难症,不知道哪种双拼方案更好,而这正是我下一节要讲的内容。

3. 如何选择双拼方案

我们已经知道,双拼输入法将复合声母和韵母简化为一个字母,但究竟该用哪个字母对应这些复合的声母韵母,并没有一个统一的规定。因此,你会在坊间看到各种各样的双拼方案,下面的列表就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些(键位对应大家可以在网上搜到):

  • 微软双拼(以及类似的搜狗双拼)
  • 自然码双拼
  • 小鹤双拼
  • 紫光双拼
  • 拼音加加(双拼)
  • 智能 ABC (双拼)

各双拼方案在输入效率上会有细微的差异,但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如果非要给一个选择建议的话,我建议你选一种不需要「’」作为韵母的双拼方案,这样的话你在移动端和桌面端会有更加一致的体验。我个人使用自然码方案主要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当然自然码作为较早的一种双拼方案,几乎各种拼音输入法都会内置,这也是我选择它的重要原因。

4. 如何练习双拼输入法

在选定双拼方案之后,就需要进行练习。如果你熟悉拼音,双拼的练习过程主要就是让你记住复合声母和韵母的对应,而复合韵母又是其中的关键(毕竟复合韵母的数量远远大于复合声母)。而练习复合韵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到一堆某个复合韵母结尾的字反复练习,而且这些字最好能放到一个完整的语境当中,我们才更加容易记忆,练习起来才更不容易枯燥。那么,最合适的材料呼之欲出:歌词。

大部分歌词都押韵,你可以精心挑选一些押不同复合韵母的歌词,然后反复练习几遍。一边听歌一边练会是一个更好的体验,能够强化声音和符号的联系。如前文所说,一下午时间就足以记住所有键位,然后正常使用一周即可熟练。

5. 可能的问题和双拼的缺点

看到这里,可能有些朋友会问,难道双拼就没有缺点吗?缺点当然也是有的。比如,就拿第二环节的输入效率来说,就算双拼能超过五笔,也还有效率更高的输入法。但此类输入法学习曲线都会非常陡峭,而且在双拼速度可以跟得上思维速度的情况下,追求更高的效率没有意义——记得你是「原创者」而不是「抄写者」。

另一个缺点是,双拼玩不了很多首字母简拼的文字游戏。比如,输入「SDJ」出现的第一个词是什么?对于全拼的用户来说,可能会是「圣诞节」「神盾局」,而双拼基本玩不了这个游戏。

当然,这种游戏可能并不是那么有趣,但很多 APP 在搜索时会针对全拼或首字母简拼做优化,使用双拼的人却不得不输入完整汉字。好在这种场景并不是我们输入文字时的主要场景。

6. 输入法的未来

我想当语音识别技术(和隔音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时,语音输入法可能会成为很重要的一种输入方式。我们讲话时每分钟说两百字非常轻松,而语音又是一种直接将思维转化为声音的输入方式,因此,在输入的两个环节都有很大优势。当然,说话本身是一项技术活,也需要学习和练习(不信你对着电脑说五分钟),这也许是语音输入在未来面临的最大阻碍。因此,我期待可以直接用思维来输入,只是当计算机可以直接读取思维时,也许已经没有「输入」的必要了。

郝海龙
2016 年 2 月 19 日

如果我的意识可以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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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一期的《离线》杂志(《离线·机器觉醒》)里面讨论了人工智能,对此我在豆瓣上留了一段简评:

我们对于人工智能的种种困惑与不安其实来自于我们对于人类作为一种智能生物的不解。在我们真正明白什么是智能之前,所有对于强人工智能或超人工智能的预测不过是某种程度的猜测。当然,这些猜测很有趣,也不一定错。

这大概可以概括我读完之后的感受。书里的某些观点解除了我自己对人工智能某些方面的困惑,也增加了一些新的困惑,但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都有它的价值,如果大家感兴趣也不妨一读。

在这儿我想再聊聊在人工智能领域中让我脑洞大开的「意识上传」问题。关于这点,书里讲到的并不多,因此也给了我自己许多想象空间:

  • 著名的科幻小说《安德的游戏》中的虫人和《三体》中的三体人都可以不用说话来交流(尽管两者设定有点区别,在此就不剧透了),如果我们的意识也可以上传,这似乎意味着我们可以将我们思想的一部分用光速复制给另一个意识(人?),这就有点类似于直接用「思想」进行交流了。而如果能够进一步打破意识之间的界限,甚至所有上传的意识变成一个整体,那么似乎也就不存在所谓的「交流」了——我想的自然就是「我」想的。
  • 如果我们的意识可以上传了,那个时候环保是否仍有必要?如果在可预见的未来意识就可以上传,那么现在环保是否还有必要?可以想象,如果我们的意识不再依附于肉体而是机器,那么我们环境污染这个概念似乎就有了新的定义,至少我们对现在的某些环境污染耐受度提高了。
  • 如果我们的意识依附于机器,那么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直接使用太阳能(哪怕转化为电能)作为能量来源?如果这样的话,对人类生存而言,现在地球上的其他动植物是否还有必要存在?除了美学价值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价值?

上面这些东西我自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谁都没有答案,又或许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不过除了上面这些问题,「意识上传」还让我想到了最近读到的王尔德的一篇童话《渔人和他的灵魂》,里面灵魂可以脱离躯体单独存在,这似乎和意识上传相类似。但童话里灵魂因为没有得到一颗心而变得邪恶,这让我又想到一个问题,「心」难道不是灵魂的一部分?又或者,我们从哪里到哪里是灵魂,从哪里到哪里是肉体呢?

郝海龙
2015 年 11 月 12 日

关于意识上传,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可以直接在公众号下面留言了。


《离线·机器觉醒》,李婷 主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夜莺与玫瑰》,王尔德 著 / 谈瀛州 译,浙江出版联合集团 / 浙江文艺出版社,2015.

一斤隐私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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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做节目,和有才聊到,微软一方面拥有自己的搜索引擎,也曾花重金打造过,而另一方面却宣布和国内的搜索引擎「百度」合作,将其作为 Edge 浏览器中文用户的默认搜索引擎。这个做法看上去诡异,实则在情理之中。就算不考虑国内的政策环境,微软这么做看上去也只是一次商业上正常的逐利选择而已——毕竟国内的用户更喜欢使用百度作为搜索引擎。如果浏览器的默认搜索引擎不是百度,对于大部分普通电脑用户来说,更有可能的选择是转而使用其他浏览器,而不是自行通过浏览器选项来修改。要知道,对于典型的「普通用户」来说,「熟练地点开菜单中的某一项」是电脑水平的象征,就像早年间「打字速度快」是电脑水平高的象征一样(你是否能想象,我高中参加的全省的计算机竞赛中,打字是其中一个项目),对于懂得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于不懂的人来说,却是使用软件的障碍。

这让我开始思考另一件事情:我们不断地在谴责国内的一些软件公司(比如百度,360 等等),他们也确实做出了许多令人发指(好吧,只能说我们觉得令人发指)的事情,比如虚假医疗信息付费跑到搜索结果首页(如果你还执着地认为宫颈糜烂是病,认为阴经背阻断手术是治疗早泄的有效手段,那么你该醒醒了),比如打着保护你的电脑的旗号,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盗取你的个人隐私等等,但为什么这些网站却依然能够活得如此茁壮?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原因是大部分用户并不知道这些互联网公司做得这些事情,反而对他们很信任:当你有一百次从一个搜索引擎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你正好也需要一些医疗信息时,你会第 101 次相信它;当一个「杀毒软件」或「安全管家」一百天没出过问题,反而告诉你帮你修补了多少个系统漏洞,杀掉了多少计算机病毒,你开机速度击败了全国 10.24% 的用户时,你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于是,我开始不断告诫身边的朋友和家人,让他们远离这些公司和服务,但效果却并不尽如人意。也许他们不在百度上搜索医疗信息了,但却依然在搜索其他内容;而对于 360 套餐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理由是他们并没有什么隐私,就算把电脑里所有的东西都盗走,似乎也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太多的影响。

这时我突然明白了,这些公司的问题很多人是知道的,但他们并不觉得这些是问题。或者在「免费的且问题更大的服务」和「付费的但问题更小的服务」当中,他们永远倾向于选择前者,也就是说,「免费」是他们选择互联网产品时,最大的诉求,和免费带来的好处相比,「虚假的医疗信息」和「个人隐私泄露」造成的伤害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不要钱,怎么样的都可以。

当一个社会中,持这种想法的人占主流的时候,提供优质付费服务的公司难以生存,提供免费服务的公司在竞争中胜出,那些原本靠直接给普通用户出售服务的公司也开始考虑让用户「免费」获取他们的服务,而从其他地方寻找盈利点。但一家公司要生存,必须有收入,如果不能直接从普通用户那里获取的话,就只能把普通用户的信息当做资源「出售」给第三方,比如帮第三方打精准广告等。所谓免费的服务实则是用户用自己的的个人隐私交换的服务,只是在一些人眼里看来:

一斤个人隐私能值多少钱?我才不愿意为它付费呢。

这样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真正关心个人隐私的普通人在个人经济能力范围内找不到这些「免费」服务的替代品,而只能一边骂,一边用,一边期待这种骂多少能有点用。

这其实有点像政治上的「多数人暴政」,只是这种「多数人暴政」是由市场竞争导致的:由于大多数人不在乎隐私而只喜欢免费服务,在乎隐私的少部分人找不到适合他们的服务。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不考虑伦理道德,百度、360 无非也是做了一次商业上正常的逐利选择。

面对这样的互联网上的「多数人暴政」,我们这样的少数派是否就完全没有办法了呢?其实办法还是有的,只是付出的代价稍显昂贵。

首先,我们可以像对付政治上「多数人暴政」一样,用脚投票——如果条件允许,可以选择去一个普遍更注重隐私的社会。其次,市场造成的「多数人暴政」也可以通过市场的方式来解决,当你有了更多的金钱时,你就可以花钱来购买更为专业的信息:当你需要医疗信息时,你可以直接找你的私人医生;当你电脑出现安全问题时,你可以直接找你的私人电脑顾问……

我想这也是我们努力奋斗的原因之一,尽可能摆脱市场造成的「多数人暴政」本身其实就是更好的生活的一部分。

郝海龙
2015 年 10 月 11 日

题图来自我的 Instagram: haohailong

大人们没什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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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学校明天都要举行开学典礼,沉闷无聊的每一天又要开始了。——宫部美雪《所罗门的伪证》

花了约两周的时间终于读完了宫部美雪一百多万字的巨著《所罗门的伪证》。尽管大家习惯上将它归为推理小说,但其中解谜成分着实有限,倒是最后的法庭辩论可以勉强将其放入法庭推理小说一类。不过既然提到法庭这一节,不妨多说一句,这种校园的法庭辩论让我想起了前一段时间国内热映的一部电影——改编自《十二怒汉》的《十二公民》。这种将真实事件引入虚拟法庭(校园法庭)的做法给我们国内的法庭推理小说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同时也让我觉得,如果此书能够精简改变为一部话剧,想必十分精彩。

不过,庭审固然是整部小说的高潮部分,也是读起来最为顺畅的部分,但真正让我觉得震撼心灵的是作者对中学生生活和心理的描写。我没有想到宫部美雪这样一个父母辈的人可以将中学生的生活状态和心理描写得如此真实,以至于竟让我也想起了自己的初中生活。

很多朋友知道,由于老师的猜忌、不信任、鼓励检举揭发、肆意侵犯个人隐私,我对自己的中学生活尤其是初中生活抱有很强的怨念。当时,我个人觉得异常无助,好在我并不孤独,总是可以和好朋友共同和不好的事情斗争,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也能找到一些伙伴和自己聊也许有点可笑但却很沉重的话题,比如离家出走,比如自杀。现在想想,多亏可以和同学交流这些想法,不然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要知道在我的初中,不良少年抢劫伤害事件经常发生,少女怀孕现象也不罕见,在我的上高中时,学校甚至发生过一起伤害致死的案件。在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也听到过许多家长对此事的评论,他们大都会装作一副不理解的样子,比如他们会说:

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动了杀心呢?

于是,自从中学开始,我对大人(比我们大一辈的人,或更大的人)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印象:他们不可能了解我们,他们和我们在乎的事情不一样,就算是我和他们说了我们在乎什么,他们也理解不了为什么。这其实是个难题,就好像男性很难理解女性对衣服和包的执念,女性很难理解男性对高科技产品的热衷一样。要想说服对方,我能想到的唯一方式也正是这样的类比。而在中学时的我一直找不到这样的类比,何况本身与家长的家庭地位就不平等。

就这样我们重视的很多东西被家长当成了儿戏,同时又打着「我这是为了你好」「你长大就明白了」「你这是青春期的叛逆」等旗号而不去了解孩子的内心,因为「儿戏」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不重要。所以,在我个人的视角中,家长是永远不会理解中学阶段的孩子的,但这本书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这本书有一个角色大家也许是大家一直忽视的,那就是作为叙事者的宫部美雪。由于她的年龄,甚至有很多读者会称她为宫部阿姨。正是她的存在,让我在跳出这部小说的框架时,意识到大人完全有可能理解孩子的想法,甚至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知道初中孩子想法的。有时候我会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可笑,因为我们的父母也都是上过中学的,他们上学的时候也许没有 iPhone / iPad,但他们所经历欺凌与被欺凌,漠视与被漠视,猜忌与被猜忌,侵犯与被侵犯从有学校开始就从来没有变过。

今天的孩子可能会因为对方不给自己玩手机而大打出手,我们小时候也会因为对方不给自己玩电子宠物而大打出手,我想父母那一辈上中学的时候也会有他们的苦恼。无论直接原因是什么,这些苦恼和冲突的本质都没有发生变化。

我看《所罗门的伪证》中的每一个人物,似乎都能够在中学同学中找到原型:像不良少年「头目」大出俊次那样,做事情不经过脑子,看到人「来气」就拳脚相向的同学,我有过;像三宅树理那样因为长相问题被全班同学孤立的同学,我有过;像浅井松子那样,和大家相处都很融洽,也不介意自己胖的同学,我有过;像野田健一那样将自己装在平庸的外壳中的同学,像藤野凉子学习优秀处事得体的同学,我都有过……但这一切是一个生于一九六〇年的父母辈的作家虚构的一九九〇年代的初中。

是的,我们的父母真的可能是什么都知道的,他们知道我们走进学校的大门,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知道开学典礼之后对我们来说便是「沉闷无聊的每一天」,但他们无所作为。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不想去问他们,因为我的同龄人也陆续成了父母,成了家长。我完全可以问问自己,我们知道孩子在学校可能的遭遇,但我们能为此做什么?我发现可做的着实有限。这时我突然明白了,大人无所作为可能是源自无奈,源自一种就算我做了什么也不会有用的无力感。或者说,家长做到最好,也只能是像小说中那样,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把孩子的事情留给孩子去解决。

这让我们不由得想起了曾轶可的一句歌词:

大人们没什么了不起。

在我是个孩子的时候,我这么说大人,在我成为一个大人之后,我也这么说自己。

郝海龙
2015 年 9 月 23 日

题图来自我的 Instagram: haohailong


《所罗门的伪证》,宫部美雪 著 / 徐建雄 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4.